簡介：
作者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夜幕》

琳達．霍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簡介：

　　不多又不少的那一秒是怎麼發生的？
　　就在那一秒，她一頭撞進了他的懷抱，
　　於是，柔美精緻的婚紗惹到了陰沉冷漠的槍套，
　　卻讓原本沒有交集的人生，擦出愛戀和猜疑的火花……

　　五天內舉行六場婚禮。真是見鬼了。潔珂琳覺得她的母親兼「卓越」──大亞特蘭大地區最夯、最能令人賓主盡歡的活動策劃公司──的合夥人瑪德琳接下這麼多件日期相近的委託案時，八成是多喝了幾杯香檳馬丁尼。

　　而為了繳交即將逾期的交通罰款，不但奪走了潔珂琳僅有的時間，更讓疾走的她不小心撞入陌生男人的懷抱裡，偏偏還尷尬地發現自己揪住了這男人西裝下隱藏的槍套，一個警探。原以為只是小小的邂逅，當晚卻又在酒吧相遇，而艾瑞克這個能讓她腳趾蜷起的男人，還是一個拿到手機號碼不想等上七天的男人。

　　潔珂琳是個盡責的婚禮策畫師，在她數年的專業生涯中，應付過各種情況：惱怒的新娘，要求多多的新娘，一點小事便淚流不止的新娘。此外還有更為難纏的新娘母親、毒舌伴娘、新郎、新郎的父母、尖叫的花童……族繁不及備載。她們從不曾如此急切想擺脫一位客戶。但凱芮．愛德華茲將會成為一項傳奇，即將嫁為參議員之子的她；她的尖刻惡毒將會做為她們評估未來每一位暴龍新娘的準則。

　　結果這天，凱芮又再次推翻婚禮的所有設定，惹火了所有外燴、花藝和婚紗設計師，最後還打了潔珂琳一巴掌並開除了她，潔珂琳壓下憤怒，送走所有承包商，並以法律合約要求凱芮不得返還預付金，兩人不歡而散。

　　沒想到，下午即發現凱芮被刺殺身死，而最後離開的潔珂琳成為頭號嫌疑人，潔珂琳更訝異想起，從見到艾瑞克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鬧得天翻地覆。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裡，她徹底拋開了向來謹慎小心的天性，放縱自己一晌貪歡。隨即被客戶掌摑並開除，然後又因那名客戶遇害而蒙上殺人罪嫌，遭到偵訊──訊問她的正是與她一夜風流的男子。

　　噢，對了，現在的潔珂琳更弄不清的是，為甚麼在平靜美好的婚禮結束之後，自己才剛坐上車，就遭人開槍襲擊，成了被謀殺的目標，而下手的八成就是殺害凱芮的凶嫌。她一直認為自己很堅強，但不夠堅強到獨自承受這接踵而來的災難。

　　當這週最後一場盛大的婚禮舉行時，潔珂琳終於認知到有權有勢之人向來都抱成一團，因此當場就算她認出了兩名凱芮的伴娘也不該感到意外。但如果連她們都出席了婚禮，那麼還有多少與凱芮相關的人士也在現場？她臉色倏地發白。所以她猜得沒錯，兇手的確在場──起碼艾瑞克認為是兇手的那個人在這裡，這就足夠令她害怕了……

作者簡介：

　　琳達．霍華生於一九五○年美國阿拉巴馬州，十歲就完成了她的第一本書，因為好玩又寫了二十年。第一本小說於一九八二年出版，此後幾乎每一本書都在台出版（無法取得版權者除外）並甚受喜愛。計出版單行本約四十本，系列小說二十餘本，與琳達．瓊斯合著兩本，短篇則無數。

　　琳達從「美國羅曼史作家協會」創建之初即為創始會員，並任該會之地區督導，於二○○五年獲頒終身成就獎。不僅備受讀者歡迎，每有新書問世必登上各大連鎖書店之暢銷排行榜，頗受同儕之推崇。

　　琳達自稱必須住在「看得到」山的地方，目前與丈夫及兩隻拉布拉多獵犬住在阿拉巴馬州山區。

　　備註：以上作者簡介由果樹出版社提供。

第一章

　　五天內舉行六場婚禮。真是見鬼了。

　　潔珂琳．懷爾德覺得她的母親兼「卓越」──大亞特蘭大地區最夯、最能令人賓主盡歡的活動策劃公司──的合夥人瑪德琳接下這麼多件日期相近的委託案時，八成是多喝了幾杯香檳馬丁尼。如果委託案不是婚禮，情況倒也不會這麼糟；相對於婚禮而言，舉辦派對可要來得輕鬆多了，因為少了那些複雜的情感。反過來說，婚禮中則充斥著所有可能存在的情緒反應。不只是新娘，還有新娘的母親、新郎的母親、主伴娘、伴娘群、花童和戒童的父母、未接到喜帖的堂表親戚、喜宴的主題顏色、日期、地點、喜帖上該用哪種該死的字體……

　　「潔珂琳．懷爾德。」辦事員的叫聲打斷了潔珂琳越趨沮喪紛亂的思緒。

　　辦事員的嗓音太過輕快了。她不明白負責收取交通違規罰金的人員為何聽起來如此愉悅？要求她扮陰鬱也許過分了點，但她至少可以表現得枯燥無聊一點，甚至沒有表情都行，而不是在拿走別人金錢時一副歡欣鼓舞的模樣。

　　潔珂琳忍下了不悅；讓她怒氣高漲的源頭，多數來自於未來一週將面對的近乎非人的工作量，而非只是這張超速罰單。更讓她沮喪的是，正因為她們工作得那麼辛苦，以致她忘了把罰款寄出，而今天是繳費截止的最後期限，所以她要麼得抽出時間來繳錢──並因此負擔延誤工作而更加重的壓力──否則就等著法院對她發出拘票吧。是啊，到時可就真能解除她的重擔了。

　　遲未繳費是她的錯，但她居住及被開罰單的好望市若設立了線上繳費的服務，她就能加以利用了，可惜不然。她起身，默默地遞出現金，一分鐘後大步踏在走道上，違規罰單早被拋諸腦後，從待辦事項的清單上勾除。

　　她瞄向腕錶，還剩下剛好足夠的時間趕赴下一場會面──凱芮．愛德華茲，一個徹頭徹尾的賤人，也是讓五天內舉行六場婚禮幾乎成為「不可能的任務」的原因之一。凱芮的婚禮甚至不在那六場婚禮之中，她的婚禮還要再過一個月才會舉行，但凱芮的挑剔和對各項決定善變反覆的態度佔用了她們太多時間。其中一名伴娘已經直接要她──凱芮，不是潔珂琳──滾下地獄去吧。這還是潔珂琳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通常不管新娘做了什麼，婚禮的親友團都會咬緊牙關忍下去，只求能順利完成婚禮；即使要中途退出，也會編出某些禮貌的藉口。但那個女孩並非如此，她對凱芮可是直言不諱，一點也沒客氣。

　　潔珂琳在衝突場面發生的當下就避了出去，告訴自己要露出滿臉笑容，握起拳頭做了個打氣兼慶祝的動作，然後端正了表情回到現場，試著阻止一場扯髮、挖眼的混戰。她會很樂意看到凱芮多出個黑眼圈，但生意畢竟是生意。

　　如果不是沉浸在思緒裡，她的反應會迅速一點，但是當一扇門突如其來地打開時，她因一時意外而撞上跨進走道的那名穿著深色西裝、身形高大的黑髮男子。她發出一聲尖銳簡短的驚呼，手裡的公事包因撞擊的力道飛了出去，在灰色地磚上旋轉滑行。她感覺到穿著優雅三吋高跟鞋的一隻腳開始打滑，在慌亂中本能地抓住那名男子的手臂好穩住自己。她空著的另一隻手探進他未扣好的西裝外套，攫住了滿手的襯衫布料牢牢不放。手臂側邊擦掠過的某種物體，以及她瞥眼間瞄見的皮革，讓她愕然認知到那是一副槍套，裡面套著槍，而這名男子是位警察。考慮到她的人現在正在市政廳裡，這是既合邏輯又理所當然的結論。

　　她抓住的那條手臂立刻緊繃起來好支撐她的重量；男子半轉過身，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腰間護住她。在那短短的一刻，她需要用來穩住身形的那一秒鐘裡，她被緊緊擁靠在一副非常溫暖，非常堅實，毫無疑問屬於男性的軀體上。

　　她剛一站穩，他就鬆開了手臂，但並未向後退開。至少不是立刻退開。她餘悸猶存地吁了口氣。「哇。」她的心臟因和人相撞及險些摔倒而急促跳動，她甚至能感受到它撞擊著胸腔的力道。四肢大張地撲倒在市政廳的地板上，會和這倒楣的一天「相得益彰」，但此刻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摔斷腳踝或任何部位。就算只是扭傷，對「卓越」來說都會造成難以負擔的影響。

　　「妳沒事吧，女士？」

　　他在說話時低下了頭，帶著薄荷口香糖味道的氣息輕刷過她的太陽穴。他的嗓音是溫暖的男中音，微微的粗嘎讓它顯得不那麼圓潤柔和，而是某種更多的……什麼。她並不確定到底是什麼，只感受到它的存在──等一下，他剛才稱她為女士？

　　她看起來真有那麼憔悴？

　　潔珂琳壓下懊惱。他佩戴的警徽為那句「女士」做出了解釋。事實上，身處於南方就是最好的解釋。他並非在評論她的外表；他是名警察，是在表現身為公務人員的禮貌。她又吐了口氣，了解到自己仍未鬆開他的手臂和襯衫。他根本沒辦法退開，因為她還抓著他不放。她強迫自己放開手指下的衣料和臂膀，向後退了一步好在兩人之間拉開一些距離。

　　「我沒事。」她說，抬頭看向他。「謝謝你接住我，我沒注意看路。」她腦子裡那塊專門保留給荷爾蒙，以及非理性決定的微小部位發出了一聲狼嗥。她突然間同時感覺到火熱和興奮。該死，他長得真帥。不是男孩那種只憑靠五官的帥氣，而是更著重於能力和自信。男孩和男人的差別可大了。而這是個男人，擁有無以名之的性吸引力、成熟度和力量，混合成為強而有力的整體形象。

　　他微微一笑，嘴角帶起美好自然的線條。「這裡動線設計有些不良，不利於交通。」

　　「別跟我提到交通兩個字。」潔珂琳悶聲道。

　　他理解地迅速瞄了眼她來的方向，笑容加深了一些。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卻實在很喜歡那抹微笑。

　　做她這一行的，委實見過不少男人；不幸的是，他們通常都即將成婚。當然不是每一個男人都如此，但想引起她的興趣需要某些特別的元素：某種眼神、意料之外的化學反應……老實說，她已經很久沒有時間去欣賞任何男人了。

　　她現在也沒有時間。再不快點她就要遲到了。

　　「再次謝謝你。抱歉我差點把你撞倒。」她很快地朝那名有禮的警察點了個頭，友善──但又不至於太過友善地道別，然後四下搜尋著掉落的公事包。

　　它橫越了整條寬闊的走道，停在另一側的牆根下。在她伸手之前，一個穿著滿是汙漬的牛仔褲，灰溜溜的T恤撐開，包覆著巨大啤酒肚的男人費力地彎下身，撿起了公事包。「拿去吧，女士。」他說道，肥厚的手掌提著秀氣的公事包，露出一個和他粗獷臉龐極不相稱的甜蜜微笑。

　　「謝謝你。」潔珂琳道，握住提把，給了粗壯男子一抹比她給那名警察更為溫暖的笑容。因為她一點也未受到他的吸引，因此對他友善，似乎要比對那名警察友善來得安全多了。她一面走，一面想著這個理由有多荒唐及不合邏輯；但以女性本能而言，這理由再穩當不過了。她沒有時間分給那個警察，沒有時間受他吸引，所以她不打算做出任何有可能吸引他的事。

　　她幾乎能確定他一直看著她走遠，卻不敢回頭望上一眼。她不需要回頭，就能感受到背後那道凝視的目光。

　　她匆匆來到停車場，用遙控器打開了她那輛鐵灰色捷豹轎車的門鎖，以一個流暢的動作拉開車門，將公事包扔到乘客座，然後滑進駕駛座。接下來第一件事是按下門鎖，這是她早已習慣成自然的安全預防措施。用單手發動引擎的同時，她的另一隻手拉過了安全帶插進插孔。

　　她可不想再吃一張罰單，因此一直注意著車速。她尤其不想在去見凱芮．愛德華茲的路上超速；不把車掉頭已經花費了她所有的自制力，即使她的確想過要打電話跟她母親說：「我吐了，身上起紅疹，有可能得了麻疹。妳能不能代我去和凱芮會面？」就算瑪德琳正忙著安排明天那場婚禮的最後細節，還得監督預演的進行又怎樣？當初是瑪德琳接下凱芮的委託，當然也該分享和那個女人打交道的樂趣才對。

　　潔珂琳歎了口氣。不，她不能那樣對她母親。但她也不急著見到凱芮。做她這一行的，見識過各種惡形惡狀的女人，而凱芮堪稱其中翹楚。有時委託人自始至終都愉悅好相處，但某些時候她不禁會想到，那些決定去法院或賭城的廿四小時教堂結婚的人自有其理由──當然她不會愚蠢到把這些想法大聲說出口。畢竟籌辦婚禮是她賴以為生之道。

　　今天和凱芮的會面定在位於鹿首鎮的「卓越」辦公室，不過明天還有數場與承包商的會談──包括外燴業者、蛋糕師傅及花藝設計師──地點在好望市的「宴廳」。凱芮在數月前就已經預訂好一切，但仍有最後的幾項決定有待完成，而那位「暴龍新娘」卻一直猶豫不決。本來應該由新娘到各承包商處進行諮商，但凱芮卻堅持要所有人來見她。她自詡高人一等，所以人們該來配合她，而非相反過來。

　　由於這是場盛大且極為昂貴的婚禮──新郎身為某位州參議員之子──承包商們都同意前來，而新娘自然堅持潔珂琳也必須列席。凱芮．愛德華茲堅持的事可不少。既然與凱芮有關，明天顯然又會成為令人鬱結的一天，再加上那還將是五天內六場婚禮的頭一日。雖然負責婚禮的是瑪德琳，但不可避免會有些突發狀況需要支援，即使只是花時間打電話重新安排禮車的顏色，調派替換拋錨的車輛，或是花童吐在新郎身上，需要找件新禮服什麼的。在婚禮當天，她們必須做好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的準備。

　　潔珂琳在預定會面時間的五分鐘前趕回了公司。當然，凱芮人已經到了，正等在她的私人辦公室裡。潔珂琳的助理黛卓坐在外面的辦公桌前，桌上堆滿了書籍、布料樣本和照片。她給了潔珂琳一個包含了同情和挫折的誇張表情，朝辦公室的方向點了點頭。

　　潔珂琳挺起肩膀，然後轉動門把。她還沒來得及踏進房間，凱芮已經轉過身來，美麗的臉孔上全是不滿的神色。她的確美得驚人：曲線完美、穠纖合度的身材，金黃色的秀髮，柔滑的肌膚，清澈的綠眸。然而她的個性卻極為惡劣苛薄。「這算什麼咖啡？妳想必負擔得起更好的品牌吧，這玩意兒太苦澀了。還有我必須說，妳的秘書──」

　　「黛卓不是我的秘書，她是我的助理。」潔珂琳打斷她，跨步邁進房間並帶上房門。她忽視對方關於咖啡的評語，因為她個人很喜愛它的味道。又沒人壓著凱芮，把咖啡強灌進她的喉嚨，她若是不喜歡盡可以不要喝啊，畢竟還有多種加味茶，甚至汽水任君選擇。

　　「她很無禮。」凱芮不喜歡說話時被人打斷。她也不喜歡有任何事情沒照她的意思進行。她到現在還記恨潔珂琳未能請到麥可．布雷（譯注：加拿大籍新浪漫主義歌手，被譽為法蘭克．辛納屈的接班人。）在喜宴上表演。真是夠了！潔珂琳根本連試都沒試著去聯絡，她可不想讓自己丟臉。

　　「怎麼說呢，親愛的？」她用上安撫的語氣，還特別強調了「親愛的」，儘管她因為強迫自己說出這三個字，舌頭都差點要噁心地皺縮起來。有時如「親愛的」或「甜心」這類安撫的字眼，可以緩和大部分暴躁易怒的客戶──不過話說回來，有些客戶真正需要的是打上一記麻醉槍。凱芮所需的劑量八成跟一頭狂亂的犀牛不相上下。

　　「她想讓我在外面等，而不是這裡。」

　　「那是因為我不喜歡有人進入我的辦公室，除非我也在場。」潔珂琳平靜地說道。「我相信妳能理解。」

　　「別傻了，妳何必在意這些？」

　　「因為我在這裡存放了一些機密資料。我想我會從現在起開始鎖門，我早就該這麼做了。」所謂的機密資料並不包括保全資訊或信用卡號碼，而是各項婚禮的細節──但的確有些客戶會願意花大錢探知某某人的婚禮計劃，或是其他人所付的款項是多少。婚禮策劃是門割喉的生意。

　　凱芮嚴厲、冷酷地瞪了她一眼，但顯然了解到潔珂琳無意繼續這個話題，於是她轉移到下一樁抱怨事項。「關於伴娘禮服，我改變主意了，」凱芮道，「原來的布料顏色太平淡，全部是灰色，活像『西點軍校』的制服。我覺得最靠近我的伴娘，禮服如果是黑色的看起來效果會很好，然後下一個人的禮服顏色淺一些，再下一個更淺，以此類推。那樣會很戲劇化，你不覺得嗎？至於粉紅色的裝飾腰帶，我想改成藍綠色。粉紅色太芭莉絲．希爾頓（譯注：美國社交名媛兼歌手、演員及模特兒，也是美國著名飯店集團繼承人。）了，我希望能更成熟世故一點，我喜歡藍綠色。但不能太偏綠色，我要偏藍的，這個問題妳能解決，對吧？」

　　潔珂琳忍住沒出聲。那群可憐的伴娘已經付錢訂做了那些醜陋的禮服，而凱芮選擇的當然不會是便宜的布料。禮服的顏色倒不至於難看，但款式卻很糟。她試著勸過凱芮遠離荷葉邊和蝴蝶結，但到目前為止，凱芮對任何良好建議的反應絕對是背道而馳。等那些不幸的伴娘們發現這項改變──當她們得知必須再自掏腰包訂做另一件禮服，而且因為要趕工縫製而需多付一大筆錢時──或許會全體憤而出走。那個和凱芮對嗆並退出婚禮的女孩顯然比較聰明。

　　「凱芮，」潔珂琳刻意用和緩的語調說道。「現在做任何改變都已經太晚了。我想等妳看到它們配上妳選擇的花束時，將會非常滿意伴娘們的禮服。」

　　「我也考慮要換花。」凱芮道，眼底閃動的光芒告訴了潔珂琳，其實她十分享受這樣刁難他人。「它們看上去就是不對勁。我昨天晚上研究過樣本照片，它們看起來像是被人吐出的胃乳。我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了最完美的捧花設計；如果我把花換掉，伴娘的造型就需要全部重新來過。」

　　「那對妳的朋友們會是筆昂貴的支出。」

　　凱芮噘起嘴唇，瞇著眼道：「她們不會介意的。這是我的特別日子，她們會做任何我要她們做的事。」她的語氣裡隱含著一句否則就走著瞧。

　　「如果妳堅持，可以打電話給裁縫師──」

　　「我要妳去聯絡，」凱內無所謂地說道，「我沒有時間。」她打開昂貴、過大的手提包，拿出一塊布料樣本扔在桌上。潔珂琳一眼就看出那是塊上好的厚絲料──又是一項昂貴的選擇，起碼會讓伴娘們失血好幾百，甚至上千美元。「再說我今天早上打電話跟她討論這件事時，她態度惡劣且毫不講理。」

　　和裁縫師打交道，嚴格說來並非潔珂琳的職責，她只負責處理婚禮本身的細節。但她和葛蕾欣相當熟識，在同一個圈子裡工作，經常在同一樁婚禮中共事。葛蕾欣從來不曾態度惡劣或不講道理，不過話說回來，凱芮．愛德華茲有能力引出每個人最糟的一面。

　　「我會試試看，但我不做任何保證。我們時間不多了，甚至緊迫到妳或許只能直接購買架上成衣作為伴娘的禮服──」

　　「不，絕對不行。」

　　「那妳最好還是維持原先的決定。至於花卉的問題，花藝設計師已經依照妳的要求，花了很多時間來確保婚禮和喜宴各方面都很協調且具有獨創性。」她提醒凱芮。「如果妳改掉伴娘捧花的設計，將會影響到新娘捧花和新郎的胸花，甚至整個婚宴上的花藝造型。」畢夏．迪藍尼是個天才。他同時也最難以忍受他人的無理取鬧，如果他撒手不幹了，在這樣緊迫的時間內，將很難找到有良好口碑的替代人選。「若妳堅持要做改變，就得準備好支付比原本定價更高的價碼。」

　　「為什麼？」凱芮質問道，「如果我用不到其他的花，為何要為它們付費？」

　　「因為設計師已經投注了可觀的時間，不該只因妳改變了主意就自行承受損失。我確定他早已預訂好了花材，但他不見得能取消訂單。」明天本該由畢夏展示他的設計圖和照片，而非一切從頭開始。萬一他們兩人起了衝突，潔珂琳可不想夾在畢夏和凱芮之間。

　　有時她感覺像是在指導一名任性、恣意妄為的孩子禮節，但仍在凱芮眼底閃動的光芒顯示她太精於算計。她總是要求過多，但那是因為她向來都能得逞。很多人最終大概寧願放棄並自認倒楣，也不想繼續跟凱芮交涉，這也讓她學會在任何人指摘她的不當行為時，更變本加厲地固執己見。惡形惡狀通常都能令她達到目的。

　　此刻她正皺起鼻子，發出哼聲，不客氣地揮手否定潔珂琳的意見。「我們明天再跟花藝設計師談論，我相信他會願意合作。目前我最關心的是解決伴娘禮服的問題。」

　　潔珂琳做了個深呼吸。吸。吐。她不會允許自己對這個被寵壞的、性格卑劣的小賤人屈服。「不如我們明天和裁縫師會面，討論一下有哪些選擇？」也許她和葛蕾欣能合力說服凱芮，此時想做任何更動都為時已晚，沒有足夠時間訂購布料及縫製禮服──儘管想和「暴龍新娘」講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潔珂琳甚至不確定凱芮知道講理兩個字怎麼寫。她想替葛蕾欣省下另一通電話，於是開口說道：「我今天下午會和她聯絡，安排會面的事。」

　　凱芮翻了個白眼。「拜託，這本來就是妳的工作。」

　　潔珂琳過去也曾應付過不少難纏的新娘，但凱芮實在是萬中選一的奇葩。不過自己當老闆的好處之一，就是可以自行決定何時走人。她緩緩地站直身子，兩手撐在辦公桌上。「這也是一份我可以拒絕的工作。我不會忍受任何侮辱和冒犯，我的助理也一樣。妳聽清楚了嗎？」

　　凱芮不屑地瞪著她。「侮辱冒犯？我沒有侮辱冒犯任何人。我不過是想讓我的婚禮能夠精采絕倫，我看不出為什麼──」

　　「如果妳不停止改變主意，這場婚禮將不會是精采絕倫，而會是場災難。」潔珂琳直言不諱地告訴她。「我這麼說是因為讓一切運作順利是我的職責，所以我必須在妳即將失足墜崖前指出妳的錯誤。我並不能斷定花藝設計師絕對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變更設計，我只是要告訴妳，這麼做可能會令妳增加一大筆花費。還有妳在決定更改花卉設計前，實在應該先弄清楚，葛蕾欣是否有能力縫製好新的伴娘禮服。妳也該先和伴娘們協商，因為無論妳選定哪一種顏色，她們其中之一或更多人都可能會退出伴娘行列，而不是自掏腰包訂做另一件她們永遠不會再穿的禮服。當然了，如果妳願意出錢替她們訂製新禮服，我確信她們全都不會介意──」

　　「別荒謬了，」凱芮厲聲道，「新娘不會為伴娘的禮服出錢。」

　　「在某些情況下當然會，新娘在最後關頭改變主意就屬於這類情況之一。」潔珂琳樂觀地暗忖，要是她開始跟凱芮硬著來，也許這位暴龍新娘會因此修正她的惡劣態度，或是乾脆開除「卓越」。那樣潔珂琳就能大大地鬆口氣，而凱芮會另外找上另一個被即將有大筆收入的遠景蒙了眼，因而看不清真實狀況的可憐的活動策劃師。

　　「我了解我的朋友，」凱芮道，「她們才不會那樣小心眼。」她甩了甩金色長髮，從手提包裡掏出她已經決定好的喜宴菜單──若是她能打定主意選擇烤肉的材料就好了。牛肉還是羊肉。這到底有多困難？「還有一件事……」

　　潔珂琳維持住平靜的表情，但在凱芮絮絮叨叨說著哪樣可以接受，哪樣不行時，她早已神遊天外，並且做出了一個牢不可破的決定：在今天結束之前，她將會需要一杯強勁有力的烈酒。

第二章

　　艾瑞克．懷爾特警探安坐在「莎蒂」──他最喜愛的酒館吧檯前。他喜歡這裡的原因在於它離市政廳和警局最近，也因此最為便利。對身處於這間狹長昏暗屋子裡的其他警察來說，這也是最吸引他們的理由。

　　隨著時間過去，主客雙方早已彼此做出調適；「莎蒂」容忍這些條子酒客，而員警們也遷就「莎蒂」這位削瘦的鄉巴佬酒保。「莎蒂」顯然並非他的真名──他其實名叫威爾．埃斯特──而無論他當初選擇用女人的名字作店名，是打算為這間酒吧創造出何種氛圍，如今也早已被潮水般來去的制服員警、武器裝備和睪酮素淹沒。當然有些女性員警也會來此光顧，間或有某個警察會帶著老婆或女友前來，不時也有一般民眾會誤闖而入，但「莎蒂」基本上已幾乎成為警察專屬的酒吧。

　　如果威爾曾經存有讓他的酒吧更為高雅、世故的意圖，現在也早就放棄了那份心思。店裡供應的飲料主要為啤酒和波本威士忌，餐點的選擇不多，且大半趨向於重口味。在「莎蒂」裡你可以點上一籃炸雞柳加薯條，但不會有沙拉；可以大嚼花生，但吃不到爆米花。偶爾若是威爾心情好，會來場「雞翅之夜」，除了辣雞翅之外不提供任何其他食物。艾瑞克倒不介意這裡簡陋的菜單，他來「莎蒂」從不是為了用餐。

　　他喜歡這個地方，喜歡能在這兒放鬆精神。酒吧裡黯淡的照明，深紅色的磚牆、粗礪的磁磚地板，以及沿牆邊擺放的一排黑色小桌，給人一種有如置身在洞穴裡的感受。大約六呎寬的走道隔開了長形吧檯和桌位，也讓兩名女侍能有足夠行動的空間。角落裡立著一台點唱機，算是「莎蒂」提供的娛樂項目。店內並沒有舞池，但若是足夠的酒客們有此興致時，會將桌子推到一邊，好騰出地方旋轉熱舞一番。酒吧裡通常充斥著喧鬧的談笑聲和病態笑話，這是警察在艱苦的一日工作後，自我放鬆的方式。每次一踏進店門，艾瑞克就幾乎能感覺到肩頸處的緊繃開始舒緩下來；等他來到吧檯前，威爾早已倒好一杯泡沫滿溢的「百威啤酒」，準備滑過檯面送到他面前。這樣的服務，可不是別的地方能比得上的。

　　作為案件證人在法院待了一整天後，他很需要在回家之前先來享用一杯啤酒。很少有其他事物比律師和整個法律系統更令他感到挫折，即使最後有個好結果時仍是一樣；而壞結果則是當某個狡猾的訟棍，利用一些程序上的小瑕庇讓吸毒案件遭到駁回。這實在令他火冒三丈，不禁惡意地希望那隻毒蟲會回頭闖進自己律師的家中行竊，偷走財物好維持他的吸毒惡習。不過今天的案子相較之下倒不算什麼重案，正義最終也得以伸張，只是他不得不把原可用來查案的時間耗在法庭裡，等上好幾個小時只為了提供五分鐘的證詞。儘管這屬於他的工作內容之一，卻也是他最厭惡的一部分。

　　他閒坐了大約十五分鐘，足夠讓全身肌肉因無所事事而逐漸鬆弛下來時，酒吧的大門開啟，街頭的噪音和溫暖潮濕的空氣也隨之而入。店內所有警察都自動抬頭，查看新來者的身分。這是種反射行為，對潛在的威脅下意識地做出評估：新來者是朋友或敵人，警察或平民？艾瑞克也做了同樣的動作，並立刻認出了來人。一股熱氣襲向他的下腹。毫無疑問，她就是今早在市政廳的民政法庭外撞上他的那名女子。她仍然穿著同一套高雅的黑色套裝，顯示她這一天過得就和他同樣漫長。

　　他喜歡他所看到的；早在市政廳的走廊上時，他就有相同感受。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格調」，從她身上的套裝，到她那頭濃密黑髮在腦後挽成的光滑髮髻。還有她那雙堪稱頂級、引人臆想置身其中的美腿：修長有致，線條勻稱，肌肉緊實。他幾乎能感覺到酒吧中眾人對她的興趣正逐漸高漲。通常會來此光顧的女警們都打扮低調，壓抑自己的女性特質，這不僅是為了更易於融入男性員警，同時在應付民眾和罪犯時也能增加權威性。而這個女人全身沒有任何低調之處，但也絲毫不顯得過於華麗或低俗，這令她更加富有吸引力，因為「格調」和「莎蒂」可是鮮少有並存的機會。

　　她在門邊停留了片刻，眼睛掃視過成排的桌位，似乎在尋找著某人，接著她大步朝後側靠近洗手間的兩張空桌走去。腳上的三吋高腳鞋意味著她難以邁步奔跑，但她行走時臀部擺動的方式，該死的讓他無法移開視線。今早在她離開市政廳時，他就很難阻止自己不去欣賞她的屁股；而老實說，那樣的美景也的確值得回味。

　　她選了其中一張空桌坐下，幾乎背對著整間酒吧，但從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的側面。他知道這代表她要麼毫無求生者的本能，沒意識到該隨時留意門口，否則就是不想和任何人有目光接觸。她在坐下後，明顯地呼出一口氣，轉動了一下肩膀，左右扭動頭部好鬆弛緊繃的肌肉；看來她走進這裡的目的，似乎和大部分的常客雷同。

　　從他吧檯末端的位置，艾瑞克無須轉頭就能輕鬆地將她維持在視線之中。她並未理會其他人，所選的位子也讓她必須轉身才能與人有所互動。她也許是在等人，而他發現自己對她可能約在一間條子酒吧裡見面的對象，意外地感到興趣。她在跟某個警察交往？或是她和男友因出於便利，安排在此會合，然後兩人再轉移陣地去進行晚餐約會……或其他計劃？

　　他瞥了眼腕錶。一般人約時間都是定在整點或半點，而現在是八點十一分；如果她在等人，那麼她大約早到了廿分鐘。他警覺到那種每次注意到不尋常狀況時，都會出現的違和感。多數女性都寧願待在車上等著男伴或會面對象到來，而不是獨自一人坐在酒吧裡。這也許是出於自保意識，或只是單純地不想應付任何不需要的關注。這名女子在早於合理會面時間的前廿分鐘獨自走進這裡，並不符合他腦子裡所歸類出的常態行為。

　　他自動地評估起她的外表特徵：五呎七吋高，體重約在一百廿五到一百四十磅之間，色調是黑與藍。她的頭髮是純正的黑色，雖然此刻看不見，但他還記得她雙眸那種清澈的湛藍，以及她近乎蒼白的膚色：道道地地的黑色愛爾蘭人（譯注：Black Irish。原為形容擁有深髮、深色眼眸之愛爾蘭移民後裔，現偶用於泛指黑髮、膚色白皙之人。）。她身材高䠷苗條，衣著打扮頗為講究，讓他一再想到那個形容詞──格調。

　　她手上並沒有婚戒，腕間戴著一支細窄的金錶，耳際是兩圈細小的金環。事實上她一枚戒指都沒戴，如果他靠近一點，也許能看清她無名指上，是否存在著日曬後的戒痕或印記，但從他目前的位置上什麼也看不見。

　　一名女侍走近她的桌位，放下一張雞尾酒餐巾，提筆等著她點餐。艾瑞克聽不見她點了些什麼，但幾秒鐘後女侍將點菜單滑過吧檯，朝威爾說道：「瑪格麗特加冰。」

　　「莎蒂」並未供應太多時髦花俏的飲料，但艾瑞克認為瑪格麗特加冰算是種介於中間等級的調酒：既不會過於精緻到沒有男人會點來喝，卻也跟波本威士忌或可樂不屬於同一層次。她點的調酒送上桌後，他看著她抿了一口，品嚐著滋味，然後更加放鬆地陷進座椅裡。

　　她好整以暇地慢慢啜飲那杯瑪格麗特，也許是刻意而為以消磨等待的時間。他看著錶上的指針移動到八點半的位置。但八點半來了又去，並沒有任何人出現；她也一直不曾查看手錶，代表她並不焦急於時間的消逝。每當大門開啟時，她從未回頭關心過。吭。顯然他錯了，她並不是在等人。也許她走進酒吧唯一的理由，只是想要喝杯酒放鬆一下，就跟此處大多數的來客一樣。

　　他考慮走過去和她攀談，但儘管他對她很感興趣，如今的他對於女人要比過往來得謹慎多了。以他卅五歲的年紀，早已不再任由慾望來主宰他的行為；而離過一次婚的經驗，更讓一個男人明智地體認到行事不該過於急進。

　　事實是，她看起來十分昂貴，而他沒心情應付昂貴且複雜的關係。女人向來是複雜的，願上帝保佑她們邪惡的小心腸。基於很多理由，他樂於享受女人的陪伴，但他也享受當個單身漢的單純。男人甚至不需要結婚就可能會失去單身漢的自在，只要跟女人維持某種尚算穩定的關係，他就會發現自己在重新分配閒暇時間好配合對方。更別提要是跟女友同居，那還不如乾脆結婚算了。他很清楚，因為他嘗試過每個階段：結婚，未婚同居，穩定交往，半固定約會……最後的結果總是一樣，彼此的生活糾纏在一起。目前的他並不想跟任何人的人生交纏。將來某一天，他或許會再婚，但現在他一點都不急；當他決定要踏出那一步時，絕對會該死的確定他和對方能彼此相容，而不像他和第一任妻子那樣。其實真該立法規定，人們必須年滿廿五歲方可結婚才對。

　　對於「格調小姐」，還有一個令他加倍謹慎的可能性。她也許是個警察迷。有些女人喜歡和警察上床，制服跟槍──無論是在槍套還是褲子拉鍊裡的，或者兩者皆是──令她們感到興奮。有些警察，尤其是菜鳥們，會被這種性誘惑沖昏了頭，以致毀了事業前途和婚姻。艾瑞克向來對這種事敬而遠之，甚至在他還是名制服員警時便是如此。現在他已是名警探，正著眼於未來升職的機會，才不會讓兩片臀部──儘管它們的確是上等美臀──危害到他良好的判斷力和常識。

　　受到引誘的顯然不只他一個。椅腳刮擦過地面的聲音響起，他看著布雷克．吉勒斯匹，一名仍穿著制服的巡邏警員走近「格調小姐」的桌子。艾瑞克按捺下不悅。如果吉勒斯匹想試試自己的運氣，那也與他無關；若她真是個警察迷，那麼吉勒斯匹會是比其他人更好的對象，至少他還是單身。這並不代表艾瑞克喜歡看著另一個男人對他先看中的女人出手，即便他自己並不打算採取行動。好吧，男人就是群愛佔地盤的渾蛋。去通知報社，打電話給電視台啊，看看是否有人會把它當回屁事。

　　他注視著吉勒斯匹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邀請對方加入他。「格調小姐」表情不變地抬頭望去，平靜地搖頭道：「不用了，謝謝。」然後以一副事情就此底定的神態移開視線。艾瑞克聽不見她的話聲，但她堅定清晰的口型，讓他輕易看懂了她的唇語。

　　好吧，她不是什麼警察迷。吉勒斯匹是個年輕小夥子，包裹在制服下的是一身勤練而成的厚實肌肉，再說他長得並不難看。如果她真的有意想釣警察，吉勒斯匹此刻會坐在她身邊，而不是聳了聳肩，走回自己的桌位。至少他沒有因為她的拒絕而惱羞成怒，也讓艾瑞克對這名年輕巡警的評價提高了不少。

　　她並非在等待任何人，也無意與人搭肋。見鬼了，也許她就僅只是個想來喝杯酒的女人。他完全能夠感同身受。不包括身為女人的那一部分，但他絕對能理解那種想要喝一杯的感受。

　　艾瑞克把注意力投向他的啤酒，研究著琥珀色的液體好幾分鐘。他或許應該喝完它，然後打道回府；他最沒必要做的事就是浪費更多時間，想弄清楚女人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即使那個女人有著一雙世界級的美腿，和令人垂涎的臀部。不過──「管他去死。」他嘟囔道，向攫住他不放的誘惑投降，從吧檯椅上起身，抓起啤酒杯，朝著那有格調、昂貴的「複雜性」走去。

　　※※※

　　潔珂琳從眼角餘光中看見又有一個男人走近。她可以期望那人並非朝向她而來，只是想去正好位於她桌位後方的男廁，但對方很明顯地直接走向她。他手裡拿著一杯酒，因此她幾乎能肯定他的目標不是廁所。為什麼一個女人就不能在下班之後停下來喝一杯，而不會被男人──至少某些是男人──假設她願意被人把？還好上一個男人修養不錯，在她拒絕後並未爭辯就離開了，她只能期盼這個傢伙也能照做。她刻意不朝他的方向看去，希望他能接收到她的暗示，繼續前進不要停下。

　　「世界真小。」

　　短短的幾個字卻嚇了她一跳，因為它們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抬起頭，臉上仍是一副冷淡的神色，然而當她認出面前的男人時，腦子倏然變成一片空白。她這輩子從來不曾結巴過，但此刻的她正搜索枯腸，試圖想找出某些話語，而最後出口的字句，與她原先打算好的冷漠拒絕可謂差之千里。「別再稱我為女士。」她說道，雙眼警告地瞇起。

　　那名警察嘴角輕揚，露出她先前就已注意到的，和稍早時同樣略帶些幽默意味的微笑，也讓潔珂琳的內心崩塌了一處小角落。這個男人給人的感覺很真實，散發出某種直接了當的味道，絲毫沒有想把姐，或是想玩什麼把戲的意圖──而且他長得該死的好看。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適的形容。他並不英俊，但她所有的荷爾蒙和化學反應的感知細胞，全都在頃刻間活躍起來。它們正在歡呼著男人二字！她不是會對著男人冒出星星眼的那種女人，上帝知道她從來不曾咯咯傻笑，或善於調情──一點也不！但那不代表她不懂得欣賞男人的身材和長相，前提是對方擁有值得欣賞的身軀和臉孔。

　　這名警察兩者齊備。

　　她不自禁地回了他一抹帶著些許懊喪的微笑，解釋道：「我只是……在事事不順的一天後，聽到近乎我年齡的人稱我為女士，讓我覺得自己很老。你禮貌周到，我不該為難你。」

　　「希望妳的一天在離開市政廳後就開始好轉。」他道。

　　「並沒有。」她得盡力抬高頭頸好看向他。酒吧內的昏暗燈光，和他站立的位置所造成的陰影，讓她無法如願看清他的五官，但她的記憶力很好。她知道他很高，因為加上高跟鞋她約莫有五呎十吋，而他仍比她高上了三、四吋。她喜歡他肩膀的寬度，和成熟厚實的胸肌。她還清晰地記得他們相撞的那一刻，他堅硬溫暖的軀體緊靠在她身上的感覺，並在心底暗自逃避著它所暗示的親密意涵。

　　她的荷爾蒙並不了解他們的相撞是場意外，只知道它們喜歡她和這個男人的身體接觸。她以前或許也曾感受過如此鮮明的肉體吸引力，只不過此刻她完全想不起來是在何時。事實上這樣強烈的感受，令她同時情不自禁又心生排斥。一部分的她興奮地想要做出回應，想看看它將帶領她到什麼地步；另一部分則警告她最好盡快逃離。她向來所期望的是能從男女關係中得到撫慰，能彼此相容，相處起來輕鬆且和諧──當然也包含肉體方面的吸引力。但若是肉體的吸引力強烈到影響了她的心智，這可不是件好事。

　　「那真是太糟了。」

　　他的評語竟與她心裡的想法不謀而合，讓她愣了片刻才又開口道：「至少我今天下午沒再撞上任何人。」

　　「那就好。要是再來一次，我就得開單告發妳違規妨礙交通。」他語氣裡的另類幽默令她再次微笑，儘管她內心正一如往常地在自我爭論。她不認識他。除了她的確受到他肉體吸引的事實之外──她可不會讓他知道這一點──他們毫無共同話題。很快他們就會開始聊起天氣，或是他會詢問她的星座。她實在不想進行那類無意義的閒談，但他似乎擁有某種特質……讓她不想任他離開。現在還不想。

　　「請坐。」她道，指了指桌旁的空位。

　　他坐了下來，把酒杯放到桌上時的力道，彷彿意味著他就此佔據了這塊地盤。他直直迎上她的視線，臉孔不再像剛才站立時那樣籠罩在陰影裡。方正的下巴，還算挺直的鼻樑、深色齊平的雙眉，以及具有穿透力的專注目光。他的髮色也很深，眼睛或許是如榛果般的淡褐色，不過在黯淡的光線下她無法確定。但最重要的是，這個男人渾身充滿了自信。他習慣了一切照他的心意而行，這一點可能會令人反感，但他表現出來的態度卻不至於讓人感到傲慢。她突然有種感覺，他的良好禮節是種偽裝，以便掩飾他犀利的眼神所暗示的危險性。

　　「妳在等人？」他求證道，即使他已經坐下。

　　「不是。」

　　「很好。」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好坐得更舒適，然後伸出手。「艾瑞克．懷爾特。」

　　她感到有趣的咧嘴一笑，握住他的手。他修長、溫暖的手指包裹住她的，她得運用所有的意志力，好讓自己不會徹底被那美好的感覺降服，儘管想要迷失在其中實在再容易不過了。「懷爾特？」

　　「只是一個姓氏，不代表我的個性或生活方式。」

　　「很高興認識你，艾瑞克．懷爾特。」她道，「我叫潔珂琳．懷爾德。只是一個姓氏，不代表我的個性或生活方式（譯注：原文Wilder為Wild一字的比較級，本意為野性、狂野。女主角姓氏為Wider，與Wilder發音近似。）。」他的手稍稍轉了個方向，這個微妙的動作讓原本單純的握手變得更為……親密。她的心跳加速，費力忍下突然間想要舔唇的衝動。

　　他笑了，眼裡閃動著光芒，頭微向後仰，露出強壯、曬成古銅色的喉嚨。「妳是說真的？」

　　「真的。」

　　「這世界還真的挺小，不是嗎？」他鬆開她的手。儘管她再不願捨棄那股溫暖和力量，總不能抓著人家的手不放。接著他刻意執起了她的左手，查看她的無名指。她揚起眉毛，然後沉著地以其人之道，還施其人，同樣刻意地細看他的左手。沒戴婚戒並不能證明某個人的確是單身，但至少保險一點。

　　他靠回椅背，舉起啤酒喝了一口。「所以，潔珂琳．懷爾德，妳為何過了一個糟糕的下午？」

　　她歎口氣，模仿他的動作也拿起她的瑪格麗特。他喝酒可能是在享受樂趣，而她卻是一想到凱芮．愛德華茲，就需要酒精來作為防禦的助力。「我是名婚禮策劃師，和我整個職業生涯裡見過最糟的客戶，進行了一場漫長、悽慘的會談。她有辦法把世上最溫和的人氣到發狂。」

　　「妳看起來不像發狂的樣子。」

　　「是啊，但很接近了。就因為那位暴龍新娘，讓我覺得很有必要在回家的路上先停下來喝一杯。我平常不會做這種事。」她不想讓他認為她是個酒鬼……雖然他怎麼想並不重要。她與他同桌共飲，然後她會回家，如此而已。

　　男人並不會令潔河琳感到緊張。她很清楚自己是誰，這樣就夠了……通常是如此。然而艾瑞克．懷爾特卻令她緊張。不是焦躁、坐立不安的那種緊張，只是讓她連皮膚都變得極端緊繃和敏感。她驀然間無法承受再繼續注視他，於是盡力裝得若無其事地環顧酒吧四周。

　　「婚禮策劃師，」他道，「聽起來像是挺有意思的工作。」

　　「嚴格來說我是個活動策劃師，但我們接到的大部分委託案都是婚禮。我必須承認，有些案子要比其他的來得有意思多了。」她忘了要故作冷淡，直接望著他，而他回視的目光令她的神經系統再次受到重擊。他那對專注的眼眸──是的，它們的確是淡褐色──定定地鎖住她的。

　　「以我的經驗，用婚禮作為婚姻的開端是很糟糕的方式。」艾瑞克道。

　　「你是基於什麼得到這樣的結論？」她問道，既感到有趣，又因他所言的可能性而有些忿忿不平。

　　「我自己的婚禮。」他坦率地回答。「那一整個週末就是場噩夢，我想我是唯一一個不曾哭泣的人，而且那些眼淚可不是出自於喜悅。」

　　她的胃部沉沉墜落，潔珂琳感覺到她的脊椎僵硬起來，和他交談帶來的意外愉悅感在瞬間消逝。「你結婚了？」

　　「現在沒有。我離婚了，至今已經六年。」他舉起啤酒。「妳呢？」

　　「我也離婚了。」

　　謝謝上帝，終於解決了這個小細節。他們倆都已離婚，顯然目前也都是單身。是否單身對一場單純的閒談而言，當然並非必要條件，但能弄清楚總是比較好。

　　「妳結婚時就是名婚禮策劃師？」

　　「是的，我母親和我當時剛開始創業。」

　　「一個為所有人策劃婚禮的女人，碰到自己的婚禮時是會全力施為？還是妳已厭倦了那些排場？」

　　「我先從後面的問題回答起：並沒有，還有──是的。」她坦承道，自我挖苦地加上一句，「那段婚姻比婚禮儀式並沒長多少，但我從不曾對我的工作感到厭倦。當一切順利圓滿，每個人都度過了一段歡樂時光，那會是很美好的回憶……」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在自己的婚禮上並沒有哭泣。」她戲謔地補充道。

　　「我也覺得妳不會哭。」

　　她又喝了口瑪格麗特，艾瑞克抬手召來女侍。「我再幫妳叫一杯。」

　　潔珂琳朝正往這邊走來的女孩搖搖頭，用手蓋住杯口示意她不想再加點，然後轉向艾瑞克。「一杯就夠了，我要開車。」

　　「妳不是來此好深陷在檸檬和龍舌蘭酒的迷霧中？」

　　「我從不深陷於任何一種迷霧裡。」她說。

　　「那什麼會令妳迷失？」他問道，她幾乎能感受到他火熱的凝視灼燙她的肌膚。

　　「工作。」她誠實地回答，雖然有部分的她──休眠了很久的那部分──意識到她可能很輕易就會迷失在艾瑞克．懷爾特的魅力之中。「你呢？」

　　「工作。」

　　「工作狂總比酒鬼好。」潔珂琳道，想到自己父親與酒精之間的拉鋸戰。她家中沒有任何酒類並非偶然，就跟她總是限制自己只喝一杯的量一樣。她從未有過酗酒問題，卻一直不曾忘記傑克．懷爾德的弱點所在，以及她遺傳了他容易沉迷於愛好之中的可能性；或甚至是，上帝助她，成癮的傾向。不過她不願多想她父親──她愛他，但只需偶爾念及便已足夠──也談了太多的自己，她想了解更多關於他的事。「你當警察多久了？」

　　「十三年。我高中一畢業就直接從軍，在軍中拿到學位，退伍後就立刻考取公務員資格。」

　　「你的工作八成比我的有趣多了，起碼我每天打交道的人們通常不會犯罪。」

　　「通常？」他揚起深色的眉梢。

　　「你不會想知道的。」

　　但他確實想知道，所以她描述了整個親友團在儀式前抽大麻的那場婚禮，還有一次因新郎猶豫不決，以致準岳母從皮包裡掏出一把刀，威脅要當場閹了他，看他敢不敢在她為支付婚禮費用荷包大失血後，還想臨陣脫逃……以及其他幾個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例子。他在所有該笑的地方發笑，帶著真誠愉悅的低沉笑聲充滿了自信。他也提供了一些自身的實際經歷，她知道他只是輕描淡寫，保留了那些較黑暗、懾人的細節。

　　跟他交談相當容易。儘管她幾乎要被生理反應的熱度灼傷──如果她任由它延燒的話──但她仍能控制住自己，單純地享受和他共處的時光。他們之間沒有初識之人常見的尷尬沉默，她只感覺到跟他談話的樂趣，和受到吸引的刺激興奮。從那天早晨與他相撞時，她便心有所感，現在和他更加熟悉之後，那股強烈的誘惑力仍無絲毫減退。她會走進「莎蒂」純粹是因為開車經過時看見，又正好有個停車位，加上她無法抗拒喝杯調酒好放鬆一下心情的欲望。而今她很欣喜自己並未抵抗，也沒去其他某間更時髦的酒吧。

　　如果她稍作思考，就會領悟到這裡有挨著警局的地緣關係，店裡會有成堆警察的機率當然不小。她不認為是她的潛意識引她來此，希望會看見他。她這一整天忙到昏頭，根本沒再想起過他……但如果真是她的潛意識作祟，那她只能說一句：幹得好。她很高興進了這間酒吧，更高興再度遇見他。

　　她喝完了瑪格麗特，但尚未打算離開。女侍過來收走她的空杯時，潔珂琳點了一杯無咖啡因咖啡。艾瑞克仍慢慢啜飲著他的啤酒，她很高興他沒有幾口就飲盡，然後再叫一杯。和她一樣，他相當有自制力。

　　依她的個性，通常不會這麼快就能跟一個男人自在相處，但他表現出的安然自得也影響了她。聊完了工作上的經歷，她繼續談起她的公司、她的母親兼合夥人，還有接下來幾天瘋狂緊湊的行程表。

　　他把近空的啤酒杯夾在雙掌間滾動著，然後抬眼望向她。「所以我該等到下星期再打電話給妳？」

　　那對淡褐眼眸裡的熱切，讓她的心臟再度急促跳動，嘴裡發乾。她的頭一個反應是，也許她的性生活乾旱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她的第二個念頭是，她敢打賭他會是位絕佳的乾旱終結者。她想到的第三件事是，該死，她沒有時間。然而當她開口時，卻迸出一句「那倒不一定。」接著常識判斷力發揮了作用，她歎口氣道：「但下星期的確會比較好。五天之內舉行六場婚禮，讓我不會有任何空閒時間，即使有媽媽和我分擔工作量。」

　　「妳總得吃飯。」他道，嗓音低沉隨和，微微帶了些粗嘎。那是足以說服她做……好吧，做任何事的嗓音。噢，該死，他要不是極好，否則就是極端危險，或兩者皆是。

　　「是啊，我想是的。」也許最聰明的做法是遠離他渾身散發出的、強勁有力的男性荷爾蒙所形成的磁場，以便她能清晰思考。況且無論她樂意與否，時間已經不早，她也需要回家睡覺了。她遲疑了片刻，然後打開皮包取出她的金質名片盒。「我的名片。」她有些多餘地說道，將乳白色的名片其上有著以金箔印成的「卓越」兩字，以及她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放在桌面上朝他推過去。「我辦公室的電話和手機號碼都在上面。」

　　他瞥向那張名片，舉起它對著燈光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不是『狂野婚禮策劃』？」

　　潔珂琳微笑。「那不是我們想建立的形象。」

　　他研究著名片。「很有格調。」他的視線回到她身上。「像妳一樣。」

　　在她能回應前，他伸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他自己的名片。黑白兩色，字體簡單，完全公事化。就和她一樣，他的名片也是物如其人。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翻過名片在背面寫了幾個字。「我的手機號碼，隨時打來都行。」

　　她把名片收進皮包裡，起身道別。「我會跟妳聯絡。」他說，而她對此毫不懷疑。她走向出口，感覺到他注視著她，正如今天早晨一樣。這一次她回過頭並露出微笑……果然他的視線牢牢鎖住她的目光。他看著她的方式，足以使她的骨頭融化成奶油。

　　該死。

第三章

　　週間晚上的這個時段，街道上幾乎沒有車輛行駛，因此開車回家不需要潔珂琳付出太多注意力。如果她必須穿過車潮，或留心某些粗心的行人，或許還能把心思專注在這些世俗之事上，可惜並沒有心存自殺意圖之人撞到她的車前來。倒不是她真的想撞上任何人，但閃避的動作至少能讓她暫時不再去想某位特定的警察。

　　不管她如何想把他推到一邊，艾瑞克．懷爾特仍然牢牢固守在她思緒的中心。他的一切都強烈地引起她的興趣：他的聲音、他的眼睛，還有──她不妨對自己坦誠他的身體。她喜歡他的高度、他寬厚的肩膀，以及……好吧，以及他的一切。他是無論身在何處都能鶴立雞群的那種人，不管在任何法院，任何酒吧……任何地方都會吸引住她的視線。問題是，她現在一點也不需要讓任何一種關係，來使她的生活變得複雜化；性關係也好，談戀愛也罷，友善的、不友善的都一樣即使那個男人在她駕車回家的途中，佔據了她全部的心神。她此刻不該去想男人，無論是他或一般男人。她需要在心裡整理一遍明天的工作計劃，因為她和瑪德琳即將進入本週行程中最瘋狂忙碌的部分，還包括了跟凱芮．愛德華茲及那些可憐的、受盡錯待的承包商的會談。等凱芮的婚禮結束之後，潔珂琳覺得自己虧欠每位承包商一個真誠、衷心的道歉。

　　若把眼前瘋狂的行程擺在一邊，潔珂琳倒不反對生活中多個男人的念頭。事實上，她很想找一個。她不想單身一輩子；結婚生子絕對包含在她的遠程計劃中。有一天她會找到一個她深愛，也愛著她的男人，他們會維繫好婚姻，生一、兩個孩子，然後一起變老。她的第一段婚姻失敗了，但那不代表她因此對男人不抱希望，只是變得更加謹慎。好吧，也許太過謹慎了。但總有一天……

　　不過將來是將來，她得先顧著現在，而眼前她手頭上工作滿檔。哪怕她只和他共度了一個多小時，但她本能地知道，像艾瑞克．懷爾特那樣的男人會佔據掉她所有時間。他或許不會堅持女人給予他百分之百的關注，但她有預感，他的性格魅力絕對令人難以忽略。只因為他今晚表現得和善，可不意味她沒看出在他文明外表下兇猛的力量。以常理來說，溫順平和之人不會去當警察。除此之外，警察的工作時數既長且不規則，幾乎永遠處於待命中，即使在休假日也不變。就像跟醫生結婚一樣，女人在和一名警察建立起關係前就該做好心理準備，接受對方職業的重要性，以及並非朝九晚上的工作時間。有艾瑞克在身邊會擾亂她井然有序的生活。

　　雖然她其實不介意被他「擾亂」一番。

　　該死！

　　惱怒於思緒不斷回到他身上，潔珂琳翻找著皮包，撈出她的手機，按下速撥鍵打給母親。

　　「瑪德琳．懷爾德。」她母親一貫充滿自信，帶著南方腔調的沙啞嗓音傳來。她的口音或許慵懶迷人，卻絕對不代表她的個性。瑪德琳無疑地極具魅力，但她也相當強悍、有膽色。當潔珂琳因為婚姻失敗而頹喪時，她是女兒最堅定的支柱；當然這也算是種回報，因為在她與潔珂琳的父親仳離時，潔珂琳也不知多少次提供了母親安慰。

　　「預演情況如何？」潔珂琳問道。偶爾若委託案較少，她和母親會共同分擔某項活動的職責，但在工作忙碌時就會分頭行事，而這一週的行程早已遠遠超過了忙碌。

　　「還算順利。」瑪德琳拖長了語調，口氣冷靜中帶著愉悅。「新郎遲到了，新娘進入歇斯底里的狀態，以為自己會被拋棄在聖壇前，儘管他們還不算真正踏上了聖壇。有位伴娘出現時一隻眼睛烏青，她說是不小心撞到門，但沒人相信那個故事。我聽說她是在新娘的告別單身派對上喝茫了，撞翻雞尾酒盅，被杓子打到眼睛。」

　　潔珂琳花了幾秒鐘想像那幅場景，話聲裡有著忍不住的笑意。「既然妳先前未曾來電宣布壞消息，我假設新郎最後趕到了，婚禮會照常舉行。」

　　「沒錯。蜜桃聯絡了她一位身為化妝達人的朋友，替那個女孩預約了時間。明晚不會有人知道，其中一位伴娘臉上有個黑眼圈。」

　　蜜桃是瑪德琳的好友兼助理，有這兩位女士一起合作，簡直可以創造出奇蹟。那也是「卓越」不只能生存下去，而且日趨茁壯的極大原因。她們兩人加起來，整個鹿首鎮幾乎就沒有她們不認識的人──而鹿首鎮的居民，可沒有一個是普通人。讓「卓越」與眾不同之處，就在於她們具備沉著應付任何情況的能力，這方面潔珂琳完全肖似母親。

　　在週間舉行婚禮雖不常見，但也並非史無前例。那對快樂的新人可以用低價訂到想要的喜宴場地，也不必花上好幾個月等待教堂有空檔讓他們舉行結婚儀式。婚禮本身並不盛大、奢華，不過「卓越」承接各種價格範圍的婚禮委託，至於潔珂琳和瑪德琳會負責處理多少事項，就取決於新娘願意花費多少錢。

　　瑪德琳歎了口氣，問出那個無可避免的問題。「妳跟來自地獄的新娘會談結果如何？」

　　「我沒宰了她，如果妳想問的是這個。」潔珂琳乾乾地說。雖然凱芮．愛德華茲的婚禮由她負責，但她們會分享所有細節。瑪德琳和蜜桃很清楚得與凱芮打交道的困擾。

　　「黛卓下午跟蜜桃通過電話，把最新情況都告訴她了。沒有一個人對新娘有好話可說，這不是什麼好現象，讓人不得不懷疑新郎是不是神智失常了。哪怕她口交的技術好到能把車子防撞桿上鍍的鉻都給吸下來，還是不值得跟她共度一生。」潔珂琳仍在為瑪德琳用南方淑女的慵懶腔調，說出如此猥褻侮辱話語的那種違和感狂笑時，她母親又補充道：「那是場豪華婚禮，我們也能好好賺上一筆，但我發誓，如果我早知道接下這樁委託會帶來多少麻煩，絕對會把它當成一條臭魚般敬而遠之。」

　　她們都在數著日子，等待凱芮婚禮結束的那一天。在她們數年的專業生涯中，應付過各種情況：惱怒的新娘、要求多多的新娘、一點小事便淚流不止的新娘、可能有幻聽症在慫恿她動手殺人的新娘。此外還有更為難纏的新娘母親、毒舌伴娘、新郎、新郎的父母、尖叫的花童和戒童……族繁不及備載。但她們從不曾如此急切想擺脫一位客戶。凱芮．愛德華茲將會成為一項傳奇；她的尖刻惡毒將會作為她們評估未來每一位暴龍新娘的準則。

　　潔珂琳歎了口氣。大多數新娘都是美好、快樂的女人，有些共事起來甚至相當愉快。真可惜總有幾顆壞蘋果毀了那麼多新娘的名譽。

　　「妳是用手機打來的，妳在車上？」瑪德琳問道。

　　「正在回家途中。」

　　「我以為妳早該到家了，妳工作到很晚？」

　　「我在路上經過一間酒吧，覺得很有必要進去喝一杯。」

　　「我在排演結束之後也該那麼做，但我太渴望回到家裡好脫掉鞋子。我腳上今天磨出了一顆水泡。如果妳以後再看見我穿那雙海軍藍色的鞋子，就給我一巴掌。」

　　瑪德琳受到邀請出席預演後的晚餐，但她一如往常地拒絕了。在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後，無論腳上是否起了水泡，坐在電視機前享受一頓解凍的微波晚餐，怎麼都好過得再多維持幾個小時的專業姿態。再說沒有工作事項讓她們保持忙碌，意味著整個晚餐期間必須跟一群不認識、婚禮結束後也不太可能會再見到的人們閒談，因此她和潔珂琳很少會參加，除非新娘特別要求她們在場。

　　潔珂琳考慮告訴她母親關於艾瑞克的事，但說實在的，她又能告訴瑪德琳些什麼？我認識了一個不錯的男人，但他可能是隻披著羊皮的狼？潔珂琳微微顫抖了一下。其實更真確的說法是，我遇見了一個能讓我腳趾蜷起的男人，只是她並不想與自己母親討論這種話題。她們分享工作上的所有細節，但絕不包括彼此的愛情生活。她甚至不願去想她母親擁有愛情生活──儘管她知道瑪德琳會跟人約會，而且次數遠比自己要多──她相信瑪德琳對她也有同感。

　　她們約好明早到辦公室會合的時間，好為一整天忙碌的行程預做準備，然後互道再見。潔珂琳掛掉電話，把車停進自家的車庫。對她來說，能擁有這間車庫就已經值得她買下公寓了。雖然還不到能在鈔票堆裡打滾的地步，但她和瑪德琳母女靠著「卓越」都能過著不錯的生活。她有間屬於中高階層的舒適公寓，不算豪宅，但空間夠寬敞。總體而論，她對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以及和母親共創的事業相當滿意。

　　她的工作經常能帶給她滿足感。她的職責是確保每段婚姻有個精采美好、盡可能無災無難的開始。她策劃、監督婚禮儀式和喜宴的進行，如果一切順利，它們將是一段最愉快的回憶。與人建立並維持良好關係在工作上有其必要，然而她本身卻沒有時間開始一段私人關係。

　　她相當肯定這是對她人生的某種聲明，只是她並不確定它代表了什麼。

　　※※※

　　艾瑞克在潔珂琳離開後仍待在座位上，盯著他已空的啤酒杯，考慮是否該再點一杯。不，他還得開車回家，一杯是他的限度。而如果他不打算再加點啤酒，就該好心地把桌位讓出來，好讓女侍可以繼續服務下一位會點餐的顧客。

　　有人坐進他對面的空椅，他抬眼看見吉勒斯匹朝他傾身過來，臉上是帶著善意的促狹神情。「好了，老頭，你對她說了什麼，會讓一個像她那樣的女人，願意跟你這樣的傢伙談話，卻拒絕了我？」

　　艾瑞克嗤了一聲。去他的老頭，他比吉勒斯匹不過大了七、八歲。他們的周圍十分安靜，他知道眾人正熱切地豎直耳朵，期望能聽到些什麼，明天好在更衣室裡用來取笑吉勒斯匹。倒不是這名巡警不討人喜歡──事實上他很受歡迎──但機不可失，無論受取笑的目標是誰。

　　「聽好了，小蚱蜢。」他如吟唱般說道，舉起一根手指，彷彿是在引導一名愚笨學生集中注意力。

　　「我在聽，大師。」吉勒斯匹用假音說道。

　　「對待女人手腕要微妙。」他繼續道，稍稍提高了聲音，好讓聽眾們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字。

　　「微妙。」吉勒斯匹忍住竊笑。艾瑞克可不是以他微妙的手腕聞名，反而是需要學會克制自己揮拳就上的那一型。

　　「任何關於性方面的談話，若是太過度只會讓人倒胃口，而非興奮。」

　　「捲高你們的褲管吧，這地方的狗屎越積越深了。」從聽眾中傳來一陣大聲的耳語。

　　「你說得太快，讓我記一下筆記。」吉勒斯匹道，掏出他的筆和筆記本，翻到空白頁。他寫下兩個字。「好，微妙。我懂了。還有嗎？」

　　「有一件關於我的事，給了我很大的優勢。」艾瑞克道，他們周圍的夥伴們群情激動了。

　　「少來了，懷爾特，它沒那麼大；我們都見過你淋浴，記得嗎？」

　　「是啊，」一名黑人警探補充道，咧嘴而笑。「你的甚至不是正確的顏色，兄弟。」

　　艾瑞克維持嚴肅的語氣。「孔夫子有言，睡覺的老虎看起來很小；攻擊中的老虎看上去大如他媽的犀牛。」所有人仍笑得前俯後仰時，他向後滑開椅子站了起來。等到酒吧裡足夠安靜了，他才看著吉勒斯匹說道：「我說的不是我老二的大小，是別的事。」

　　「是嗎？什麼事？」

　　「我們之前就見過面。」艾瑞克道，露齒一笑，在哄堂大笑和呻吟聲中走出了酒吧。

　　他站在人行道上，感受著夏日夜晚鬱悶、濕熱的空氣，花了幾分鐘望著城市裡的燈火、他四周的環境和路上的車輛。今天過得十分漫長，他在酒吧裡也消磨了比他預計更久的時間，而這都得歸功於潔珂琳．懷爾德。他該早點回家睡覺，但他仍然感覺煩躁不安，神經緊繃。

　　他不想回家，現在還不想。通常他會期待那種平和與安靜，踢掉鞋子坐進躺椅裡，打開電視看場棒球賽、釣魚節目，或某部驚悚片，或是翻閱一下早上沒時間讀的報紙。但今晚不然；今晚他想……做點別的。

　　見鬼了，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他要她。格調小姐。潔珂琳．懷爾德。昂貴也好，複雜也罷，他要她赤裸地在他身下。她長得漂亮，易於交談，而且除非他錯得離譜，他猜她也同樣受到他的吸引。但她直接表明了會以工作為先，在這週瘋狂的行程結束前，不會抽出時間給他。

　　他走向自己的車，甩動著手裡的鑰匙。和所有警察一樣，他隨時會注意周遭發生的一切，所有聲響，經過的車輛，街上的行人等等，但這全都是反射動作。他大半個腦子裡只看得見潔珂琳的美腿，想著怎麼沿著它們推高那條黑裙。

　　管他去死！

　　他掏出手機和她的名片，按了她的號碼。鈴響兩聲後，她俐落的嗓音傳來。「喂？」

　　「我不想等上一個禮拜。」他衝口而出，甚至沒有表明身分。「邀我過去。」

　　一陣靜默。他感覺心跳加速，鼠蹊部位隨著每秒鐘過去而越來越硬，等待著她的應允。她停頓得太久，讓他開始認為她或許會拒絕。

　　「好。」她低聲道。「好，現在就過來。」

　　※※※

　　我見鬼的做了什麼？

　　潔珂琳瞪著手裡的電話。噢，我的天啊。她沒問他是不是瘋了，沒有簡單地回答一句「不行」，而是要他過來，彷彿她的嘴完全不受大腦控制……她身體的反應也一樣。

　　有那麼片刻她確實在考慮要回撥給他，告訴他自己改變了主意，或是乾脆說她剛才神智不清，但現在已回復了正常。無論她怎麼說，最終目的都是要他去哪兒都好，就是別來這裡。每一顆還運作正常的腦細胞──她承認目前所剩不多──都在告訴她，和那個男人，或任何男人有所牽扯是個荒唐的主意。她不該信任一個才剛剛認識的男人。不管他是不是警察，是不是和善有禮，都仍然是個陌生人。

　　然而她的本能在低語著──見鬼了，它們根本是在高歌──完全不同的渴望。她想要他緊貼著她，進入她。她尚未準備好讓這個夜晚結束，尚未準備好對他放手。她很少忽略常識判斷而偏信本能，但今晚她打算遵循她的直覺。

　　她的腦子悄聲道：妳遵循的可不是直覺。

　　她不在乎。至少今晚她不在乎。這麼多年來她做過最衝動的事，就是和瑪德琳決定自創事業，哪怕她很清楚，絕大多數的新公司會在最初的五年之內挎台。「卓越」成立就快滿七年了，而且業務蒸蒸日上；但這七年裡她和母親幾乎忙得腳不沾地，而今晚她不想再保持理性，不想再三思而後行。她想要……老天，她想要他。

　　她有些暈眩地把手機放到小茶几上，走向浴室，並未加快腳步，但也沒有刻意延宕。回到家後她已經脫去了套裝，卸了妝也洗過臉，很快地沖了個澡，然後換上輕薄舒適的白睡衣──只是一件簡單的背心和一條寬鬆長褲。她放下頭髮，好好梳理了一番，梳子規律地劃過頭皮，舒緩了她最後的一絲緊繃。她今晚原本的計劃是放鬆地坐在電視前面，看上一小時不需要用腦的節目，例如「房屋獵人」或「美食頻道」，然後便上床就寢。明天會是極端忙碌的一日。

　　但現在……情況改變了。艾瑞克要過來。她瞪著浴室化妝鏡裡自己的倒影好半晌，考慮是否該再次上妝，也許噴上一些香水，加件衣服。她沒花多久時間就做出決定。不，這就是她，乾淨的臉上毫無妝飾，齊肩黑髮自然地鬆垂。她往下看著自己的赤腳，很高興她最近剛去做過美趾。她的腳趾甲上塗著明亮的鮮紅，是今晚她身上唯一的顏色。

　　至於加件衣服……她想唬誰？

　　不過她在回到客廳等待他到來前，還是先刷了牙。她該煮上一壺無咖啡因咖啡嗎？

　　不。那就跟匆匆忙忙地換衣服、重新化妝一樣可笑。艾瑞克．懷爾特不是來這裡喝咖啡、繼續聊天；他是為性而來，因為他想要她，她也要他。他們是成人，彼此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沒有必要玩任何遊戲。

　　她的腳趾在期待中蜷起。

　　門鈴響起時，她並未驚跳起來，但她的心臟則不然，隨之而起的還有她下身某處蠢蠢不安的悸動。她做了個深呼吸，朝前門走去；為了保險起見，她先從窺視孔裡確定是他後才將門開啟。

　　他們站在那裡互相凝視，幾乎像是敵對的槍手站立在街道兩頭，彼此都在等待對方先採取行動。艾瑞克已經鬆開了領帶，其餘的和她不久前見到他時沒有什麼改變。由於她光著腳，因此他顯得高了許多。正確來說是她變矮了，但最終結果是一樣的；他起碼比她高了七、八吋。

　　他大膽地從頭到腳掃視她，沒有一絲圓滑、遮掩或矯飾，就如同他之前看著她無名指時一樣。他的目光從上往下梭巡，再緩緩上移，絲毫不顯急躁，在他最感興趣的某些部位逗留良久。潔珂琳深吸了口氣，從門邊退開，讓出路來邀請他進去。他往前踏了兩步，進入屋內，也更加靠近她，然後關上大門並落了鎖。

　　他的眼睛微閉，視線凝注在她臉上──這應該算是他有禮的一面，因為她該死的很清楚自己硬挺的乳頭在單薄的白背心下清晰可見。不過話說回來，她穿著衣服的樣子，他能看的早已都看過了。「我無法停止想著妳。」他道。

　　我也是。「很好……我想是吧。」她什麼都不能確定，只除了她的肌膚或許隨時會因體內逐漸攀高的熱度而泛出水泡。一切進行得既緩慢又快速，所有事物混雜碰撞在一起，而時間彷彿就此停滯。

　　他再次上下掃視過她，目光在她的腳趾上流連了片刻。「天啊，我可以活生生吞了妳。」

　　潔珂琳只覺得胃裡有如蝴蝶振翼般翻騰著。她已經多年沒有體驗過這般的緊張與渴望，更太久不曾放開自己，單純地去感受。「有什麼在阻止你嗎？」

　　「什麼都沒有，感謝上帝。」他粗聲道，攫住她的手腕，掌心滑上她的手臂，托住她的手肘拉她靠近，直到她貼上他壯碩的身軀。睡衣單薄的布料無法緩和那股衝擊，或保護她免於受到他的熱力灼傷。他的動作自然得彷彿他們在一起已如亙古般久遠，雙手從她的手肘移向她的背脊，然後往下握住她的臀瓣，催促她的下腹向前緊偎著他堅硬的勃起。

　　她顫抖地深吸了口氣，品味著他給她的感覺，接著向後仰起頭，踮高腳尖迎上他俯低的唇瓣。以初吻而論，他們這一吻足可媲美閃電，燦爛、火熱、充滿爆炸性。也許是因為他們都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因此毫無保留。他們的親吻深入而飢渴，舌頭糾纏，他寬大的手掌撐在她髮間，她的手指緊扣他強壯的頸背。他彎下膝蓋，兩手分別環住她的臀下和背部將她舉起，她的腳離開地面，頭部接近與他同高。她自動分開雙腿盤繞住他，他喉間發出粗啞的低吼，腫脹的鼠蹊部位重重抵向她腿間的柔軟。

　　「妳的臥室在哪兒？」他問道，嗓音低沉粗嘎得幾近咆哮。他的手滑下她的脊椎，探入她棉質睡褲的寬鬆腰帶，愛撫著她的臀部。

　　「那邊。」她道，空出一隻手指明方向。他轉身大步朝她所指的方向走去，粗糙的手指探得更低，微微地戳刺令她倒吸了口氣。噢，上帝。他在做什──噢，上帝！她的雙腿環著他收緊，本能地抬高身軀，雖然她不確定是為了逃避，還是想讓他的動作能更加容易。她的乳房摩擦著他的襯衫，使得她的乳尖脹痛不已。他的舉動一路引爆她的神經網絡，令她忍不住蠕動、拱身、嗚咽，而他們甚至還沒躺上床。

　　他抱著她進入臥室，一邊膝蓋撐在床上，直接帶著她倒向床墊，沉重的身軀壓住她。她先前留下了一盞小燈，準備隨時就寢；柔和的光線灑落在他們身上，她拉扯著他的襯衫，他脫掉她的背心，然後向她的長褲進攻，在剝下它的同時，雙唇飢渴地含住她一邊乳頭用力吸吮，舌頭舔弄著皺褶的頂端，直到她幾乎無法承受。她發出無言的呻吟，拱起背脊，手指放開他的襯衫，轉而扣緊他頭部兩側。他皮膚灼熱的氣味包圍著她，就像他的撫觸一般，拽引著她淹沒在純粹的慾望浪潮之中。

　　他奮力擺脫掉身上的衣物，他們兩個終於同樣地赤裸。她感覺彷彿等待了一輩子，近乎瘋狂地渴望他火熱光裸的皮膚抵著她的。她喘著氣緊貼住他，臀部抬起，尋找著將讓他們合而為一的那一記衝刺。

　　「幹！」

　　隨著口裡爆出的髒話，艾瑞克從她身上移開。該死的他，她正要抓住他的臀部把他拉回來時，才意識到他在翻找著他的長褲口袋，接著掏出了幾包保險套。他將其他的扔到床頭几上，撕開手裡那一包。感謝上帝，她虛弱地想著，驚恐於自己竟絲毫不曾想起這基本的安全措施。至少他們其中之一還有些許腦細胞在正常運作；她很希望那個人是她，但無論如何她都很感恩。儘管她持續在服用避孕藥，保險套仍有其必要。

　　他把她拉到身下，分開她的雙腿，用一隻手撐住自己，另一隻手引導他的陰莖來到她腿間。終於，終於來了。她早已濡濕，做好了準備；她是如此臨近爆發邊緣，如果他再不快一點，她懷疑她會在他進入之前就達到高潮。一記簡短有力的進襲，他分身的頂端已沒入她體內。她抽了口氣，同時發現她或許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準備好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經驗了，久到她甚至無法立刻想起上一次是在什麼時候；也許那就是為何她感到這般不適，差點想把他推開。但渴望戰勝了一切，緊緊攀住他的需要流竄過她全身，即使挫折感令她幾乎嗚咽出聲。她咬牙忍住，指甲在他推進得更深時陷入他肩膀的肌肉。他的動作緩慢下來，小心翼翼地進入到更深。她柔嫩的內壁顫抖地裹住他火熱、厚實的陰莖，呼出一口氣，試著放鬆。在盡根沒入後，他全身的重量壓了下來，兩手捧著她的頭側，手指纏繞著她的髮絲。

　　「還好嗎？」他的嗓音低沉，字句如呼吸般撫過她的唇瓣。

　　「給我一分鐘。」她喃喃道，轉過頭好再次找到他的唇。同樣一件事怎麼可能如此美妙，卻又同時那麼……令人深感挫折？她覺得體內緊繃得彷彿即將迸裂開來，但她不要他停。

　　他給了她要求的一分鐘，還有更多。他親吻她，誘惑她──即使他已經在她裡面──用他的嘴和愛撫的雙手引誘她，直到她的內壁肌肉緩和下來，緊箍住他堅硬的頎長；她開始有節奏地喘氣，擺動著臀部。「現在。」她以近乎窒息的語調說道，緊攫住他，腦子裡除了他什麼也不想。因為今晚，這一刻，其餘事物全都不存在，她需要的只有這個男人，和這一夜。

第四章

　　潔河琳第二天早上五點時溜出被窩，好笑地站在那裡聽著艾瑞克輕微的一聲：不算真正的打鼾，但也不只是呼吸而已；聽起來就像是柔和的咆哮聲，發自他的喉間，幾不可聞。也許是下意識對附近任何掠奪者發出的警告？

　　靠著浴室裡小夜燈的微弱光線，她安靜無聲地拾起睡衣，放輕了手腳走出臥室──不僅是想讓他安睡，也因為她不想驚醒他。昨晚讓他進門時，她一心專注在他摸起來的感覺，和嚐起來的味道，只想滿足那股強烈到不可思議的肉體慾望，無神留心其他的事。不過在結束第二回合的做愛後，她起來要去浴室時，看到了躺在床頭几上那把大黑槍。他們爭著脫下對方衣服的時候，她怎麼會沒注意到它？她突然有種，跨過了一條響尾蛇卻沒看到牠的感覺。

　　槍令她感到不自在；她對它一無所知，也完全不想去了解。儘管在南方出生長大，她從未嘗試過打獵。她喜歡上劇院和逛街購物，或許那也算是種另類的打獵吧，只不過需要的不是武器，而是信用卡。

　　她父親和前夫都不是戶外型的男人。事實上，她前夫最接近戶外的時候是當他去看美式足球賽，實際坐在體育場裡，喝著啤酒，自覺像個男子漢；即使他並不特別喜愛美式足球，去看球賽只是為了加強自己律師好男孩的形象。但至少他對此抱持著幽默感，潔珂琳記得這算得上是他的優點。史蒂夫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不適合她。

　　老實說，她從未接觸過槍枝，也從不曾跟一個會把武器帶到床上的男人發生過關係。如果她把他搖醒，會發生什麼事？他會伸手去抓槍嗎？她並不想知道結果，因此格外小心地關上臥房門，沒有弄出任何聲響。

　　現在怎麼辦？

　　這個問題包含了很多層次。首先也是最明顯的答案是到另一間浴室。解決完生理需求──並注意到性顯然就像運動一樣，除非你定期且有規律地為之，否則一下子做得過於激烈會讓人痠痛不已──她穿上睡衣，喝了杯水，用手指梳理髮絲，因為她的梳子還在臥室裡。

　　下一步：咖啡。

　　她煮上咖啡，站在廚房裡等待著，腦海裡思緒紛呈。想到艾瑞克會令她心神不安，因此她把心思專注在工作上。今天她有很多事要忙，代表她必須提早出門。而提早出門意味著她得讓那名警察離開她的床，送他上路，她好開始梳洗著裝。想讓他離開床鋪，她就得叫醒他。叫醒他可能得冒著生命危險，取決於他被驚醒時的反應，不過他應該不至於第一時間就去拿槍。畢竟警察要是經常開槍射擊和自己上床的女人，一定早就鬧上新聞了。

　　好吧，這倒是個令人安慰的想法。才怪。

　　太遲了。她意識到她該在下床前就喚醒艾瑞克，但她之前未考慮清楚。她不想讓他看見她睡亂的頭髮，或是在她尚未刷牙的情況下試圖親吻她，或是──上帝不許──聽到她上廁所的聲音。男人似乎並不為這些事情感到困擾，但她卻絕對無法忍受。她對艾瑞克還未熟悉到可以讓他聽見她小便。儘管他們已經做了三次愛：第一次火熱狂亂，之後是悠閒放鬆，最後一次則是凌晨兩點那場慵懶相擁的性愛──但她仍不了解他。她知道很多關於他的事，多半著重在肉體層面，但她並不了解他。

　　她知道自己需要洗個澡，開始準備。她得在七點前抵達辦公室，再不快點行動不行了。然而在此之前，她必須先把那個警察弄下床，送出門，而且沒有時間和他閒話家常。

　　咖啡機的_聲響起，通知她咖啡已經煮好了。她感恩地抓起兩個杯子，接著停下動作，若有所思地看著它們。對，這樣應該可行。她知道該如何用最簡便的方式送他上路。

　　※※※

　　艾瑞克在潔珂琳溜出臥室的那一刻就已醒來，從眼縫間欣賞著她勁瘦、優美的曲線，直到她輕輕關上房門，消失在他視線之外。她很瘦，不過身形相當美好；從她那對不大但高聳的乳房，小巧緊致的乳尖，到她圓潤的臀部，還有她的腿……靠，光是那雙腿就能令人春夢無限，修長，結實，滑膩得有如絲緞。他或許將永遠無法忘懷那雙腿緊緊纏裹住他的那種極致快感。

　　但他昨晚應該回家，而不是留下來過夜。現在怎麼辦？他痛恨面對第二天早晨的尷尬。她想來場速戰速決的早晨性愛嗎？他會很樂意滿足她，但他得回家，沖個澡，刮鬍子，換衣服，然後趕去上班。女人通常會因為遭到男人拒絕而不爽，無論他有多好的理由。也許她會只想擁抱，或是──老天，他寧可被踢中卵蛋──談論昨晚發生的事。為何女人總是想談昨晚，尤其是昨晚兩人間若曾有過性愛。順其自然不好嗎？從在市政廳相撞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受到彼此吸引。他開了口，而她應允。簡單明瞭，一點也不複雜。

　　沒錯，他是想再見到她，但不想剖析自己昨晚說或做過的每一件事……雖然他說的不多。他們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在幾次做愛之間，他們都在睡覺。在酒吧遇見時，她很健談並充滿自信，不過上床之後談話一直只維持在最低限度。和一個不認為在做愛時有必要來段深入對話的女人在一起，這種感覺還挺不錯的。他喜歡這樣，喜歡她……至少目前是如此。

　　但就因為想再見到她，他估計自己不能只是起床、穿衣，然後就這麼走人。他必須先鋪好路，確保他沒有做出任何惹惱她的事──譬如起床、穿衣服，然後走人。這也是為什麼他昨晚就該離開，並附加個擁抱和親吻，以及稍後會打電話給她的承諾。出於某些愚蠢的原因，女人似乎不介意男人在晚上離去，但要是你留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會蹦出各種光怪陸離的規則，而他該死的對它們一無所知。

　　他翻過身看向時鐘，隨即揚起眉梢。剛過五點。她說過這個禮拜十分忙碌，如果她得在五點鐘起床，顯然並沒有誇大其辭。他不知道婚禮策劃師都得做些什麼，需要用掉這麼多時間──那些事能難到哪兒去？──但她相當負責盡職，而他很欣賞這一點。這年頭太多人推諉塞責，彷彿只有蠢材才會盡其所能地做好自己的工作。當然，身為警察，意味著他得面對一些社會渣滓，但他也沒少見過那些擁有特權，自以為聰明，擺出一副這是我應得的態度，事實上卻半點也不值得尊重的傢伙。

　　他聽不出她在屋裡的什麼地方，但聞到了一絲新鮮咖啡的芳香，這就足夠誘他起床了。很快地去過了一趟浴室，接著他開始套上衣物。他穿好了內褲和長褲，正坐在床上穿鞋襪時，房門開了，潔珂琳走進來，一隻手裡端著一大杯咖啡……另一隻手上是個隨身杯。

　　「我不知道你怎麼喝咖啡，所以拿了兩包糖和兩包奶精，還有一根攪拌棍。」她說道，把隨身杯遞給他。他愕然地自動接下杯子；糖、奶精和攪拌棍裝在一個三明治塑膠袋裡，還附上了一張摺疊工整的紙巾。「我時間不多，得趕快去洗澡了。」她繼續說道。「你離開的時候確定一下門鎖上了好嗎？謝了，你真是個甜心。一個禮拜後再打電話給我。」她彎身迅速地在他前額印了一吻，隨即逕自走入浴室。他聽到門鎖扭上的輕響，數秒後傳來水流的聲音。

　　吭。

　　他坐在床上，瞪著手裡的隨身杯。起來，穿上你的衣服，然後離開。她唯一能表現得更直白的方式，就是直接把他推出門外。

　　看來她是無意談論昨晚的事了。有那麼片刻他感到鬆了口氣，但同時他也……好吧，幹！他覺得超不爽。女人應該都會想談的，那顯示出她們感興趣，感覺到彼此的渴望和共鳴。現在他該怎麼想？潔珂琳只要跟他上床，其他什麼都不要，而現在慾望得到了滿足就打發他上路？

　　他把咖啡放到床頭几上，繼續穿好衣物。把佩槍插進腰帶上的槍套時，他猜想著她是否被它嚇到了。她不是警察迷，也許不喜歡他把槍自動放在伸手可及之處。這是他在亞特蘭大警隊養成的習慣，到如今這個舉動已近乎出於本能，連想都沒想就那麼做了。

　　她不像是那種容易驚慌的類型，但他對她的了解還不夠深，不足以判斷。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她並沒想留他下來吃早餐。好吧，他可以順她的意，反正這本來也就是他的打算。

　　他望著緊閉的浴室門嘟囔道：「我感覺被用完了就拋。」然後他咧嘴一笑，聳了聳肩，抓起那杯咖啡朝樓下走去。

　　艾瑞克離開公寓，並確認了門已鎖好。天空飄著細雨，街燈的光芒映照在濡濕的人行道上。黎明前的空氣涼爽，從西面吹來一陣帶著濕氣的微風；也許雲層不會散去，讓今天的氣溫不至於熱到令人抓狂。他沒聽到天氣預報，因此這場雨有些出乎他的預料，不過這算得上是意外之喜。負責指揮交通的員警可能不會贊同──以往每當輪到負責交通時，他都會痛恨碰上雨天──但在他看來，能讓高溫降下來就是好事。

　　他站在公寓前方有遮蓋的小小門廊上，四下觀察了一番好確定一切正常，沒有可疑車輛或可疑人物出沒，之後才步下階梯，跨過狹窄的人行道走向他的車。這裡是很好的區域，因此一輛破車會很引人側目。附近住戶還沒有什麼動靜，但有幾間公寓裡透出燈光，顯示了早起的人還不少。

　　一坐進車裡，他就揭開咖啡杯的上蓋，倒進兩包糖和一包奶精，用那根小塑膠棍攪拌了一下，接著將杯子舉到唇邊喝下第一口。咖啡接觸到他味蕾的那一瞬間他就吐回了杯子裡，渾身一陣顫抖。見鬼了，這是什麼狗屎？

　　某種加了味的玩意兒，而且那味道差勁透了。女人到底怎麼回事，老是愛惡搞咖啡？就讓咖啡嚐起來像咖啡有什麼不好？誰需要楓糖、草莓、花生或無論什麼口味？更糟的是，不僅添加進去的味道詭異，咖啡本身也淡到不行。那個女人或許有雙美腿，但她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煮出一杯好咖啡。

　　奇怪的是，這令他更喜歡她了。如果她能煮出很棒的咖啡，就會顯得太過完美。現在這樣比較好。天知道他也不完美，所以她煮的咖啡難喝，讓他們處在了同一個水平上。

　　只是他此刻真的很需要一杯咖啡，而打死他也不肯再喝一口那杯毒藥。附近有間廿四小時營業，附便利商店的加油站，那裡會有咖啡。或許不如現煮的新鮮，但他早已習慣了保溫過久而變得苦澀的咖啡，也因此他都會加入糖和奶精，好讓它較容易入口。可惜就連糖和奶精也掩蓋不住潔珂琳的咖啡裡那種可怕的味道。如果他們真的開始正常交往，他將必須把煮咖啡的差事接管過來；就算是為了顧及禮貌，他也喝不下那樣的洗米水。

　　他到達便利商店時，一個打扮像是建築工人的傢伙，正在替他滿是灰塵的福特小貨卡加油。較遠處停著一輛十年車齡的黑色小型車，車主可能是店內的收銀員。艾瑞克停進車位時，建築工人已加滿了油，站在那裡等著機器印出他的信用卡付款收據。他撕下印好的紙條，仔細摺起放進皮夾裡，然後坐進車裡發動引擎離去。

　　艾瑞克進了店門，朝店員點了個頭；那個下巴有著凹痕，身材削瘦的小子之前一直透過窗戶盯著建築工人加油。他直接朝店內後方的咖啡檯走去，附近貨架上擺放的都是機油、汽油添加劑和擋風玻璃清洗液。站在收銀櫃檯裡的店員臉上露出些許警戒的神色，往後靠了一點。

　　艾瑞克從咖啡機的金屬外殼上瞥見自己的倒影，不禁做了個鬼臉。難怪店員看起來一臉憂心。他不僅需要刮鬍子，離開潔珂琳家前至少也該用手指耙梳一下頭髮。他的衣襬並未紮進長褲裡，畢竟他是要回家洗澡換衣服，不覺得有整裝的必要，不過他穿上了外套好遮住他的佩槍。總而言之，他看上去一副剛照完罪犯大頭照的模樣。

　　他拿了一個大紙杯，放進兩包糖、一包奶精，接著倒滿咖啡。正在壓緊黑色杯蓋時，他聽見一輛滅音器不太管用的車子停到店外，引擎並未熄火。

　　靠。這種機率有多大？這種他媽的機率會有多大？

　　他本能地蹲下身子，避開店外來人的視線。也許什麼事都沒有。也許那輛車的發動器有問題，也許車子的電瓶快沒電了，所以駕駛不想冒險讓車熄火，害怕稍後無法再次發動引擎。

　　他聽見店門開啟的聲音傳來，一時間引擎運轉的響聲變得更大。沒事的，他告訴自己。即使是白癡也會注意到就停在店門口的車子，明白店裡除了店員之外還有其他人在。只有幹警察的才會在聽見店外有車子沒熄火時，立刻想到搶劫後便於逃逸。他的第六感在一夜火熱的性愛後短路了，如此而已。天就快亮了，路上車輛漸漸增多，任何蠢蛋都知道這不是行搶的好時機。

　　不會有事──

　　匡啷！

　　有東西被撞翻，刺耳的聲響在小小的商店裡迴盪著，隨之而來的是連串吼叫和詛咒，然後一道嘶啞的嗓音喊道：「把錢給我，王八蛋，否則我他媽打爆你的頭！」

　　幹。還真的發生了。

　　該死，他就知道，從那輛車一停到店外他就有預感了。他的槍握在手中，雖然他不記得曾拔出它，但它就在那裡，因為他本能地知道那輛車代表了麻煩。就如同他本能地注意到店員所站的位置，可以判斷出搶匪位在他和店員之間。他可以開槍，但如果他失手，有可能會擊中店員。

　　再說要是開了槍，就算沒打中那個該死的搶劫犯，接下來整個月他仍得忙著填寫報告；而若是真的擊中了那傢伙，在政風處調查期間，他將會被轉派內勤工作。

　　他迅速把槍插回槍套，從面前的貨架上抓起一罐機油，舉起它，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朝搶匪的腦袋砸過去。那傢伙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運動衣，此刻帽子正拉到頭上──肯定會讓他熱到不行──但即使有帽兜減緩了衝擊力道，罐子擊中他的頭部時，仍發出了像是哈密瓜砸到地板上的聲音。搶匪如同被重拳擊倒般癱軟在地──或是正確來說，被機油擊倒在地。

　　艾瑞克再度拔出佩槍，衝向店門，用肩膀把它撞開，一個箭步來到那輛車旁，透過搖下的車窗，舉槍對著駕駛座上，穿著窄小綠色繞頸背心和緊身熱褲的女孩。「警察！」他咆哮道，報出自己的身分。「關掉引擎，把雙手放在頭後。」

　　她瞪著正對著她的黑色槍管，下唇開始顫抖，臉孔皺成一團，大聲叫喊。「是他逼我做的！」她尖聲道。

　　「才怪。」艾瑞克咕噥道。他該死的咖啡就快涼了，他需要沖澡，而他顯然沒回家的事實將會成為大夥兒閒聊的話題，但他卻得被困在這裡，守著這對鴛鴛大盜。他很快回頭瞄了一眼，看到店員已經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正在講電話。搶匪依然倒在地上。

　　「我叫妳關掉引擎──」

　　她仍在發抖，但照做了。

　　「好，現在下車，我們要進去找妳的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朋友！」她下了車，在他替她戴上手銬的過程中，喋喋不休地訴說她根本不認識那個傢伙，他在她某次停下來等紅燈時坐進她的車，用槍逼著她開來這裡，她並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麼──

　　「這就是妳在他進到店裡之後，卻沒立刻開車逃走的原因？」艾瑞克乾乾地問道，帶著她走進店鋪，一面仍密切注意她的舉動。店員猛地轉身，顯然那個女孩被銬住的事實仍無法令他感到安心，他的眼睛在看到艾瑞克手中的槍時睜得更大。「警察。」艾瑞克道，迅速秀了一下警徽。見鬼了，這個智障就不能歸納一下線索，得到「條子」這項結論？

　　地上那傢伙發出呻吟，開始扭動身軀。他的腦袋肯定會痛得要命，搞不好還有腦震盪，但艾瑞克還是拿備用手銬將他銬住。他已經聽見了警笛聲。反應時間還算挺快的，他暗忖。不過話說回來，好望市不是亞特蘭大，夜班員警並沒有太多事可忙。

　　不到卅秒後，兩輛巡邏車駛進停車場，警燈閃動，警笛大響。艾瑞克瞪著他的兩名囚犯和嚇得面無血色的店員，歎了口氣。他不過是想喝杯該死的咖啡。

第五章

　　潔珂琳完成梳妝打扮的同時，也下定決心不去想艾瑞克．懷爾特──至少別想他太多。完全忽視艾瑞克是不可能的，有部分原因來自於她胸前被鬍碴磨傷而留下的粉紅色印痕，以及下巴一處類似的微痛痕跡。她在胸口搽了蘆薈露，小心地在下巴處抹上遮瑕膏，並疑惑於為何跟男人間的親密關係，就彷彿是某種激烈的肢體碰撞運動，讓女性幾乎需要戴上頭盔和保護墊才能上場。而艾瑞克甚至一點也不粗暴；事實上，他令人意外地溫柔，尤其是考慮到他們當時對彼此飢渴的程度。不過她至少該咬他幾口什麼的，這樣才算得上公平。

　　可惜她向來沒有咬人的習慣。或是尖叫。或任何怪癖。她就只是個普通女性，天生好奇，絲毫沒有半分小題大作的習性。像那種事留給她父親去做就夠了；再說她工作上成天接觸到的那些愛大驚小怪的對象，早就足以令百老匯舞台十年都不缺角色。那或許是她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在一切混亂得即將失控，每個人都歇斯底里症發作時，還能保持頭腦冷靜。一名活動策劃師必須專精於尋找替代方案，解決問題和所有疑難雜症。

　　「謹慎小心」幾乎已成了她的天性。就連十年前打算購置第一輛車時，她都花了六個月時間研究將來轉手賣出的折舊率、車輛維修的費用等等，最後才下定決心──兩年前瑪德琳更花了雙倍時間，才說服她母女開同款捷豹轎車，對生意會有極佳的宣傳作用。當然，她母親說得沒錯；在鹿首鎮這個區域，身分象徵的確有其必要，而捷豹轎車代表著若你想要把活動辦得有聲有色，「卓越公關活動策劃公司」將是你的上上之選。她們買的是二手捷豹轎車，潔珂琳帶著祈禱的心情買下它，同時銀行帳戶也因此缺了一大角。但兩年後的現在，她必須承認瑪德琳是對的，儘管她們那兩輛愛耍性格的座車都曾進廠修理過。

　　像這種把一切顧忌拋諸腦後，和一個才剛認識的男人跳上床的行為，一點也不像她的個性。她甚至一直等到訂婚後，才終於和前夫發生性關係。在瑪德琳和她父親離婚後，是她一路陪著母親收拾起破碎的心，同時看著傑克一再選錯人來加入擔任她繼母的行列。到目前為止他已經結了五次婚，也離了五次婚，而且很可能正在積極尋找第六任妻子。

　　參與過某人慘烈無比的婚姻過程──即使只是間接參與無疑──會令她對於男女關係加倍小心，但儘管如此，她自己的婚姻仍然只有肥皂泡般的壽命。她怎麼可能錯得那麼離譜？她曾以為會和史蒂夫結褵一輩子，然而他們之間的火花卻在令人尷尬的短暫時間裡便燃燒殆盡。如今只要一牽扯到男人，她就會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甚至嚴重到她上一次和人上床是在……老天，當時她還是個有夫之婦。離婚後她並沒有和任何男人在一起過，她並非忘不了史蒂夫，也不是保守的老古板，至少她不認為自己是；她只是很忙碌。非常忙碌。

　　她沒和其他男人有所牽扯的原因很多，其中大部分都很合理。她在這方面十分謹慎，也很精明，一時衝動或鹵莽行事一點也不像她的個性。

　　和艾瑞克跳上床也不像她，但話說回來，她的確那麼做了，而這也令她有所警覺。她是否比自己以為的更像父親？在這世上，她最不願意就是像傑克那樣，成為自己慾望的奴隸。對傑克而言，想要和需要是同義詞，而他極少對自己的行為踩下剎車。

　　她愛她父親──你很難不去愛傑克，他心腸並不壞，不會刻意去傷害別人。他迷人，充滿生命力，毫無一丁點責任感，完全的自我中心。他當然對人造成過傷害，但他自己並不知道，因為屆時他的注意力早已經移往下一場派對、下一任妻子。從潔珂琳有記憶以來，和父親之間的關係就斷續且簡短，她的安全感都來自於母親。瑪德琳是她人生的基石，她一直硬撐著不和傑克離婚，只為了努力想給潔珂琳一個算得上安穩的家和生活。在潔珂琳十三歲那年，傑克對金錢方面的不負責任幾乎就要拖垮他們一家人時，瑪德琳才終於決定放棄，向法院訴請離婚。

　　潔珂琳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熟練地將豐厚的秀髮綰起，插進數根長髮針用以固定。當然，傑克這樣半吊子的父親角色以及父母的離婚，對她的影響不可諱言。每個人都會受到人生經歷的影響，她並不是特例，她甚至無法宣稱自己有過什麼不尋常的悲慘遭遇。然而身為傑克的女兒，不免讓她變得格外小心謹慎，因為她絕對不想成為像他那樣的人。或許她根本不像父親，或許小心謹慎本來就是她的天性，也因此讓她能接近傑克，愛傑克，卻不至於受到他的欺瞞哄騙。誰知道呢？

　　不過這一切都跟她發生了此生頭一回的一夜情無關。現在回想起來，她並不高興自己失去了自制和冷靜的頭腦。萬一下週艾瑞克真的打了電話來呢？到時她該怎麼做？她真的想跟某個男人發展出一段關係？再說這仍舊是選項之一嗎？還是她的行為，已經讓自己被歸入了只被當成是性伴侶的層級？

　　該死的，她當然想至少嘗試和艾瑞克發展一段真正的戀情。她從未對任何男人有過如此立即、激烈的反應；即使這令她驚慌失措，她仍想看看他們之間是否行得通。她也會盡快弄清楚，艾瑞克是否的確把她歸類於性伴侶，而且越快越好。

　　她做了兩次深呼吸，挺起肩膀，然後在瞄向時鐘時呻吟了一聲。內省反思實在很花費時間。

　　她從廚房的水果籃裡抓了根香蕉，把剩下的咖啡倒入隨身杯，關掉所有電器開關和燈之後走進車庫，並順手把門鎖上。車庫裡的自動感應燈亮起，照亮她走向車子的路徑。她一面試著拿穩皮包、咖啡、香蕉，一面坐進車裡，在鎖好車門後才按下開啟車庫門的開關。沒錯，「謹慎小心」是她的第二天性。

　　她平順地將車子倒出車庫，雨滴開始在她的擋風玻璃上跳舞。她踩下剎車，發出不悅的呻吟。她很確定氣象預報沒提到今天會下雨，但顯然預報並不準確。沒有新娘喜歡婚禮當天下雨，幸好今天的婚禮不是在戶外舉行……而且是由瑪德琳負責。不過本週的第一場婚禮就碰上雨天，難道這是某種不好的預兆？

　　她猶豫了一下，考慮著是否該進屋去，把她的酒杯跟涼鞋換成較為合適的鞋子。但再度瞄了眼時間後，她果斷地降下車庫門，繼續把車倒上路面。如果她的腳真的弄濕了，她也只能忍受；她沒有時間回去換鞋了。

　　天色仍然很暗，潮濕的地面反射著街燈的光芒。她開出住宅區蜿蜒的道路，來到通往鹿首鎮的主要街道。好望市裡並沒有大型企業或工廠，只有小型辦公樓房、醫生和牙醫診所、餐廳、乾洗店等一般商家。好望市比鹿首鎮建立得要晚，少了那種舊日華廈，取而代之的是為數不少的新式豪宅──不只是一般的豪宅，而是真正的莊園，擁有大片土地、私人圍牆，以及車道盡頭的大鐵門。

　　好望市也有不少潔珂琳口中的中產階級住宅區，這些都是土地價格暴漲前就已經發展的區域。潔珂琳就生長在其中一幢屋子裡，直到「卓越」的生意開始佔去瑪德琳大部分時間，她無力繼續照顧庭園和房舍修繕等事務，才終於賣掉了老家。潔珂琳並沒有對母親說什麼，但在屋子賣出的那一天，她私下躲起來哭了。那棟美麗的磚造房屋是她的家，即使當時她早已搬出去多年。現在她的公寓就是她的家，是她在一天結束後回去的地方；她可以在那裡放鬆，感到安全、自在。然而在她心底深處，那始終只是間公寓，如果哪天她需要搬走的話，除了打包和整理的困擾外，她不會感到任何憂傷或不捨。

　　家代表了家人，而潔珂琳想擁有自己的家庭。但說來可笑，她甚至不夠信任自己到足以放下防衛，容許某個男人在情感上與她親近，儘管那正是想達成她的心願所不可或缺的。或許她該考慮去看心理醫生。也或許就因為她並沒有把頭埋進沙裡，而是腦筋清楚地了解到，自己之所以過分謹慎背後的心理因素，因此她真正該做的是狠踢自己一腳，鞭策自己繼續她的人生。那樣不但能盡快達到效果，她還不必付給自己心理諮商費。

　　「卓越」位在一幢曾是牙科診所的獨棟磚造建築裡。她和瑪德琳喜歡這裡寬廣的停車場，建築物本身狀況良好，外圍景觀也很有格調。她們在開業第四年時買下這裡，把內部重新翻修裝潢，讓它看起來就像是恰好具備了兩間私人辦公室的舒適、高級住家。她們考慮過租用辦公大樓裡的空間，那可以提供她們較佳的保全措施，然而高額租金迫使她們只能尋求獨棟建築。如今她們都很滿意當初的選擇，因為這棟房子屬於她們所有，並且完全反映出她們事業的根基穩固，更提供了一般商業辦公大樓所缺乏的高格調質感。

　　由於只有四名女性單獨在此工作，有時甚至得待到深夜──或是一大清早就得趕來，全視個案狀況而定──她們盡量加強了安全防護。堅固的門和鎖、保全系統、各入口處的監視攝影機等，玻璃窗外也都種滿了荊棘樹叢。到目前為止，她們從未遭遇過任何麻煩。這一區向來治安良好，再說有哪個白癡會闖入一間活動策劃公司？客戶們支付費用時，都是使用支票或信用卡，所以任何時候，整棟建築裡的現金就只有她們各自皮包裡的那些。對小偷來說，自動販賣機八成都還是更好的下手目標。

　　她把車停進了後門邊自己專屬的停車位，瑪德琳的捷豹轎車不到五秒後也駛入停車場。一把粉紅色的雨傘像朵巨大的異國花柴般張開，在其庇護下，瑪德琳跨出了車子。潔珂琳跟隨母親的動作，不過撐起的只是把普通的黑傘。雨勢並不算大，但她可不想以濕透的衣服和坍塌的髮型來開始這一天。

　　「我帶了舒果昔（譯注：近日風行歐美，以新鮮水果壓碎搾汁，不加水或糖等添加物所製成的健康飲品。）。」瑪德琳說道，傾身從車內拿出飲品。

　　「什麼口味？」

　　「有得喝就別挑剔了。是香草口味，我的草莓用完了。」

　　「我有根香蕉可以跟妳平分。我們可以把它切片扔進舒果昔裡，用果汁機再打一遍。」

　　「成交。」

　　潔珂琳無法一次拿妥所有東西，所以只選了公事包，把香蕉和咖啡留在車裡，等第二趟再回來拿，接著快步上前開了門鎖。保全系統開始發出嗶聲，她將公事包放到短短走廊裡的新月形小桌上，按下密碼好解除保全系統。瑪德琳走過她身旁，小心地穩住手中的雨傘、自己的公事包和兩杯舒果昔。

　　五分鐘後，她們端著加料的舒果昔坐到會議桌旁，討論起當天晚上要舉行的那場婚禮，確保沒有任何細節受到忽略。瑪德琳打開了角落的小電視，當氣象預報顯示天氣在中午前就會放晴時，母女倆同時鬆了口氣。「感謝上帝。」蜜桃．雷諾斯慵懶的南方口音傳來，她輕快地走進會議室，正好聽見氣象預報的結果，接著自動開始煮上一壺咖啡。她是幾乎整天咖啡不離手的那種人。「在我感謝造物主的同時，也要順便衷心感激空調的存在，因為今天的濕度將會令人難以忍受。妳們又在喝那種可怕的舒果昔了？」

　　蜜桃──當然，她真正的名字其實是喬琪亞（譯注：原文Georgia為美國喬治亞州州名，以產桃聞名。）──向來對任何稍微能跟健康飲食扯上邊的東西都嗤之以鼻，她手中那個有著巧克力內餡的甜甜圈就是最好的明證。蜜桃有著一頭如雲的亮紅色秀髮、眼角上挑的綠眸，以及過重約十五到廿磅的豐滿身軀。顯然這種體型深受男士們歡迎，因為她從不缺乏約會對象，當然她活力洋溢的個性也是原因之一。和她相比，瑪德琳就顯得比較低調，儘管程度相差並不多。她們兩人一起合作，能把場子炒熱到任何政客都會嫉妒得臉發青。

　　「是啊，」瑪德琳道，「不過當妳在六十歲那年因超高膽固醇死於心臟病時，我保證不會在妳傷口上抹鹽地用一杯營養的舒果昔，向妳僵硬、冰冷的遺體致敬。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我會開一瓶上好的威士忌。」

　　「我深感安慰。」蜜桃咬了口甜甜圈，輕巧地添掉流出來的巧克力。「但我選擇火葬，所以妳想向我僵硬、冰冷的遺體致敬的話，最好趁我被燒成灰之前行動。」

　　「妳不會吧？」

　　「不會什麼？」

　　「打算火葬。妳告訴過我，妳想要一場盛大的葬禮，讓妳所有前男友圍著妳躺在棺木裡的美麗身軀啜泣；妳還說棺木要以白色的百合花裝飾，雖然我個人認為葬禮用花綵裝飾，還有風笛手沿途護送由白馬拉動的靈柩車至墓園，實在算不上什麼品味。妳不可能既漂亮地躺在棺材裡，又被火化，這兩者互相矛盾。」

　　「妳不能使用靈柩馬車，」潔珂琳道，「只有首長級的人物才能用靈柩馬車。想想那會造成的交通夢魘，我很確定妳必須得到州長的批准才行。」

　　「妳們倆還真會潑人冷水。」蜜桃咕嚷道。「一個人在自己的葬禮上，起碼該有權得到她想要的任何事物才對。至少播放我想聽的那些歌，行嗎？」

　　「沒問題。」瑪德琳同意道。「只要不是『妳選了個好時機離開我，露西兒』。」

　　「掃興鬼。好吧，佛洛伊德．克蘭犀（譯注：著名鋼琴家，曾獲加人「美國咅樂名人堂」殊榮。）的〈最後一場約會〉如何？很合適吧？因為那的確會是最後一場約會。」

　　「妳真變態。反正到時我會以『卓越』的名聲和標準，為妳辦一場美麗的葬禮。」

　　「妳要把我的葬禮當成活動來舉辦？我不知道該感到受寵若驚，還是該因為妳用我的死亡來促銷生意而不滿。」

　　「噢，親愛的，我向妳保證，妳的葬禮絕對會是場盛事，我只是得確保它會辦得很有格調。」

　　「說到格調……潔珂琳，甜心，妳知道妳週六的那場婚禮會是樁大災難，對吧？」

　　潔珂琳抬起頭，唇瓣已然扭曲。「在新娘堅持她十一歲的女兒──而且還不是新郎的孩子──要坐在紅色小拖車上被拉到聖壇前時，我就已經有預感了。」她抑制不住笑聲。那將會是場爆笑婚禮，但只要準新人們對這樣的安排感到滿意，她的職責就是讓婚禮以他們想要的方式呈現。至於有沒有品味或格調，並不是她能決定的。「黛卓很感謝她的幸運星，因為我們這週的行程滿檔，讓她得以負責週六其中一場婚禮的預演，而不必接手這場婚禮。」

　　「等這週結束時，我會非常高興。」瑪德琳道，看向公務板上的日程表。因為她們這週工作已經滿檔，所以並未再排進任何預約諮商；六場婚禮也代表了六場預演，讓她們幾乎忙不過來。她搓了搓雙掌。「不過我們的銀行帳戶倒很令人滿意，沒有一張支票跳票。」

　　「感謝讚美主。」潔珂琳挖苦地說道。「現在只要能順利結束今天與凱芮的會談，而且沒有任何一位承包商退出──包括我在內──這週其餘的工作相比之下，可就簡單多了。」

　　「有必要的話，妳就退出吧。」瑪德琳抿緊唇道。「別忍受她任何胡言亂語，就算得退還部分費用也值得。」

　　她們的合約上註明了費用按比例分配，因此「卓越」會依照到目前為止所完成的工作份量收取費用。這可以保護她們不至於遇到在最後階段被客戶開除，而對方又以工作未完成為理由拒絕付款的情況。有些勤儉──或存心欺詐，端視你如何看待這些人──的新娘或她們的母親們就試過這麼做。一旦她們發現無法拿回那筆大額款項後，每一位都決定要繼續雇用「卓越」。

　　「只要度過了她自認可以隨時改變主意，還能有足夠時間達成她所有要求的神奇階段，我想就沒有問題了。不會皆大歡喜，但至少能相安無事。」

　　瑪德琳翻了翻白眼。「我們已經超越那個階段了。」

　　「在她看來並沒有，希望今天下午她就會想通。雖然她並不是可以理性溝通的那種人。」潔珂琳加上一句本年度──或許甚至是近十年來最含蓄而輕描淡寫的形容。她想像著到時也許可以要艾瑞克站在她身後，加上他槍套裡那把大槍……

　　……就這麼輕易地，他又全面佔據了她的思緒。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能實在感受到他在她的體內。一陣熱潮流竄過全身，她感到臉頰開始燥熱，迅速垂下雙眼好掩藏住她的表情。她實在不該想著這種事，看在老天的份上，她母親就坐在一旁哪。她該專注在工作上，而不是胡思亂想。

　　但她如何能把他趕出腦海裡，彷彿昨晚並不曾發生過？她無法將自己的人生分門別類。和艾瑞克在一起的感覺遠超過她以往任何次經驗，直到她能在情感和理智上都確實掌握他們之間爆炸性的快速發展前，她當然會不斷想著他──即使她已經盡力不去想了。

　　只要她能順利度過這個禮拜，就會有時間來思考艾瑞克的事。

　　※※※

　　天氣果然逐漸放晴，微風將雨水逐往東邊，隨之而來的是蔚藍的晴空。那天下午，潔珂琳發現自己臉上出現微笑，儘管她必須趕去和凱芮及那些可憐的承包商們見面。接下來數日將會忙得不可開交，但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遂。一號婚禮的規模不大，除非碰上什麼突發事件，否則瑪德琳應該足以獨力應付。無法預見的突發事件是做她們這一行不可避免的狀況，但她們會盡力準備好應變計劃。

　　潔珂琳愉悅地度過午餐時光，在辦公桌上吃了一份外帶沙拉。電話整整廿分鐘都不曾響起，讓她得以安寧地用餐。

　　現在天空一片晴朗，路上車輛也不多，而她全身這一整天來都充塞著一種滿足感。

　　「別去想他，別去想他。」她喃喃自語道。接下來數日她都必須隨時提高警覺，直到這週的最後一場婚禮結束；如果她任由自己分心，工作上就會犯錯、忽略某些細節。再過五天，這緊張混亂的一週就會過去，到時她就可以決定……她所要決定的事。也許艾瑞克不會打電話來。她認為他會，但誰知道呢？也許他是特別的──而這種可能性讓她驚慌不已，儘管她也同時感到興奮和快樂，覺得某種重要改變即將發生。如果他的確打了電話來，也的確就是那個特別的男人──她又來了，就是忍不住不去想他。

　　不過沒有任何事比跟凱芮打交道，更能讓她在頃刻間回到現實中來。

　　「宴廳」的外觀看起來就像是座希臘神殿，有著圓柱、瓶甕及爬滿常春藤的外牆。建築本身約有十年歷史，而從得花多長時間才能預訂到這裡來判斷，業主當初做了一項極好的投資。凱芮堅持她的婚禮必須在此地舉行，當她原本屬意的日子被人訂走後，她甚至還為此延後了婚期。那是她唯一一次無法靠著大發雷霆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今天不是週末，除了靠近側門入口處的幾輛車子外，寬閱的停車場裡車子並不多。潔珂琳認出凱芮的座車，臉上的微笑迅速消退。凱芮有種能影響時間的獨特能力，可以讓一分鐘漫長得有如一小時，而一小時則彷彿是永恆的地獄。潔珂琳經常狐疑某些可憐的新郎到底看上了他要娶的女人哪一點？不過以凱芮的例子而言，潔珂琳真的覺得自己該打電話給那個傢伙，勸他儘快跑得越遠越好。

　　她抓起公事包，把皮包甩到肩上，跨出捷豹轎車時，瞥見了葛蕾欣的車。她的心一沉。葛蕾欣應該半小時之後才會到。潔珂琳從不安排任何承包商在沒有「卓越」員工的陪同協調下，和某個地獄來的新娘會面。她敢拿她的捷豹轎車打賭，凱芮之前已經打過電話給那名裁縫師，改了會面的時間。這事看來不妙。

　　潔珂琳加快邁向側邊入口的步伐，希望自己沒來得太遲。然而在走廊上只走了六步後，她就已然發現事與願違。

　　葛蕾欣正疾步衝過轉角，朝停車場逃亡而去。她的臉色漲紅，手中緊攢著一小塊布料。當她看見潔珂琳時，猛然停下腳步，繃緊的下頷過了片刻才放鬆下來。

　　「就算她付我一百萬，我也不會為她重做那些伴娘禮服。再多的金錢也不值得要我忍受那個賤人。」五十多歲，頭髮染成金色的葛蕾欣身材嬌小豐滿，頗具吸引力，而且一向穿著得體。她通常也都面帶微笑，個性相當隨和，但今天則不然。「就讓那些伴娘光著身子好了，反正不干我的事。」

　　她的態度看來十分堅決。潔珂琳深吸了口氣。「她說了些什麼？」

　　葛蕾欣眨回眼中的淚水。「她說的可多了。她說禮服的做工低劣，她沒開除我是我運氣好。既然我的手藝拙劣，她看不出有何理由我不能在接下來的兩週裡做出新禮服，因為方圓百里之內還有那麼多有能力的裁縫師，所以我不可能有多麼忙碌。」葛蕾欣的下巴顫抖著，但她很快控制住自己。「她說她會宣揚我的惡名，如果我不照她的命令去做，我將再也無法接到任何重要的禮服委託。」

　　潔珂琳把手放到葛蕾欣的手臂上安撫她，低聲道：「妳知道不會那樣的，別讓她嚇住妳。沒有任何神智正常的人會相信她說的話。」

　　「希望妳是對的。」葛蕾欣恢復了自制。「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結果，但無論如何我都不幹了。人生太短暫，不該用來應付像她那種人。」

　　潔珂琳不得不同意這一點，但她會盡一切努力撐下去。新郎的家庭極有權勢：他的母親來自喬治亞州一個富到流油的古老家族，父親在州政府擔任公職。只要她能撐過接下來這一個月，她就發了。

　　當然，如果凱芮未來還有意聘雇「卓越」來策劃任何活動，她們將會因為太過忙碌而婉拒。就算她們無聊到只能玩拇指，還是會太忙。

　　潔珂琳在主宴會廳裡找到凱芮，她正坐在為了和承包商們會面而特意設置的單張桌旁，其餘偌大的空間裡空無一物，顯得深邃而空洞。位在較遠一側的舞台陰暗無人，新近清理打磨過的硬木地板十分閃亮，但少了平常排放的那些桌椅，讓它看起來帶著些許悲傷的意味。當一切各歸其位時──餐桌上鋪著桌布，擺滿散發著香味的花朵、熱騰騰的餐點和蛋糕，閃動的燭光灑下神奇的咒語，室內樂聲洋溢──這裡便成為最完美的婚宴場地。

　　但此刻它看來空曠，地上只有被扔在準新娘腳邊幾呎遠的團布料。

　　「妳遲到了。」凱芮看也沒看潔珂琳一眼地怒聲道。

　　再一個月……

　　「我早到了五分鐘。」潔珂琳平靜地說道。「妳改了和葛蕾欣會面的時間，卻沒有通知我？」

　　凱芮聞言抬眼瞪著她。「我強烈建議妳，別再把妳的客戶介紹給那個不講理的女人。事實上，我堅持──」

　　潔珂琳把公事包放到桌上。「我向來極力推薦葛蕾欣，以後也會繼續這麼做。」

　　「她很無能，做出來的東西糟透了。」

　　「如果我是妳，對於做出這類的評論時會更謹慎點。她可以控告妳傷害名譽，就算妳人脈豐富，她還是會贏。她曾為本市，甚至本州某些非常重要的女性裁製衣物，而她們每一位都會出面挺她。我得提醒妳：她在這一行裡有很多親近友人，他們幾乎就像是個同業公會，而葛蕾欣在其中十分受人尊敬，尤其是在東南各州。若妳以後還想再請專人訂製禮服，我建議妳這次最好適可而止。伴娘們的禮服已經完成，它們好看極了，這事就到此為止吧。」

　　凱芮的下巴緊繃，有那麼一刻，潔珂琳以為她會撲過來動手攻擊自己。凱芮真的很不喜歡有任何事不順她的意。噢，那些稍後還得趕來的可憐承包商們。她實在很想警告他們有多遠就避多遠，可惜她不能那麼做；這列雲霄飛車已經開始向下俯衝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抓緊扶手。

第六章

　　凱芮表情冷硬地瞪著眼前的桌子，上面擺滿了各種殘餘的樣本：各式蛋糕、剩下的蝦子和干貝串烤、牛肉串烤、羊肉串烤、肉丸串烤。肉丸。彷彿她真的會容許如此低俗的東西出現在她的婚禮上。雖然它們的確很美味，但肉丸終歸是肉丸，無論它加了多少名貴香料，或是用了何種肉當原料。就算是充滿異國風情的鰻魚和食火雞肉，她也不在乎，那仍然只是顆肉丸。

　　「別管那些肉丸了，」她尖刻地說道。「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竟把它們也帶來，這可不是那種半數女客都穿著黑絲襪配白鞋的俗氣中產階級婚禮。」

　　「肉丸是我最受歡迎的一道菜，」外燴承包商，一位長相嚴肅，身材削瘦，看上去近乎男性化，留著一頭鐵灰色短髮的女子回應道。「但也是最昂貴的，因為它非常費工，大多數人會基於經濟考量而選擇別道菜。」

　　凱芮差點忍不住甩那婊子一巴掌。她為時已晚地偷瞥了眼價目表，好確定那個女人沒有說謊欺騙她。乳白色厚紙上的黑字的確寫明：肉丸的價錢位居第三，甚至高過蝦子和干貝串烤。現在她被迫得屈就便宜的選項，因為她絕不能示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採用總價加起來比肉丸更高的菜餚。

　　「我要三種不同的串烤：干貝、羊肉和牛肉，那樣我的賓客們才能真正有所選擇。」

　　反正她並不擔心花費，尚恩的家人會支付大部分帳單，畢竟她的父母絕對負擔不起如此豪華的婚禮。他們當然也會出點錢，凱芮拒絕讓她未來的婆婆視她為只會白佔便宜的淘金女。目前她們兩人間的關係還不錯，凱芮決意暫時維持這樣的狀態，至於以後……誰知道呢？

　　外燴承包商只是記下凱茜的選擇，而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評論，這令凱芮甚至更加不悅，因為那個女人──如果她勉強能稱為女人的話──至少該說些絕佳的選擇之類的恭維話。也許她該吩咐婚禮策劃師另找其他的外燴承包商，但潔珂琳已經變得越來越難使喚了，她八成會說所有優秀的外燴服務早在幾個月前就已被預訂一空。

　　凱芮要她的婚禮成為本年度的盛事，讓每一位正在計劃自己婚禮的準新娘們談論、嫉妒不已。令她沮喪的是，似乎沒有一個人能分享她的遠見，打造出一場既有格調又充滿異國風情，極盡奢華卻又有足夠品味的婚禮，讓人完全無法取笑她的任何一項選擇。然而有這麼多人彷彿決心要讓其他人來出風頭，卻忘記在那一天裡，只有她才該是萬眾矚目的焦點。

　　就拿伴娘們的禮服來說吧，沒錯，她是刻意地選了稱得上俗氣的款式，好讓她們站在她身旁時不至於引人注目，卻又不會太俗不可耐地讓那些女人反彈──除了那個賤人泰蒂，不過泰蒂之所以如此鬧騰完全是為了另外一件事，倒和這場婚禮無關。等婚禮結束，凱芮有較多空間時，自然會好好收拾她；事實上，讓泰蒂得到報應的手段已經展開，而凱芮對於結果感到相當滿意。

　　她很享受看到人們發現跟她作對的後果時，所表現出的各種不同的反應。大多數人都是些沒有骨氣的窩囊廢，在她強大的意志下棄械投降；這正合乎她的心意，也讓她省了不少麻煩。再說那些人也提供了她樂趣，看著他們氣憤、傷心，又倉皇地生怕再次惹惱她。

　　其實凱芮幾乎很少真正生氣，因為那代表她在意，而她並不在意，至少在情感上不會。她在乎她所塑造的形象，在乎一切必須照她的心意行事，她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但即使在她的行為過分誇張時，她的內心卻很冷靜、充滿算計，觀察著旁人每一種反應，判斷要達成目的的最好方式。

　　如果尚恩的父親能贏得國會大選，成為參議員，她這輩子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金錢方面她早已無須擔心，然而得以加入華府的社交圈幾乎超出了她的夢想。一旦她在那個圈子裡扎下了根基，就會視機會而定，考慮是否要踢開尚恩。但現在他正是她所需要的，而且他個性溫和，正方便她搓圓捏扁。

　　尚恩的母親菲兒（菲兒，聽起來可真矯飾做作，不是嗎？）．梅威爾．強斯頓．丹尼森時不時會用上她的全名好提醒人們，在嫁給道格拉斯．丹尼森，並致力幫助他在政壇上興起，從地區、州政府一路邁進到國會前，她可是來自於強斯頓和梅威爾家族。丹尼森夫人是名嫻雅恬靜的女子，但凱芮從未小覷過她。她才是家中權力與財務真正的掌控者。凱芮遲早得設法除掉她，但目前那個女人還有別的用處。

　　不過首先她得解決這場婚禮中各種令人厭煩的瑣事。眼前的桌子太小，放不下所有的樣本；這裡的員工應該有足夠準備來迎合她的一切需求才對。那張小桌子上早已堆得太滿，她先前就把那個婚禮策劃師的公事包塞到桌子底下了。公事包不是地板上唯一的東西，遭到淘汰的絲帶和布料樣本被隨便扔到一邊。反正不會是她來清理這一團亂。

　　整體而言，她對每件事都不甚滿意，但禮服的事最令她不滿。在她當初的想像中，粉紅色腰間飾帶搭配灰色禮服似乎既酷又有格調，但如今她認為粉紅色顯得過度精緻華麗而不夠世故，灰色則看上去乏味且無趣。那個花藝設計師畢夏．迪藍尼根本幫不上忙，他只是聳聳肩，說他個人會選擇深灰色禮服配上血紅色的花束，然而粉紅色的腰帶瓦解了這種搭配的可能性。現在那個惱人的裁縫還乾脆不幹了，她們絕對無法及時找到人把腰帶的顏色改成藍綠色，或甚至是和禮服同樣的灰色。

　　他為何不能一開始就提出灰色與紅色的搭配？現在她陷入了粉紅色的困境裡，讓她氣得想揮動剪刀來破壞些什麼東西，最好的目標就是那個討人厭的裁縫葛蕾欣；不過若是潔珂琳不盡快好好照她的話去做，她也不介意換個挨刀的替代人選。

　　如果她心情好一點，也許還能享受一下這麼多人齊聚一堂，試圖取悅她的盛況，但禮服出狀況毀了她的興致。她得應付做頭紗的師傅、甜點師傅、選擇喜宴上樂隊要演奏的曲目，而且每個人都說她必須現在就做好決定，因為婚禮日期逐漸逼近，同時他們還得顧及別的客戶等等……一堆沒完沒了，讓她就是無法稱心如意的藉口。

　　等到婚禮過後，她會開始放出一些關於這群人有多麼無能的評語，看看他們的生意一落千丈時會是什麼感覺。她評論最多的將會是「卓越」。所有人都說「卓越」是這附近區域最受推崇的活動策劃公司，而它位於鹿首鎮更是為其加分不少；但沒想到的是潔珂琳．懷爾德卻那麼不討人喜歡，總是站在那些不肯聽命行事的蠢材那一邊。潔珂琳本該實現凱芮所有的要求，而非提出任何藉口；然而她卻毫無建樹，絲毫無助於讓這場婚禮照著凱芮的設想來進行。

　　製作頭紗的師傅，一名身材嬌小豐潤，名叫艾絲特芳妮的西班牙裔女子擺出布料樣本，以及她所有作品的相片冊，內容從簡單的頭帶到裝飾華美的皇冠應有盡有。誰想得到頭紗竟然還有這麼多種選擇，從紗網到薄得幾乎可以飄起的蛛絲薄紗。「這些全都乏味無趣，」凱芮說道，推開相簿。「難道就沒有些特別一點的設計嗎？譬如黑色的？」

　　她的婚紗在胸線下方滾了條細窄的黑色飾帶鑲邊，所以黑色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採用。但她當然不會真的選擇用黑色的頭紗。看著那個女人的眼睛因恐慌而睜大，看著她試圖控制自己的表情，就已足夠取悅她了。她或許會堅持這個主意一陣子，只為了故意找碴，直到最後再決定選用某個較為經典的款式。不過對於那些皇冠，她可不是在說笑。它們看上去全都像是選美用的后冠，而她心中所想的則更接近歐洲王室的風格。

　　「黑色？」艾絲特芳妮道，嗓音微顫。「配上白色婚紗？」

　　「對，配上白色婚紗。」凱芮咆哮道，內心因艾絲特芳妮咬住了她拋出的釣餌而欣喜。至少現在她有個洩恨的目標了。「難道妳們全都如此蠢鈍，只懂得固守成規？」

　　令她驚訝的是，艾絲特芳妮挺直了肩膀，棕眸裡閃動著光芒。「我並不蠢鈍，我有很好的品味。」

　　「妳的意思是我沒有？」凱芮瞇起雙眼，硬聲質問道。在她能繼續發出更多尖刻的攻擊前，她的手機響起。凱芮瞥向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本來打算讓它繼續響下去，但發現來電者是尚恩後，她舉起一根手指示意艾絲特芳妮稍候，接著深吸了口氣，臉上擠出一抹微笑，用甜美的嗓音接起了電話。

　　「嗨，親愛的。」

　　尚恩容貌俊俏、富有且易於擺布。一個女人還能要求更好的丈夫人選嗎？目前她幾乎凡事都隨他的意，但婚禮過後可就不同了。一旦走過了紅毯，就輪到她來掌控一切。事實上，她早就開始那麼做了，讓尚恩開口求婚是她邁出的第一大步，而昨天她已進行了有關財務的第二步。一切都照她的計劃實行得很順利。

　　尚恩正在計劃他們的蜜月行程。這能讓他保持忙碌，不會來煩她，而尚恩也很興奮於能夠負責給她一個完美的蜜月。感謝老天他都記住了她給的那些暗示。今天他要處理一些最後的細節，想聽聽她的意見。凱芮對他說的每件事均表示贊同，全程帶著微笑，因為這抹笑容可是她為了引誘尚恩上鉤並留住他，所創造出來的性格的一部分。實際露出微笑能改變她的嗓音和語調，讓它們保持甜美輕快。

　　她抬頭發現婚禮策劃師和頭紗師傅正瞪著她看，恍如她長出了第二顆頭似的。去她們的。很快她就再也不需要她們了。她聽著尚恩詳述他的計劃，不時發出笑聲，彷彿他說的話十分幽默風趣，也不忘灌些他有多麼美好啦、她是多麼愛他等等那些慣例的迷湯。

　　她一面和尚恩交談，一面看著潔珂琳和艾絲特芳妮走過大廳，和畢夏．迪藍尼及甜點師傅奧朵莉會合。外燴承包商艾琳娜站在一旁寫著筆記，並沒有加入他們，但「宴廳」的經理──梅麗莎什麼的──也走過去提出了一些毫無價值的意見。凱芮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她必須專心應付尚恩──他此刻仍在滔滔不絕，即使他早已交代完了來電的目的──但從艾絲特芳妮瞥向她的目光，凱芮知道他們是在談論她。潔珂琳的語氣帶著安撫，表示她可能正在告訴他們，她會扭轉凱芮對他們的諸多抱怨。

　　冰冷的怒火在她的血管裡沸騰。竟然有人認為她可以被當成某個鬧彆扭的孩子般任人擺布；再加上潔珂琳柔潤的皮膚、滑順的髮絲，和她那身彷彿來自富有的古老家族，在鹿首鎮的社交圈裡根基穩固，而非只是個婚禮策劃師的衣著打扮，都在在加深了她的怒氣。要不是因為潔珂琳，情況也不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從一開始她就只會礙事、毫無助益……現在她還敢議論凱芮，更進一步地打擊了她的權威。她絕不能容許這種事發生。

　　※※※

　　「要不是我已經下了特製水晶的訂單，我早就離開了。」畢夏告訴潔珂琳，「但我不想自己承擔那筆費用，所以我會完成這次的工作，只是以後我永遠不會再接丹尼森家的委託了。」

　　「謝謝你願意留下來。我很抱歉這次的工作對大家來說是這樣一場酷刑。」潔珂琳覺得她似乎從進門起就不斷在道歉。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到目前為止，葛蕾欣是唯一辭職不幹的承包商但伴娘們的禮服都已經完工，因此她並未留下一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不過艾絲特芳妮隨時都有可能走人。她的頭紗和頭飾稱得上是藝術品，她也絕對有權引以為傲，向來都是訂單滿檔，根本不在乎這筆收入。事實上，她八成只需要打上兩通電話，就能馬上接到另一筆生意。凱芮似乎無法理解到這一點，她面對的可都是些早已打出名號，沒必要容忍她的要求和侮辱的高檔承包商。

　　「我從來沒遇到過這麼難纏的客戶。」梅麗莎悄聲道。她擔任「宴廳」的經理一職將近十年了，可見識過不少狀況。連她都認為凱芮難纏，事實可見一斑。她同情地看向潔珂琳。

　　「我不能容許她說我愚蠢，」艾絲特芳妮氣憤地說道。「蠢的人是她。白色婚紗配黑色頭紗！還有，我的作品絕對不乏味無趣。」

　　「別讓她惹惱妳。」畢夏壓低聲音，用他那口慵懶的南方腔調說道。「像她那種貨色，哪會懂得什麼叫品味。」他拍拍艾絲特芳妮的手臂。畢夏的身材高大健壯，留著一頭漂白的金髮和充滿異國風情的黑色山羊鬍，與嬌小、祖母型的艾絲特芳妮在體型上有天壤之別。因為工作性質讓他們倆經常有機會共事，彼此早已熟識多年。畢夏和她之間似乎感情很好，無論潔珂琳說了再多安撫的語句，也比不上他的話來得管用。

　　甜點師傅奧朵莉聳了聳厚實的肩膀。她早年曾經是奧運游泳選手，大半時間都待在水裡，但在贏得一面銅牌後，她決定自己並不熱中於參加比賽，轉而開始發展她的另一項愛好──烘焙。她製造出來的蛋糕堪稱藝術品，比一般的結婚蛋糕口感更清爽、柔滑。和許多糕餅師傅不同的是，她都是親自裝飾她所製作的蛋糕。「現在我只要能讓她選好蛋糕的口味和內餡就行了。我還有兩個禮拜的餘裕，但我想先把細節定下來，因為下週我要去度假。」

　　「那我們就先解決妳的事，給她們點緩衝時間再──」

　　在他們身後，凱芮愉悅的嗓音傳來，朝她可憐、毫不知情的新郎說道：「掰囉，親愛的。」一陣巨響幾乎立刻隨之而來，她的手臂掃過桌面，將艾絲特芳妮的作品集、烤肉串、蛋糕樣本、絲帶、簡介小冊、兩支墨水筆，以及潔珂琳的記事本全部揮落到地上。

　　「你們自以為是什麼東西？」凱芮大步走向他們，嗓音低沉而惡毒。梅麗莎、畢夏和奧朵莉向後退了一步，但潔珂琳挺立不動，認為自己有責任擋在承包商和正在逼近他們的惡魔之間。艾絲特芳妮則瞇起雙眼，繃緊了嬌小的身軀，彷彿準備好要舉起雙拳迎敵。潔珂琳想像著那幅畫面，嘴角抽動了幾下，努力忍住不笑出來。

　　「奧朵莉下週要去度假，」潔珂琳道，希望轉移凱芮的注意力。「離製作蛋糕還有些時間，但如果妳能──」

　　那一巴掌突如其來。凱芮揮手搧過她的左頰，打得她踉蹌倒退。她是如此震驚和意外，有片刻間似乎脫離了現實，接著她才感覺到自己的手掌壓在灼熱的面頰上，畢夏粗壯的雙臂扶著她，直到她能恢復平衡。

　　「妳被開除了。」凱芮朝她唾道，美麗的臉龐因怒氣而扭曲，但眼底卻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和平靜，彷彿有兩個不同的靈魂佔據了同一具身軀。「妳竟敢在我的背後議論我，在我選擇給他們生意做的承包商面前削弱我的威權。妳從第一天起就盡一切所能地破壞我的婚禮，現在我已經忍無可忍了。等我把妳的所作所為傳揚出去之後，妳能接到替給管工策劃婚禮的工作就算是運氣好了。鹿首鎮沒有人會再聘雇妳，而妳很清楚那代表什麼意義。還有，我要拿回我的錢，妳沒資格賺到那筆委託金。」

　　潔珂琳的頭在打轉，但她挺直背脊，強迫自己站穩腳步。她的驕傲迫使她放下摀著臉頰的手，彷彿它已不再刺痛。她的心跳如此急促，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的右手緊握成拳，她能感覺到手臂肌肉恍如不受控制般地繃緊，但畢夏看出她的反應，一隻手警告似地壓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同時放到艾絲特芳妮的肩膀上。「別那麼做，」他輕聲道，嗓音低得潔珂琳幾乎聽不見。「那個婊子會讓妳因攻擊罪被逮捕。」外燴承包商艾琳娜移動了位置，站到凱芮的正後方，看似已準備好要撂倒她。

　　畢夏說得對。潔珂琳深吸了口氣；以目前的情況，她才是有權提出告訴的人──如果她決定要那麼做的話。只要凱芮不繼續胡鬧或毆打其他人，她就不會選擇走那條路，但她應該要聰明點，維持在法律上對自己有利的立場。為了「卓越」好，她會盡可能以專業的態度來結束這件委託案。

　　「我想所有的會談最好改期。」她冷靜地開口道，用眼神對畢夏和艾琳娜示意：快把艾絲特芳妮帶出去以及我不會有事的。

　　「誰他媽的管妳怎麼想？」凱芮粗野地質問道。「這些人是為我工作，不是為妳！」

　　或許是如此，但「這些人」卻照著潔珂琳的建議，開始撿起散落地面的物品，把它們放回桌上。梅麗莎拾起潔珂琳的記事本，勇敢地拿著它走上前來。「謝謝妳。」潔珂琳接過記事本，梅麗莎立刻再度退開，遠離有可能被打到的範圍。當凱芮的手一動，似乎有意打落潔珂琳手中的記事本時，她厲聲說道：「如果妳再打我，我會報警逮捕妳。聽懂了嗎？那會是個很棒的報紙頭條。」

　　「我還有些文書工作要處理。」梅麗莎出聲道，潔珂琳朝她簡短地點了點頭，讓她知道暫時避開是她目前最好的選擇。梅麗莎轉過身，很快地為她清了場。承包商們緊張但刻意壓低的交談聲隨著眾人走出大廳而漸漸消逝。

　　餘下的兩個女人面對面站著，彼此都做好了迎戰準備。

　　八成是上報而非遭到逮捕的可能性，讓凱芮繃緊了下顎，但手卻貼在身側，沒有再舉起。「想想我的未婚夫是誰，妳以為亞特蘭大有哪個警察敢動我？」

　　「也許吧，但這裡不是亞特蘭大，而是好望市，而我正在跟本市的一名警探交往，所以妳在他那裡不見得能討到便宜。」潔珂琳道，推出艾瑞克當武器，雖然他可能會對「交往」那部分有點意見。「先不提這些，如果妳敢再動手，我絕對會打回去，而這裡每個人都會作證我是自衛。在妳輕舉妄動前，我該告訴妳，我練過踢拳有氧（譯注：結合音樂與踢拳（Kickboxing）的一種新興建身運動。），可以輕鬆地拿妳的臉來拖地板。」

　　好吧，她是不夠專業，也沒有真的練過踢拳有氧，但那句要拿凱芮的臉來拖地的話可不是隨便說說。以她憤怒的程度，她很確定自己能夠做到。不知道是潔河琳臉上的表情，還是她的威脅奏效了，凱芮重新評估了一下她該採取的行動。

　　「別以為我會跟妳像兩個酒吧裡的蕩婦一樣打架。」她嗤聲道，「妳可以走了，我希望會在一週內收到妳的退款支票。」

　　「我會立刻處理，」潔珂琳道，「不過我將會根據花費在這件委託案的時間，按比例扣除相對金額，大部分的工作都已經完成了。」

　　凱芮的臉憤怒地漲紅。「我要求全額退費。如果妳做好了妳的工作，就不會被開除了！」

　　「回去看看妳簽的合約，我想妳應該可以拿回大約一千元的退款。」

　　「卓越」的收費可不低，所以她一點也不在乎寄張一千元的支票給凱芮。事實上，那種感覺將會令她非常滿意。

　　「我們等著瞧！」凱芮嘶聲道，「我的律師會跟妳聯絡。」

　　「請越快越好。別忘了告訴他，在場有五個證人看見妳對我動手，相信他一定會很高興知道這一點。」在她體內沸騰的腎上腺素，八成讓她露出白牙的笑容看起來更像是在嗥叫。潔珂琳這輩子從沒跟人打過架，但她幾乎期望起凱芮會再度對她揮拳，因為她比什麼都更想要打扁那個賤人的鼻子。

　　「如果他們想保住工作，就會聰明地閉緊嘴巴。」凱芮說道，但她冷漠、算計的眼裡多了些許的不確定。

　　潔珂琳嗤笑道：「就算辭掉這一單委託，他們不需要一小時就能接到下一份工作。換了是我就會那麼做，」她繼續說道：「而且絕對會是比妳要討人喜歡的客戶。祝妳有個愉快的婚禮，也許除了那個可憐的受害者……呃，新郎之外，還會有別的客人出席。」

　　這番幼稚的反擊並未有助於平息她的怒火，但的確讓她覺得好過多了。她轉過身大步離去。無論是什麼原因，凱芮並沒有再對她吼叫，所以她甚至還得到了丟下最後一句話後揚長而去的滿足感。

　　隨著每一個步伐，她肩膀上的壓力也逐漸減輕。自由了！雖然過程有點難看，但她終於永遠擺脫了得和凱芮打交道的重擔。從現在起，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再是她的問題。等她走到車旁時，已開始將脹痛的臉頰視為一份值得的代價。

　　她打開鎖，拉開車門，站了一分鐘好等待車內鬱悶的午後熱氣消散。她拿出手機撥給母親，瑪德琳很快地接起電話，語調輕揚，顯然對下午會談的情況感到好奇，但還不至於讓她願意親自到「宴廳」去一探究竟。

　　「工作都完成了？」瑪德琳問道。

　　「對──可以這麼說。」

　　瑪德琳的音調立刻變得警惕。「發生什麼事了？」

　　「事情可多了，我們得拚命介紹更多工作給那些承包商，他們才有可能原諒我們凱芮．愛德華茲的事。葛蕾欣辭職了，其他人或許也會跟進。最棒的是，凱芮把我開除了。」她暫時還不想詳述細節，她的情緒仍然很激動，自制力有些不穩；在告訴瑪德琳前因後果之前，她需要時間先讓自己平靜下來。

　　「哈里路亞。」瑪德琳呼了口氣。「把一切都告訴我。到『克蕾兒』跟我一起喝杯咖啡？和今晚婚禮的委託人會面前，我還有將近一小時的空檔。」

　　一杯咖啡，也許再來份「克蕾兒」的極品藍莓鬆餅，那將會是經過這樣一個緊繃的下午後，紓解壓力的絕佳方式。「我十分鐘內到。」

　　「我只需要五分鐘。告訴我妳想要什麼？我先點好了等妳。」

　　潔珂琳照做，然後結束通話，坐進了車子裡。她發動引擎的同時，一輛銀色轎車駛進她右側的停車格，一名男士下了車。潔珂琳停下來注視他，不由得猜想凱芮是否安排了其他她不知道的會談。什麼事都有可能，但她並不認識那位穿著剪裁一流的灰色西裝，配上白襯衫、紅領帶的灰髮男子；他也許是來見梅麗莎，想預訂場地的顧客。男子大步走向側門時，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但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希望他運氣夠好，不會遇見凱芮，否則也只能算他流年不利。

　　而這全都不再是她的問題！

第七章

　　潔珂琳利用不算長的車程試圖釐清思緒並平靜下來，因為瑪德琳聽說發生了什麼事後，肯定不會高興；她不想再一副可憐相地增加她母親的怒氣，而是該為最後的結果感到愉悅，儘管得到它的過程實在令人憤怒。

　　她刻意不去想凱芮，專注於幻想一杯香醇可口的熱咖啡，和一塊溫熱的藍莓鬆餅。她並不常放縱自己大啖鬆餅，所以偶爾來上一塊是種享受，而此刻她認為自己有資格放縱一下──不過是該當作安慰或是獎勵還有待商榷。想到咖啡就令她聯想到艾瑞克，她不知道他是否喜歡藍莓鬆餅；如果喜歡的話，他會不會到像「克蕾兒」這種時髦的咖啡店裡品嚐一番？八成不會，這裡並不是警察會常來光顧的那種地方。店裡的顧客絕大多數是女性，但咖啡好喝，糕點更是美味，所以她或許該想辦法讓他也愛上這裡。她整天都非常堅定地將他摒除在思緒之外，然而此時卻十分慶幸地抓緊任何一個可以讓她分心的理由，好幫助她平靜下來，不再去想剛才發生的事──雖然想到艾瑞克會令她產生毫不相關的另一種激動情緒。

　　她轉出繁忙的街道，駛進一處小型停車場，一眼就望見她母親坐在其中一張豎立著巨型遮陽傘的露天桌位。小桌上擺著兩杯咖啡和幾塊鬆餅，瑪德琳正用手捏下幾小塊品嚐著。潔珂琳下車，緩步穿過熟鐵鍛造的大門，姿態看上去恍若漫不經心，但和艾瑞克在一起的回憶卻讓她在跨出每一步時，都不由自主地輕輕晃動臀部。

　　天哪。現在她終於了解什麼叫「發情」了，而這絕不是此刻她腦子裡該想的事。也許她該想想眼前小庭園裡正在怒放的嬌豔玫瑰，或是今晚到社區的泳池裡泡泡水之類能讓人平靜下來的事物，而任何與艾瑞克相關的念頭都不在此列。

　　她發出一聲感恩的歎息坐了下來，微笑地發現瑪德琳點的竟然還是澆滿了糖漿的鬆餅。她母親突然眼光銳利地望向她，猛地抬手扯下太陽眼鏡，緊盯著她的臉頰。「妳的臉是怎麼回事？」她厲聲問道。潔珂琳轉移自己心思的企圖如此成功，一時間只是一臉茫然地回視瑪德琳。

　　她隨即領悟到自己的臉頰想必已經紅腫起來。「我不敢相信我竟然忘記了。那個賤人打了我一巴掌，而我因為太高興終於能從此擺脫她，反倒忘了這回事──」

　　「她打妳？」瑪德琳怒聲道，表情立時變得兇惡，已經半起的身子被潔珂琳安撫地按回了座椅上。「我要宰了她，把她的腸子當成吊襪帶用！」

　　「那妳會有副又難聞，又尖刻惡毒的吊襪帶。」潔珂琳微笑道。「被她打了巴掌我當然不可能開心，但和永遠不必再見到她相比，我高興的程度可遠遠超過了憤怒！」

　　「也許對妳來說是如此，」瑪德琳嘶聲道，站了起來。「我們要提出告訴。妳報警了嗎？現場有沒有人證？」

　　「媽，我已經處理好了。我沒報警，但當時有五名證人，所以她若企圖毀壞『卓越』的聲譽，我們在法律上絕對站得住腳。」

　　「我不在乎『卓越』！」瑪德琳的雙眼因怒氣而瞇細，呼吸沉重。「那個沒教養的無恥賤人打了妳，我該死的絕不會放過她！」

　　「媽，」潔珂琳再次喚道，語氣溫和耐心。「我已經處理好了。我告訴她，如果她敢再碰我一下，我會用她的臉來拖地板。我在承包商和她起衝突前就先讓他們離開了，艾絲特芳妮還差點跟她打起來。她可能會辭去委託，如果其他承包商都打算退出，我也不怪他們。妳別再像隻噴火恐龍一樣直喘氣了，先坐下來好嗎？我們應該要慶祝才對！」

　　瑪德琳坐回椅子上，但她繼續冒火。「我有個朋友認識菲兒．丹尼森，」她道，「我會確保她知道，她兒子要娶進門的女人是個怎樣惡毒的下流助興女（譯注：意指拍攝色情片時，在一旁協助演員保持性慾的女子。）。」

　　潔珂琳震驚地瞪大雙眼，她母親──她的母親──竟然知道什麼是助興女。她的嘴巴張開又闔上，然後再度張開。「媽！」她虛弱地叫喚道，幾乎說不出話來。

　　「幹麼？」瑪德琳低吼道。

　　「助興女？」

　　「噢。」她的雙頰染上緋紅，哼聲道。「好吧，顯然妳也知道什麼是助興女，所以妳不能指責我。」

　　「我是在某個部落格上看到的，妳又怎麼會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噢，跟妳一樣。」瑪德琳若無其事地一語帶過。

　　「嗯哼。」潔珂琳道。「才怪。」

　　「別在我面前裝什麼矜持淑女，我可是準備好了，要為妳去拔光那賤人的頭髮，丫頭。」

　　「我很感謝妳願意為我那麼做，但這跟妳怎麼會知道助興女是兩回事。」

　　瑪德琳給了她嚴厲的一瞥。「我們都是成年人了，相信我們也都各自有過這方面的經驗，所以就停止這個話題吧。」她瞄一瞄腕錶。「我想在時間上多留點餘裕，以免碰上塞車，但我還可以再多留個十分鐘。妳今天的工作都結束了，或是還有其他事要忙？」

　　「都結束了。我有一大堆衣服要洗，所以我打算回家了。和凱芮打交道讓我精疲力竭，我需要看上兩、三個小時的『家庭園藝頻道』或『歷史頻道』來紓壓。」

　　「如果那頭母牛又找妳麻煩，就立刻跟我聯絡。我不要妳再和她有任何接觸，要是她找上『卓越』，就由我來應付。」

　　「好吧。」潔珂琳說道。她今天是強行克制住脾氣和想報復的衝動，卻不確定再碰上類似的情況時，能否同樣地自制。不過她很懷疑凱芮會再跟她們聯繫，她不會希望自己的所作所為洩漏出去，讓那個打算娶她的可憐蠢蛋得知真相。尚恩．丹尼森似乎是個好人，他或許不會相信這一切，但從潔珂琳聽過的傳聞來判斷，尚恩的母親跟他可不是同一類人。菲兒．丹尼森絕不是個好惹的主，凱芮不會想與她槓上，尤其是在她和尚恩完婚之前，否則很可能根本不會有什麼婚禮。

　　她和瑪德琳在十分鐘後分道揚鑣，但至少等她離開時，心情已經平復了不少。聽母親針對凱芮而發的那些誇張的牢騷，讓她重新找回了幽默感，得以用全新的角度來看待一切。對她來說，凱芮已經成為過去，只不過是她後照鏡上一顆醜陋的蒼蠅屎罷了。

　　有趣的是，僅只是擺脫了凱芮，就能讓她不再感覺到時間的緊迫，即便凱芮的婚禮並不屬於這週沉重的工作量之一。她的行程依然忙亂不堪，但壓力與挫折的程度卻減輕了一半。也許她甚至還能有時間分給艾瑞克。如果光是想到他就足以將凱芮徹底趕出她的腦海，那麼她至少該鼓起勇氣，弄清楚他是否真的那麼特別，或只是另個普通男人。

　　也許她該打電話給他。不，還不行。她心意不定地咬住嘴唇。也許她該等著看看艾瑞克是否會言出必行，在下個星期跟她聯絡。也許她該停止自我懷疑，放縱自己享樂一番。艾瑞克不必是她今生或甚至今年的最愛。她昨晚跟他上床的時候可沒愛上他，彼此之間也沒有任何承諾，而世界並未因此毀滅。當然她並不打算開始毫無節制地濫交，那樣似乎很不衛生，但她早八百年就該來上一段火熱的情事了。

　　這或許將會是一段非常有趣的夏日時光。

　　※※※

　　梅麗莎．杜威從桌上的合約中抬起頭，在過去的十五分鐘裡，第五次瞥向「宴廳」的窗外，好確定凱芮．愛德華茲的車子是否還在。答案是肯定的。她歎了口氣。那個女人為什麼還不離開？

　　從她的角度看不到停車場的全貌，只能望見不到龐大停車面積四分之一的一個角落。凱芮的車佔據了樹蔭下最好的位置。她當初抵達時想必大大苦惱了一番：是該選擇距離入口較近的，還是該停在僅有的幾個有大樹遮蔭的車位？梅麗莎有些意外那位準新娘竟然沒有因為自己無法提供既靠近門邊，又有遮蔽的停車位而狠狠數落她一頓。天知道凱芮對其他每一樣事物可沒少抱怨過。

　　梅麗莎已經有好一會兒沒聽見從主宴會廳方向傳來任何動靜，但她一直忙著撥打和接聽電話，因此就算那兒又發生什麼火爆場面，她也可能沒注意到。她無法想像潔珂琳仍在和那個壞脾氣的女巫談話，但除此之外，凱芮還會有什麼理由待在這裡不離開？

　　當凱芮真的動手打了潔珂琳一巴掌時，梅麗莎震驚地差點暈過去。可憐的潔珂琳！但她隨即憶起潔珂琳眼底閃過的火光，同情的感覺立刻消失無蹤。潔珂琳不需要她的同情，若說有誰能堅定地對抗如凱芮．愛德華茲之流，那此人非潔珂琳．懷爾德莫屬。只因為她平日總是顯得冷靜而自制，有著如外交使節般的圓滑手腕，並不意味她沉穩的外表下沒有一座火山。她猜想著凱芮是否明白自己有多驚險地躲過了被痛揍一頓的下場。潔珂琳可不會只還她一巴掌，而是已準備好跟她狠狠打上一架。

　　但凱芮為何還在這裡？

　　梅麗莎從辦公桌後起身，邁步來到門邊，將頭探出走廊努力傾聽著。一片靜默。她的辦公室位於整棟建築的另一側，與主宴會廳之間還隔著數間小會議室和洗手間。從凱芮抵達後，整個下午她偶爾會聽見某人提高嗓門說話；通常在這裡舉行此類會談時，都會聽到大量笑語和善意的玩笑聲，但今天不然。

　　她不想獨自面對凱芮．愛德華茲，可是她已經打算下班，必須鎖門了，而如果那位準新娘仍在進行會談，她就不能離開。想弄清楚目前的狀況就得面對凱芮；那個女人整天都在欺壓不幸站在她面前的每一個人，梅麗莎一點也不急著加入那些人的行列。

　　深吸了一口氣，她挺直了背脊。如果那個賤人想對她使用暴力，她一定會還擊。她素來不崇尚暴力，然而她並不確定自己擁有像潔珂琳所展現的那種自制力。倒不是說潔珂琳溫順軟弱，畢竟若是眼神能夠殺人的話……

　　梅麗莎一面走向主宴會廳，一面極力想聽見些什麼，任何聲音都好，但整棟樓房裡悄無聲息。這種感覺有些詭異，知道凱芮在這裡的某個地方，卻又不曉得確實的位置。她探頭朝主宴會廳的門內望去，注意到桌子上仍散亂地擺放著樣品和文件，然後繼續往走廊底端的側門前進。早先她就已經把門鎖打開，以方便凱芮和她的承包商們進入。

　　她好奇地走到室外，懷疑凱芮是否冒著酷暑在外面與人談話。停車場上空無一人，僅剩的兩輛車屬於凱芮和她自己。

　　她皺著眉頭回到屋內。凱芮會不會在洗手間裡？還是她搭了別人的便車離開，打算稍後再來開走她的車？她為何要那麼做？雖然這並非全無可能，但至少禮貌上，她也該來她的辦公室通知一聲，讓她知道其他人都已離去，而她要把車子留在這裡幾個小時，好跟朋友先去喝點東西什麼的。

　　當然，凱芮從來沒對任何人表示過禮貌；再說她看起來也不像會有什麼真正的朋友。即使如此，梅麗莎仍然希望凱芮是和某個勉強算是朋友的熟人一起離開了，而不是躲在洗手間裡休生養息，為再次與人交鋒做好準備。她似乎十分以此為樂，但梅麗莎對此則敬謝不敏。想到自己成為凱芮的下一個目標，就令她的胃部因憂懼而緊縮。她今天並未全程參與凱芮與承包商們的會談，但在不時的探視中，她所看到的早已足夠──或許該說是太多了。

　　她做好面對最糟狀況的心理準備，進入主宴會廳打算清理凱芮留下的爛攤子。桌上凌亂地堆滿了雜物，雖然她的視線大部分被長桌布遮掩住，還是能看見連地板上都散落了好幾堆布料。就算凱芮人還在這裡，她也不是會自己清理善後的那種人。

　　一走進門內她就察覺到一絲令人不快的氣味。她停下腳步，揚起頭，皺起鼻子用力嗅了一下。噢，老天，這聞起來像是馬桶堵塞所溢出的味道。但洗手間離這裡有段距離，她剛才經過時也沒有聞到任何異味。越走進主宴會廳，臭味就越濃重。是下水道的管線破裂了嗎？

　　她慢下步伐，抬手掩住鼻子，心跳開始加速。事情不對勁，她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她手臂上的寒毛豎起，全身竄過一股寒意。她又向前邁了三步，接著喉嚨突然哽住，無法呼吸。

　　躺在桌旁地面上的不是堆疊的布料，而是凱芮．愛德華茲；她睜開的雙眼裡是一片怪異的空白，正透過覆在臉上的細緻頭紗瞪著她。她的血淌流在地板上，烤串用的鐵籤──有些上面仍插著蝦子和牛肉──以奇特的角度穿出她的身軀。

　　梅麗莎模糊地聽見一陣陌生的尖叫聲，過了片刻才理解到發出叫聲的正是她自己。她向來以能沉著應付任何危機而著稱，但除了參加葬禮時之外，她還從未見過真正的屍體，而且眼前的景象與電視上看到的可差遠了。沉著飛出了窗外。親愛的上帝！那種氣味，那灘凝結的血液，那具躺在地上毫無生氣的軀體，一切都太過真實，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她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往後退了一步，眼睛仍牢牢盯著屍體。沒必要上前去查探脈搏。她之前或許沒見過死人，但此刻她毫不懷疑凱芮．愛德華茲早已死透了。她說什麼也不會去碰她。

　　好吧，現在她該怎麼做？她總不能就只是站在這裡瞪著一個死人看，也不能聽從本能，鎖好門後直接回家，任由她躺在那裡，等著其他人去解決。沒有別人了。

　　她得聯絡什麼人──報警，對，她該打電話報警。

　　她轉身跑向自己的辦公室，身為主管的責任感驀然湧現。這個週末已排定要舉行一場廿五週年的高中同學會，但這樁命案應該不至於對它產生影響；到時警方想必已經完成了善後工作，還她一個美好、整潔、閃亮的「宴廳」。但事實上，她並無法確定這一點；就算人都死了，凱芮．愛德華茲還是有本事擾亂其他人的生活。

　　一個突來的念頭竄進她的腦子裡。萬一兇手還留在這棟大樓裡呢？或許對方正監視著她，等在下一個角落，手裡拿著作為武器的串烤鐵籤、蛋糕刀和撐花桿。梅麗莎遲疑了一下，踢掉了腳上的高跟鞋，然後加快速度奔過轉角，模仿湯姆．克魯斯那個著名的滑步動作（譯注：電影Risky Business，中文譯名「保送入學」中，為湯姆．克魯斯著名的戲劇表現。）衝進她的辦公室。她用力甩上門，落了鎖，目光慌亂地掃視過不算大的空間，在確定房間裡只有自己一人後，才顫抖地伸手拿起電話。

第八章

　　艾瑞克在擁擠的街道上搜尋著停車位，近傍晚時的烈陽直射進他的眼裡。「宴廳」的停車場上年已停滿了數輛警車、救護車，甚至還有一輛消防車，雖然他實在想不出消防車來此有何功用。所有車輛都閃著警燈，更增添了視覺上的混亂。好吧，停在街頭的警車有打開警燈的必要，但其餘車輛他媽的為何不關掉它們？對街是已經聞風而來的新聞轉播車，車頂上是一架架圓形的衛星天線。艾瑞克終於找到一處勉強能擠進去的車位停好，步出車門，彎身通過黃色封鎖線時邊和兩名員警點頭致意。

　　好望市的命案並不多。這裡屬於高檔區域，沒有幫派活動，即使有販毒案件也多半傾向於處方藥物，而不是安非他命或快克。這不代表當地警局對於處理謀殺案件毫無經驗，只是不會經常遇上罷了。當他還在亞特蘭大警隊任職時，每天都要面對幫派、毒品，以及其他各類型的犯罪，暴力似乎永無止境，就像在戰區工作一樣。好望市還有一個優點是，此地稅收豐足，能夠撥給警務單位充足的預算，意味著警局可以聘雇一些優秀警力，配備精良，提供居民良好的服務，同時也代表了高破案率。

　　隊長和警佐已經到場，這讓他提高了警覺。今早隊長找他談過，因為媒體對那樁失敗的便利商店搶案很感興趣，聯繫了警局想採訪他。他拒絕了，誰有時間理會那種蠢事；但奈爾隊長不以為然。在那之前他就好奇地問過艾瑞克，「對了，你怎麼不使用你的佩槍？為何要拿東西扔他？」

　　「文書作業。」艾瑞克回應道，換來奈爾一個理解中帶著譴責的表情。「再說，我從四歲起開始打棒球，我知道我能砸中他。」

　　那場他並不情願接受的採訪也不怎麼順利。對方問了跟隊長同樣的問題，他也給了相同的答案。然後那名記者說：「嫌犯目前因腦震盪住院治療，這也引發了一個疑問，你當時是否可以扔出其他不如一夸脫機油那麼重的東西？」

　　「當然，」他答道，「但我不是站在湯罐頭那排走道。」

　　這句回答引來賈維警佐的咆哮，嚷著總有一天他那張嘴會替他惹來大麻煩。這話已經不新鮮了。

　　賈維上前擋住他的去路，表情凝重。「這裡的經理認出死者是凱芮．愛德華茲，州參議員道格拉斯．丹尼森之子，尚恩．丹尼森的未婚妻。」

　　「靠。」艾瑞克道。他不喜歡受害者為知名人士的案件，因為他們的家人通常會造成問題，提出一堆要求而妨礙到辦案，更別提媒體的高度關注也會佔用掉他們的時間。倒楣的是，年紀較長且更為老練的富蘭克林警探，本有極大可能會因案件惹人矚目的程度，以及比艾瑞克圓滑許多的外交手腕──這樣形容絕對過於含蓄──而被派負責本案，但他此刻正和家人在「迪士尼世界」度假。因此無論艾瑞克樂意與否，這件案子都是他的。

　　「已派人通知死者家屬，她的名字尚未公布給媒體，」賈維警佐繼續說道，兩人一起進入「宴廳」。罪案鑑識人員已經開始忙碌地拍照、搜索現場找尋跡證。艾瑞克把雙手插進口袋，靠近了一些以便看清屍體，但不至於妨礙到其他人的工作。賈維站在他旁邊。

　　死者仰面躺在血泊中，一隻鞋還在腳上，另外一隻落在幾呎外。一塊頭紗覆蓋住她的臉孔，從身體上穿出好幾根細長的──

　　他眨眨眼，好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她被串烤了。」

　　身後傳來兩、三名警員壓抑的笑聲。賈維擺出他向來的苦悶表情，及時控制住想咧嘴發笑的衝動。「看在老天的份上，艾瑞克．懷爾特。」

　　艾瑞克蹲下身以便更仔細地觀察屍體，從頭到腳，他犀利的目光沒放過任何細節。「否則你會怎麼說？」

　　「戳刺。正確說法是戳刺而死，要記好，尤其是在你與她家人或媒體談話的時候。」

　　他咕噥了幾聲，繼續進行他的目測。在他看來，「被串烤了」才是最正確的形容。金屬籤條從各種角度插在屍體上，就算隔了段距離，他都看得出有兩、三根刺得相當深，其他的則只是穿透了表皮。傷口比鐵籤的數目要多，代表兇手一再地戳刺她，也許甚至用上了兩隻手，所以造成刺入的角度各不相同。戳進她心臟的那根鐵籤幾乎盡根沒入，尾端還垂掛著浸滿了血的肉塊，和一顆看上去像是珍珠洋蔥的玩意兒。

　　可惜富蘭克林去度假了。他自認為什麼都見識過，但艾瑞克敢用全副身家打賭，他一定沒見過這種場面。

　　艾瑞克很清楚這樁案件將引發何種情緒反應。死者並非命案中唯一的受害者，他們的家人同樣得承受漫長深遠的痛苦。凱芮．愛德華茲是──曾經是──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子，在籌劃自己的婚禮時慘遭殺害。她可能有父母，兄弟姊妹，朋友；最起碼她有位尚待通知的未婚夫。在某個地方，有某人愛著她。但艾瑞克很早就學到，如果他對每件案子都感同身受，就根本無法正常運作，因此他不能太過於投入感情，讓自己受到圍繞著命案那種痛苦、哀傷的氛圍影響。所有警察都會以黑色幽默來應對，越黑暗越好。不過為體念死者的家人，他不會提及有關串烤的評論。

　　自有別人會負責安撫因這女子的死亡所帶來的傷痛：神職人員、心理醫生、朋友。他的職責是找出兇手，讓對方受到法律制裁。

　　屍體周遭散落著食物、緞帶、花朵和頭紗的照片以及各類宣傳小冊。她曾掙扎反抗，擋住她身軀的桌子被撞歪了，她的手臂上也有防禦性傷痕。地板上躺著一個公事包。等鑑識人員結束工作後，他會看看那個公事包能否提供任何線索，但他應該不會如此幸運，兇手竟留下個這麼大的身分辨識物品在現場。掉在死者身旁的手機還更有可能指引他們正確的調查方向。那是支iPhone，所以天曉得他們會從裡面找到些什麼資訊。

　　知道死者的身分之後，他胃中的糾結減緩了不少。他一直不允許自己去想她，然而在聽到「宴廳」時，他本能地做了受害者可能是潔珂琳的心理準備。她從事這個行業，也曾告訴過他，人們在籌劃婚禮時會變得多麼瘋狂。

　　也許這就是命案發生的原因。肯定是有某人抓狂了。

　　他站直身軀。目前他能看的都看了。「這兒的經理呢？」

　　「有名員警正在記錄她的證詞，是她發現屍體，打電話報警。」

　　從第一輛警車到場起，就應該由一名員警守著那名女子，在控制場面的同時也防止她與外人聯絡。不能讓她接觸到媒體、朋友或是任何人，因為掌控外流的訊息，就跟搜索案發現場同樣重要。

　　「她已近乎歇斯底里，」賈維酸澀地說道。「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堅信有個類似佛萊迪．庫格（譯注：著名恐怖電影系列「夜半鬼上床」中的殺人魔王角色。）的連環殺人魔就躲在某個壁櫥裡，只等她一探頭就要把她大卸八塊。一名員警搜查了每一個房間，才讓她冷靜下來，但她還是緊繃得像顆溜溜球。」

　　她大可以放心，這並非什麼連環殺手的傑作。頭紗蓋住臉孔──看起來是兇手在受害者死後所為──暗示這樁命案出於私人恩怨。行凶之人認識死者，而且還可能相當熟悉。多處傷口也代表兇手當時處於激憤狀態，因此是陌生人行凶的可能性不大。

　　首先到場的巡警迅速對他做了段簡報。那位名叫梅麗莎．杜威的經理現在已經鎮定多了，但從敞開的房門望進去，還是能看見她正在用面紙擦眼睛。

　　如果她知道自己目前身為最主要的嫌犯，也許就不會那麼鎮定了。艾瑞克不曉得見過多少次兇手就是「發現」屍體之人，他們要麼是猜想警方會假設他或她不可能下手，否則何必冒險引起注意，不然就是認為這樣可以對遺留在現場的任何跡證，提供一個合於邏輯的理由。不管無辜或有罪，梅麗莎．杜威都是調查本案的起點。

　　簡報結束後，他進入辦公室，筆和筆記本在手，準備寫下她說的每一件事。「杜威太太，我是懷爾特警探，不介意回答我幾個問題吧？」

　　「是的，當然。」她回應道，閉上眼睛片刻，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轉頭望向身後的窗戶。「那是凱芮的車子，」她說道，指向一輛銀色豐田轎車。「我一直在注意著，想等她離開以便鎖門。所有人都已經離去，至少……我以為他們都走了。」她微微顫抖，但並未再次失去控制。

　　「所有人？能否給我他們的名字？我需要知道今天下午都有哪些人在這裡。」

　　她點了點頭。「當然，給我幾分鐘整理一下思緒。我發誓，我現在根本無法清晰地思考。」她又做了個深呼吸。在她忙著鎮定自己時，艾瑞克也在評估她的外表。那場攻擊會在犯人身上留下大量血跡；她可以在打電話報警前輕易洗去皮膚上的血液，但他沒在她的衣服上看見任何一個血點而她穿的是件白色襯衫。他得查一查她是否在辦公室裡放有備用衣物。

　　「凱芮見了很多承包商。」她最後說道。

　　「承包商？」

　　「你知道──那些承辦婚禮各類事項的人。外燴業者、花商，他們都是承包商。有一些我挺熟的，其他的我只知道名字和行業。今天他們全都……很不高興。凱芮對他們提供的所有東西都不滿意。時間不多了，他們都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但她卻拖延著不肯做任何決定。婚禮是由『卓越』負責策劃，所以潔珂琳．懷爾德會有每個人的聯絡方式。你應該跟她談談。」

　　噢，該死。艾瑞克僵直了半晌。不可能有另一個名叫「潔珂琳．懷爾德」的婚禮策劃師。

　　「潔珂琳．懷爾德，她是這場婚禮的策劃。」杜威太太皺了皺眉頭。「應該說她曾經是婚禮的策劃，但凱芮今天下午把她開除了。那是個可怕的場面，凱芮在所有承包商面前掌摑潔珂琳，有那麼一刻我以為她們會打起來。」

　　「潔珂琳……懷爾德女士今天下午被開除了？」加倍該死。而且死者還打了她巴掌。她是會在這種情況下抓狂的女人嗎？他對她還不夠了解到能做出判斷。一段記憶湧進他腦子裡：她有辦法把世上最溫和的人氣到發狂。那是昨晚潔珂琳親口說出的話。而杜威太太已經告訴他，凱芮讓所有承包商都很不好過；他敢拿他的退休金打賭，潔珂琳口中的「她」，現在已被鐵籤穿透，正陳屍在「宴廳」裡。我靠。

　　「恕我失陪一下。」

　　「好，」她道，伸手想拿起辦公室的電話。「我聯絡我先生──」

　　「請先別跟他聯絡，」他道，給了門外警員一個眼色，要他繼續做好管控，讓訊息不致外洩。「即使妳因情緒激動而不慎洩漏的任何微小細節，都有可能妨礙警方調查。愛德華茲女士的家人尚未接獲通知，如果他們從電視上得知噩耗就不好了。」

　　「噢！」她倏地把手從電話上抽回。「我了解。」

　　艾瑞克起身，闔上他的筆記本，找到和奈爾隊長站在一起的賈維。「有個問題。」他簡短說道。

　　兩個男人都全神貫注地看著他。

　　「顯然死者今天下午與婚禮策劃師曾起過爭執，她不僅打了婚禮策劃師，潔珂琳．懷爾德巴掌，而且還解雇了她。」

　　「還有呢？」賈維催促道。

　　「我認識潔珂琳．懷爾德。」

　　奈爾隊長皺起眉頭。「到什麼程度？」

　　「我們並沒有交往，我也不能說我很了解她，但……」去他的，儘管不怎麼光彩，但這是實情。「是一夜情。」

　　「什麼時候？」

　　「昨晚。」

　　賈維嘯囔了幾句比平常更難聽的髒話，但隨即低聲問道，「你能應付嗎？」

　　「能。」艾瑞克毫不猶豫地回答。他的確可以。他將不會喜歡，事實上他現在就已經很不爽，但他能做好他的工作。潔珂琳．懷爾德只是個……可能，不是承諾。

　　賈維瞄了奈爾隊長一眼，後者歎了口氣，用手搓了搓下巴。「案子暫時由你進行調查，」奈爾隊長道，「如果她是兇手的可能性升高，而你有任何問題的話，我們再另行指派他人負責。一切要依法行事，懷爾特。若有任何疑點，你將必須比平常更嚴格深入地調查她，你要先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他了解。好望市並不缺警探，總共有六位，每一班由兩位警探值勤。和艾瑞克同班輪值的富蘭克林要到星期日晚上才會從「迪士尼世界」返家，既然艾瑞克說他能應付，他們絕對不會把富蘭克林從地球上最快樂的地方給叫回來。讓他接下案子代表了上司對他的信任，如果他宣稱其中並無利害衝突，他們就相信他。

　　問題在於，他是否能說服自己。

第九章

　　潔珂琳走進自己涼爽、安靜的公寓。放鬆地歎了口氣。不必再像在瑪德琳面前那般故作堅強，讓她的壓力減輕了不少，甚至有些愉悅的感覺──還算不上完全冷靜下來，因為她仍在氣憤自己必須忍下凱芮的掌摑，而不是揮拳痛扁那個賤人，但至少足夠平靜到能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實，以及她採取了最好的處理方式，即使最好並不代表最令人滿意。

　　緊繃的壓力令她身心俱疲，她只覺得累到了骨子裡；可以整晚待在家裡，除了少許家務外什麼也不必做的念頭，想來就有如天堂。她脫掉身上的七分褲和無袖上衣，和其他的髒衣物一起扔進了洗衣機。接著她重新鋪好乾淨的床單，把換下來的放進洗衣間稍後再洗滌。完成這些事後，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沖個澡，穿上睡衣。

　　她在淋浴間裡聽到電話鈴聲響起，但並沒有急著衝出來接起它。在經歷過今天的一切之後，無論來電者是誰都可以等。她甚至還花了點時間洗頭。她先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在身上撲了些香粉，換上睡衣，然後才檢查了電話留言，但對方並未留話，因此她查看了一下來電顯示。

　　是她父親打來的。她皺了皺眉。傑克通常都會留下一些訊息，即使只是一句「嗨，甜心，有一陣子沒聯絡了」。她了解自己的父親，如果他沒留言，代表他有事想和她談，而那八成意味著他有事要她幫忙。

　　天知道他想要的會是什麼，只要與傑克相關，任何事都有可能。她撥通他的號碼，第一聲鈴響尚未結束，他已經接起了電話。「嗨，寶貝。」他愉快地說道。「我的乖女兒好嗎？」

　　「累慘了，今天工作很不順利。你剛才打來的時候我在洗澡，有什麼事嗎？」

　　「為何一定要有什麼事？我就不能打來跟妳聊聊？」

　　他忿忿不平的嗓音裡微含的心虛讓她咧嘴一笑。她父親性格溫和，是各個派對裡的靈魂人物，真心疼愛著她，迷人又有魅力，而且完全缺乏責任感。她從不懷疑他愛她，但她也同樣明白，如果他必須在溺水時選擇救她或自救，他會在她的葬禮上哀聲痛哭。

　　「當然可以，」她道，「但你並不是。說吧，有什麼事？」

　　「好吧……我需要妳幫我一個小忙。」

　　「小忙」通常是指金錢，因為傑克幾乎沒有不缺錢的時候。對他而言，購買一瓶昂貴香檳為任何事慶祝，可比支付水電費帳單來得重要多了。多半時候她會拒絕，但若是數目不大，而且他需要錢的理由能令她微笑，她偶爾也會順他的意。有一次他想要一百美金好買些塑膠鴨子，以便參加一場慈善賽鴨活動。她太喜歡這個點子，不但陪他去買了價值兩百元的塑膠鴨，還和他一起參加了那場比賽。他們父女的鴨子都沒贏得名次，但兩人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

　　「要多少，什麼原因？」她問道。

　　「不是錢，」他迅速回應道，「我不缺錢用，但我認識了一個人──」

　　「我的好上帝，我是不是即將要有第十一號繼母了？」

　　他頓了一下，隨即用震驚的語氣說道：「十一？我結了這麼多次婚？妳媽媽當然在內，然後是布莉姬妲，接著是克莉絲汀，再下來是……」他的聲音淡去。

　　「艾芮兒。」潔珂琳提示道，對他不記得艾芮兒並不感到意外，那段婚姻只撐了不到兩個禮拜。

　　「噢，對，我一定是刻意讓自己遺忘關於她的一切，和她一起生活宛如地獄。在她之後是……是桃蒂，對吧？這樣才只有五個，其他的我想不起來了。」

　　「我是逗你玩的。」她道，「你總共結過五次婚。」他和桃蒂的婚姻維持得比任何人預期的都久，以長度而言，僅次於瑪德琳。「桃蒂」其實是個暱稱──源自於諧音的「套弟」：套弄小弟弟（譯注：原文Tallywhacker意指男性生殖器官。）。這名字暗示了她的特長所在，也解釋了他們婚姻能持續那麼久的原因。而潔珂琳之所以會知道這些，是因為桃蒂親口告訴過她自己名字背後的含義。

　　「我該知道的，」他沉思道，「我猜我是害怕自己或許忘記了某些人。」

　　「說不定你在拉斯維加斯勾搭上了某些我不知道的浪女，但要是你也不記得她們，那你就可能犯下了重婚罪。目前據我所知，你只有過五任妻子。」

　　「那就沒問題了，因為她們每一個妳都認識。」

　　他絲毫不因自己數場失敗的婚姻而困窘，潔珂琳也不覺得有必要替他的行為找藉口；對傑克來說，只要能過得開心，就足以作為他行事的理由。

　　「如果你不是要結婚，也不需要錢，那你要我幫什麼忙？」

　　他再次停頓了片刻。「我說過我認識了某個人，打算明晚請她去吃晚餐；我希望她能對我留下深刻印象，所以我想妳或許會願意讓我借用那輛捷豹──」

　　「你想錯了。」潔珂琳挖苦道，甚至沒讓他說完整句話。「免談。」

　　「我保證會小心──」

　　「不行，你所謂的小心不過是在下車時會確定關上車門罷了。你要麼會把鑰匙留在發動器上，然後車子會被偷走，再不然就是把它撞爛，或是在車裡跟女人胡搞。免談。」

　　「我不會把鑰匙留在車上。」他抗議道。至少他夠誠實，沒有否認另外兩種可能性。

　　「答案還是不行。你想開捷豹轎車去約會，就得自己去租一輛。」

　　「若是這樣，那我的確需要借點錢。」

　　「不。」

　　「潔珂琳，寶貝──」

　　他很頑強，又纏了了她廿分鐘，用盡各種方式與她爭辯，但她毫不退讓。不，她不在乎他火辣的新玩伴也許就是他的「真命天女」，只要他能成功地給對方留下好印象。不，她不認為他會因為失去真愛而死於心碎。不，就算他答應在還回捷豹前，會先送去車廠做全套的汽車美容，她也不會考慮借車給他。她不懷疑他的誠心，只是不相信他會信守承諾。等她終於能掛掉電話時，已經幾乎火冒三丈地吼叫著拒絕他所有提議。

　　現在她是真的筋疲力竭。如果今晚電話鈴聲再度響起，她該死的才不會接起它或回電給任何人──當然，若來電者是瑪德琳除外。

　　或艾瑞克。

　　不，他不會打來。她知道他不會的。下個星期……也許吧。她必須堅守自己暫時觀望的決定。

　　目前只有看上兩小時的「家庭園藝頻道」能紓解她紛擾不安的情緒。她安坐下來觀賞了連著幾集的「房屋獵人」，試著猜測那些欲購屋者會買下哪一幢房子。大部分她都猜對了，不過有些人的選擇實在令她絕倒。

　　正全心投入第三集節目時，她的手機響了，聽到鈴聲讓她的神經自動緊繃起來，因為她的手機幾乎專門使用於工作上。她謹慎地拿起它看向螢幕。畢夏．迪藍尼？他怎麼會打電話來？她按下接聽鍵。

　　「嗨，畢夏，出了什麼事嗎？」

　　「『宴廳』發生了一樁命案。」他直接了當地說道，「我不知道死者是誰，但我想到我們的確留下妳單獨面對食人獸．愛德華茲。」

　　她呆滯了片刻好消化這個消息，胃部升起一股作嘔的感覺。「噢，我的天啊，你想梅麗莎──」她無法說完那個句子。如果梅麗莎遭人攻擊並殺害，那真是太可怕了，但考慮到事發地點，她是最有可能的受害者。「你確定是命案？」

　　「我朋友是這麼聽說的。他開車回家時經過那裡，但街道已經被封鎖起來，他得繞道而行，所以他停到附近的加油站打聽消息，他們告訴他，據說有個女人被謀殺了。」

　　「什麼時候？幾點發生的？」當晚可能有活動在「宴廳」舉行，雖然若真是如此，梅麗莎之前也並未提及。當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時，很難說會出現什麼狀況。她真心希望今晚「宴廳」確實有活動，那樣會大大減低梅麗莎是受害者的機率。

　　「還不知道，十一點的新聞裡應該會有細節。」

　　潔珂琳原本打算早點上床睡覺，但現在她不得不熬下去好弄清楚是誰遇害了。她和畢夏花了幾分鐘時間揣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只是徒勞無功，因為他們對內情一無所知。掛了電話後，她輪流轉換著幾個本地的電視頻道，但它們播放的都是常態性節目，連螢幕下方的跑馬燈都沒見到一次。除非牽涉到重要人士，或案件本身特別慘烈，否則謀殺案在亞特蘭大算不上太大的新聞事件。

　　她的門鈴在九點四十五分響起。本來就坐立不安的潔珂琳迅速跳起身，心臟怦然悸動。會是什麼人──？

　　她低頭瞄了眼身上的衣著，從門邊的衣櫥裡拽出一件毛衣套上，好遮掩自己未穿內衣的狀態，然後從門上的窺視孔望出去。

　　艾瑞克？

　　站在她門口的其中一人無庸置疑地是他沒錯。在那一瞬間，他的出現所代表的最糟的可能性，以重於凱芮掌摑千百倍的力道擊中她。噢，上帝。瑪德琳。她母親出事了。那樁命案──

　　她慌亂地摸索著門鎖，猛地拉開大門，嘴唇感到麻木地仰頭瞪著他。「我媽媽？」她用尖細緊繃的嗓音問道。「她沒事吧？」

　　艾瑞克和另一個男人互望了一眼。「據我們所知她很好。」他道。大大鬆了口氣的感覺讓潔珂琳幾乎站不住腳，虛軟地靠著門框。

　　「這位是賈維警佐。」他介紹另一個男人。「我們可以進去嗎？我們有些關於凱芮．愛德華茲的問題想請教妳。」

　　她拉開大門時臉色那般慘白，他以為她就要昏過去。現在她往後退開，身形仍然有些不穩。「凱芮？我是說，當然，請進。所以我母親──不會是梅麗莎吧？凱芮殺害了梅麗莎？」她彷彿祈禱似地握緊雙手，站在門邊，那對藍眸在她蒼白、緊張的臉龐上顯得巨大。

　　她看起來乾淨清新，全無妝飾卻毫無疑問地和前晚同樣性感，艾瑞克想道，雖然毛衣遮掩住了她的背心式上衣。他和賈維進門時，看到門邊敞開的衣櫥裡仍在微微晃動的衣架，知道她在開門前才抓了那件毛衣。有部分的他感到遺憾，因為他想再看見她的胸部；但另一部分的他很高興她穿上了毛衣，因為他絕對不想讓賈維看到它們。他模糊地認知到對她懷著佔有慾不是件好事，但他得晚一點再處理這個問題。

　　賈維犀利的目光沒放過任何細節，無論是這間時尚高雅的公寓，或是潔珂琳本身。他晉升為警佐前當了多年警探，在一些棘手的地區歷練過，最後才在好望市安定下來。至於艾瑞克，有鑑於他先前與潔珂琳之間的關係，絕無可能獲准自己單獨訊問她，而他對此並無異議。無論她清白或有罪，賈維都是另一雙觀察的眼睛，能提供同樣千錘百鍊過的直覺，並且作為一切都照章行事的證人。

　　「凱芮．愛德華茲今天下午遭人殺害。」他說道，「妳如何得知此事？」

　　「我並不知道，」她道，「我是說我不知道死者是凱芮。我接到一通電話」她朝客廳揮了揮手，顯然是想表明電話就在那裡的某處，然後做了個深呼吸。「抱歉，我們先坐下吧。你們想喝點咖啡嗎？我可以去煮一壺。」

　　「不用了，謝謝。」艾瑞克在賈維接受之前倉促地說道。他可不想再嚐一次洗米水，就連禮貌地啜飲一、兩口也不願意。他們都坐了下來，潔珂琳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他從西裝外套的內袋裡掏出筆記本，寫了一些字。

　　「是誰打電話給妳？」他問道，讓語氣盡可能保持得像是普通談話。

　　「畢夏．迪藍尼，他是負責凱芮婚禮的花藝設計師。至少他曾經是的。他聽說──他的一個朋友打電話告訴他，有個女人在『宴廳』遭人殺害，所以他打電話給我。」

　　「他為何要打電話給妳？」

　　「因為今天下午他和其他承包商留下我單獨應付凱芮，他以為──噢。」最後那個字伴隨著一聲抽氣聲，然後她僵住了，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地瞪視著他。她吞嚥了一下，嘴唇嚅動了幾次，但沒有說出任何話語。

　　他看著她達到無可避免的結論，看著她眼裡的神情從茫然的震驚，轉化為疾閃而過的憤怒，接著再度變得空白，不過這一次更多是出於刻意的防衛。

　　「你知道今天下午發生過什麼事，」她漠然說道，「你認為是我殺了她。」

第十章

　　「我們會訊問每一個人。」他用平滑的語氣回應。「那位畢夏．迪藍尼為何打電話給妳？」她不敢相信他竟然會這樣詰問她。噢，她相信他們肯定會偵訊當天下午去過「宴廳」的所有人，但有鑑於所發生的事，她肯定高居於嫌犯名單的榜首。

　　胸口傳來的刺痛感令她既意外又不悅。她並不想感覺受到傷害，那樣太愚蠢了。理智上，她明白艾瑞克只是在盡他的職責，知道自己不該期盼他會有其他反應。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羈絆，甚至不曾真正約會過，唯一有過的關係也不過是一夜情罷了。

　　但無論她的理智怎麼說，在情感上她都感到彷彿胃部被人重擊了一拳。不只是因為某個單一事件，而是一切加總起來：聽聞某人在「宴廳」慘遭殺害的震驚與不安；以為死者是梅麗莎──儘管兩人之間算不上親近，但她們仍然是朋友；接著又誤以為艾瑞克是來通知她瑪德琳出事而起的恐慌感。潔珂琳一直認為自己的個性基本上算是堅強，但在那一刻，黑色的恐懼幾乎令她雙腳發軟。就在她好不容易稍微振作起來時，卻又遭到艾瑞克如此強烈的打擊。雖然僅只一個晚上，然而她對他的付出卻遠超過當初對待前夫的程度，而他竟然懷疑她會是個殺人犯。

　　她差一點就衝進他的懷中，想在以為母親遭逢厄運的驚嚇後，向他索取安慰和庇護。她想像個孩子般蜷縮在他腿上，把臉藏進他寬闊的肩膀，讓他為她阻擋住整個世界。她在想什麼？把一夜貪歡看成不只是一場性事而已嗎？如果真是如此，那他絕對是好好利用了她的愚蠢。她從他那裡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審訊。老天，這可真是個迎頭痛擊。

　　胸口沉重的壓力令她幾乎無法呼吸。即使她明瞭那種遭到背叛的感覺並不合理，仍然減緩不了受傷的感覺。有那麼驚悚的一刻，她以為自己會丟臉地哭出來；但她用力嚥下淚水，把心思專注在另一個她不記得名字的男子身上。他比艾瑞克年長，身形較矮，髮色已漸灰，但他的雙肩依然寬厚，眼神中也帶著警覺。

　　「很抱歉，」她設法說道，雖然她的嗓音仍有些許不穩。「我沒聽清楚你的名字。」

　　「賈維。」他道。「藍道．賈維警佐。」

　　「賈維警佐。」她複述一遍，再次吞嚥了一下。胸口的重壓稍稍減輕了一些，讓她得以吸進急需的空氣，腦子也清醒了不少。艾瑞克已經問了她同樣的問題兩次，無論是他或賈維警佐肯定都不會樂意再開口問第三次。「畢夏──我想他是擔心我也許出了什麼事。下午和凱芮的會談是場災難，他和其他承包商們留下我和凱芮獨處，還有梅麗莎──梅麗莎．杜威──但她待在她的辦公室。」

　　「他為什麼會擔心？」

　　「你已經知道她打了我一巴掌，又何必要問？」潔珂琳怒道。雖然提問的人是艾瑞克，但她的視線始終只鎖定著賈維警佐。和艾瑞克交談卻對上賈維的目光感覺會很怪異，因此她緊盯著他的領帶。

　　「我們只是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她為什麼打妳巴掌？」

　　「我也不確定。她出言羞辱製作頭紗的艾絲特芳妮．莫瑞勒斯，所以艾絲特芳妮很有可能會當場請辭。今天下午在我抵達『宴廳』前，裁縫師就已經退出不幹了。凱芮接了一通她未婚夫尚恩．丹尼森打來的電話，她在跟他通話時，我試圖安撫艾絲特芳妮。畢夏和我在跟她交談，我說我們會先討論結婚蛋糕，晚點再決定頭紗的事。凱芮跟尚恩結束通話後，把桌上的東西全掃落到地上，接著就衝過來打我，說我被開除了。」她不由自主地把手撫上臉頰，儘管它早已不再感到刺痛。

　　「策劃丹尼森家族的婚禮應該是筆大生意吧。」

　　「是的。」她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並感謝上天她們的制式合約讓公司和她都受到保障。

　　「妳被解雇後必須退還款項？」

　　她的立場穩固，聲音裡也多了一點自信。「不，我們的合約中載明若聘雇關係終止時，我們將根據所完成的工作份量收取費用。由於凱芮的婚期逼近，我已監督完成了大部分的工作，因此我推測必須退還的款項大約在千元左右。除了她尚未決定的一些細節外，婚禮的一切準備均已就緒。合約中費用按比例分配的條款，是為了防止客戶在最後階段開除我們又不肯付錢，這種事以前曾經發生過。」

　　「裁縫師是……」

　　「葛蕾欣．吉布森。她已完成所有禮服，但昨天凱芮決定她不喜歡它們，想更改設計。我告訴她時間上可能會來不及，更別提伴娘們或許負擔不起再做一件禮服，葛蕾欣跟我的說法相同。但凱芮不喜歡有人對她說『不』。」不知為何，她一直無法接受凱芮真的已經死去，有某人將她殺害的事實。她是個難纏又苛薄的女人，但潔珂琳並不想要她遭逢如此的厄運……最多也只是希望她在走過紅毯時跌個狗吃屎，或是某人不小心把一杯粉紅色香檳潑灑到她身上罷了。那樣的場面肯定很有趣。但謀殺？她可從未想過。

　　雖然沒有正眼瞧他，但她可以從眼角餘光看見艾瑞克正在做著筆記。不想讓賈維警佐以為她在盯著他的胸部，所以她轉而望向他的膝蓋，接著又改變主意地看著他的腳。他鞋子的腳趾部位已有些磨損。

　　「愛德華茲女士打了妳之後，妳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沒做？」他的語氣聽起來十分懷疑。「不會吧，懷爾德女士，妳肯定做了些什麼。」

　　「我沒有打回那一巴掌，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她對著賈維的鞋子道。也許她該換個地方貢獻她的注意力了，畢竟你能盯著某人的鞋子看多久？她剛才實在不該關掉電視，那樣她在回答艾瑞克問題的時候就可以只看著螢幕。她或許無法搞清楚節目中購屋的買家最後選擇的是一號、二號還是三號房子，但至少那不會讓她看起來像是有戀鞋癖。「我很想，我想打扁她的鼻子，但我沒那麼做。策劃活動是我的生計，毆打客戶可不是很好的宣傳。」除非所有潛在客戶都認識凱芮，她暗忖。那樣的話，痛揍她一頓說不定還能替自己加分。但她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那妳究竟做了什麼？」

　　她做了個深呼吸，試圖組織好對那天下午的紊亂回憶。她決定把能想起來的一切都告訴兩位警探，包括那些或許對她不利的事，畢竟她自己說出來，總比他們將來從別人嘴裡聽到要好，不是嗎？「凱芮威脅要毀了『卓越』的聲譽，她說以後沒人會再雇用我們。當時我真的很想揍她，但畢夏阻止我，說我若那麼做，她會要警方以傷害罪逮捕我，而那時我是站在有利的一方，因為只有她動了手，因此我忍住了，決定在當時的情況下盡量表現出我的職業素養。我請所有的承包商離開，要他們重新安排會談的時間，然後告訴凱芮，如果她敢再打我，我會報警逮捕她。」那段記憶特別刺痛她，因為當時她曾想到艾瑞克，還告訴凱芮自己和他正在交往，所以就算凱芮鬧到警局也討不到什麼好處。顯然她錯了。

　　她清了清喉嚨。「我還告訴她我練過踢拳有氧，如果她再攻擊我，我會用她的臉去拖地板。我沒練過踢拳有氧，但我想說個小謊應該可以制止她想再對我動手的企圖。」她無法再瞪著賈維的鞋子了，在絕望中，她把視線移到他的左手。他戴著結婚戒指的粗厚手指上似乎有著些許雀斑，但在昏暗的燈光下她不能確定。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呃……她威脅要告我們好討回所有預付的款項。我要她儘管去告好了，因為我們簽過合約，並且還有五名證人看見她打我。她說那些證人會閉緊嘴巴好保住飯碗，我告訴她他們根本不需要她那份工作。接著我祝她有個愉快的婚禮，希望除了那個要娶她的可憐笨蛋之外，還會有別的賓客到場，之後我就離開了。」

　　「那五名證人是誰？」

　　她把當時在場的四名承包商，以及梅麗莎．杜威的名字告訴他們。「我以為妳說杜威太太待在她的辦公室。」

　　「她那時還在『宴廳』裡，凱芮打了我之後，我請梅麗莎把事情交給我來處理，所以她說還有些電話要打，就回了辦公室。然後我要承包商們先走，免得再發生衝突。最後只剩下凱芮和我兩個人獨處，我們互相撂完狠話之後我就離開了。」

　　「當時是幾點？」

　　「我不知道確切時間，不過我打了電話給我母親──她同時也是『卓越』的合夥人。」最後那句話她是說給賈維聽的，因為艾瑞克對此早已知情。「我們到『克蕾兒』咖啡店會合，享用了咖啡和鬆餅，我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她。我的手機上應該記錄了通話的時間，」她指出，「還有畢夏打電話給我的時間，如果你們有興趣的話。」

　　顯然艾瑞克很感興趣，因為他拿起潔珂琳的手機，然後頓了一下才問道，「妳不介意吧？」

　　「當然不會。」她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他們也無法證明她殺害了凱芮，因為她沒有殺人──雖然有種討人厭的東西，稱為間接證據，還有所謂的動機。她必須承認，在這兩方面她的立場的確有些不穩。她得把受傷的感覺放在一邊，只專注於眼前的情況，這種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打開她的手機，點進通話紀錄，記下了時間和號碼。「有任何人看到妳離開嗎？」他狀似無意地問道，闔上手機的上蓋，放回桌子上。

　　「我要駛出停車場時，有個男人開車進來，但我不認識他。」

　　一陣短暫靜默。「一個男人？」

　　「一名灰髮男子。他穿著西裝，我只記得這麼多了。」

　　「妳看見他的車子了嗎？」

　　「呃……車身是銀色的，是輛轎車。我沒注意到車款。」

　　「他進入了『宴廳』？」

　　她回想了一下。「我不確定。他朝側門走去，但我並沒有真的看見他進去。」

　　「妳離開『宴廳』就直接去了『克蕾兒』咖啡店？」

　　「是的。我母親在下一場預定今晚舉行的婚禮前還有段空檔。」潔珂琳邊說邊自動查看了一下時間，慶幸終於有除了賈維以外的東西可看。「婚宴應該就快結束了，她可能會跟我聯絡，回報婚禮的狀況。」

　　「妳離開『克蕾兒』之後做了什麼？」

　　「回家。我有一堆衣服要洗。」

　　「妳是否見過任何人，跟任何人交談過？」

　　「沒有，直到畢夏通知我，有人在『宴廳』遭到殺害。」

　　「妳又回去過『宴廳』嗎？」

　　「沒有，我為何要那麼做？」她茫然地問道。

　　「警方在現場找到妳的公事包。也許妳返回『宴廳』想取回它，發現愛德華茲女士仍在那裡，於是再度和她發生衝突。」

　　「我的公──」潔珂琳頓住，驚訝地眨眨眼。她怎麼能忘了她的公事包？在此之前她怎麼會沒留意到？對她來說，手裡提著公事包早已有如穿著衣服一樣自然。她四下望了望，彷彿它會像變魔術般神奇地出現，但艾瑞克說對了，公事包並不在這裡。

　　她瞪著前方，腦裡回想著下午會談的過程。「我把公事包放在桌子上，但凱芮一定是把它移開了。我先前就已經拿出了我的記事本，因為我接到了兩通我助理打來的電話，詢問我一些行程方面的問題。後來我把記事本也放在桌上，接著凱芮發脾氣，把所有東西掃落桌面；梅麗莎回辦公室之前撿起它交給我。我離開的時候把記事本握在手裡，所以我根本就忘記了公事包。」

　　老天，遺忘了公事包可不是什麼好消息。這給了她回「宴廳」的理由，而且她沒有其他人證。

　　「妳今天穿的是什麼衣服？」

　　這有如天外飛來的問題讓潔珂琳意外地幾乎望向艾瑞克，但她及時阻止了自己，將視線投往咖啡桌。她花了點時間才記起今天的穿著，同時意識到他們早已知道她穿了哪些衣物，他們已經訊問過梅麗莎，八成從她那裡得到了對她今日穿著的詳盡描述。她感到背脊一陣冰涼。

　　「黑色七分褲和黑上衣。」

　　「可以讓我們看看嗎？」

　　情況看來有些不妙。她咬住嘴唇。「它們在洗衣機裡。」

　　「洗衣機？妳清洗了它們？」

　　潔珂琳突然覺得自己受夠了，怒氣驅走了她的震驚和受傷感。「我向來會清洗髒衣物，」她簡短地說道，「雖然你也許並不清楚這一點。」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她不應該讓這段談話牽扯上私人色彩。她匆匆做了個手勢。「抱歉，我不該那麼說。衣服仍在洗衣機裡，我還未拿去烘乾。」

　　「可以讓我們看看嗎？」

　　「當然，儘管看吧。」

　　潔珂琳和他們一起來到小小的洗衣間，看著他們取出她的濕衣物，找到那條七分褲和上衣。

　　「妳用了漂白劑嗎？」艾瑞克問道。

　　「在黑色的衣服上？那會毀了它們。」他問她洗衣的問題？他是個單身漢，肯定自己洗過衣服，不會不知道漂白劑的作用。

　　「所以妳並未使用漂白劑？」

　　「沒有，當然沒有！它們看起來像是灰色的嗎？」

　　「不，不像。」她是不是聽見了他嗓音裡的調侃？也許是，也許不是，無論如何她都想踢他一腳。「妳不介意的話，我想帶走這些衣服，或是我可以申請一張搜索票。」

　　「你拿去吧。」她疲累地說。她很介意，但她什麼都願意配合，只求這件事能盡快結束。不過她沒想到他們會帶走洗衣機裡所有的衣物，這讓她的衣櫃一下子空了不少。她沉默而震驚地看著他們扣押她的衣服，顯然一點細節都不放過。接著她瞄見艾瑞克正盯著地上的那堆床單，想到他可能正愉快地回想昨夜的一切，令她忍不住火冒三丈。

　　「抱歉這裡的味道不太好聞，」她語調甜蜜地說道，「八成是有隻臭鼬尿在這些床單上了。看來我得燒了它們，因為我不可能再使用這些床單。」

　　直到他們坐進車裡，賈維才咧嘴大笑。「懷爾特，我很不想告訴你，但我不認為她此刻對你有任何好感。」

　　艾瑞克咕噥了一聲。「我注意到了。」她什麼地方都看了，就是不看他；還有她關於臭鼬和床單的評語更清楚表達了她的想法。

　　「不過老實說，她並沒有給我那種她是殺人兇手的感覺。我想她八成與此案無關。」

　　「是啊。」她震驚的表情如此明顯，就算世上最棒的女演員也無法讓自己的臉色瞬間蒼白，或改變自己瞳孔的大小。她說的每件事也都和杜威太太告訴他們的相符。她清洗了衣物，但這本身並沒有什麼可疑；再說衣服上若有血跡也可以檢驗得出來。她並未使用漂白劑，那將會毀去所有跡證，不過正如她所言，誰會在深色衣物上使用漂白劑？

　　如果她的衣服上有血跡，就不會去「克蕾兒」咖啡店見她母親。然而這並不表示她已完全洗清嫌疑；也許她離開咖啡店後，又回到「宴廳」去拿公事包，在那裡與凱芮．愛德華茲再次起了爭執，結果用串烤鐵籤戳死了凱芮。

　　然而在凶案現場發現了潔珂琳的公事包，她會再次忘記帶走它嗎？她給他的感覺幹練又有組織，應該不至於會如此；但她若因一時激憤而殺害了凱芮，並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驚慌時，最有可能的反應就是立即逃離現場。

　　這個假設的問題點在於凱芮必須在無人的「宴廳」裡，啥也不幹，也沒見到任何人地待上大約一個小時。

　　另外還有潔珂琳看見的那個不知名男子。杜威太太並未提到還有其他人在場，不過她一直待在辦公室裡，沒見到那名男子也不怎麼奇怪。

　　他專注於必須一一釐清的雜亂細節：其餘的承包商之中，就有兩個曾和愛德華茲女士發生過齟齬；那個不知名的男子；凱芮手機的通話紀錄──他必須聯絡電信業者以確定不曾有任何撥出或來電號碼遭到刪除。潔珂琳仍有嫌疑，但他不認為她是兇手。就如賈維所言，她並沒有散發出那種殺人兇手的氣息。不過在她被徹底排除嫌疑前，他必須以平常心來看待這件案子。

　　她說過打算燒掉他們一起睡過的那張床單，他還記得那上面金底白點的花色。以她火大的程度判斷，她是真有可能會那麼做。

　　靠！她搞不好這輩子都不會再理他了。

第十一章

　　瑪德琳朝屋子另一頭的新娘母親微笑，那個過去兩週來都如坐針氈的善良女人，此刻早在酒精的幫助下放鬆了心情。隔在她們之間的是一大片擠滿了人群的舞池，酒足飯飽的親友們正隨著樂團的現場演奏翩翩起舞──他們選擇了一個很不錯的樂團。所有人都精心打扮，不少賓客已經露出醉態。在瑪德琳看來，這種情況有利有弊。往好的一面來說，這代表大家玩得很開心；但壞處是當人們喝醉時，就有可能惹出事端造成有人受傷、出醜，或遭到逮捕。不過這些現在都已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她只能祈禱上帝保佑，並希望每個人都能盡興。

　　婚禮的流程一切順利，新人和親友團的合照也已完成，喜宴正進行得熱火朝天。感謝蜜桃那位身為化妝高手的友人，頂了個黑眼圈的那名伴娘看上去，就和其他人一樣美麗無瑕。這時所有伴娘──清一色身著黑緞禮服的金髮美女們──正舉著香檳酒杯，隨意地互相合影留念。她們與一身雪白的黑髮新娘形成驚人對比，瑪德琳知道其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伴娘之前並非金髮，而是在新娘的要求下染出來的，畢竟創造視覺上的衝擊十分重要。

　　新娘本身的婚紗在視覺上就已經夠驚人了。以她偏向於嬌小的身材，婚紗高聳的蓬裙卻大到足以裝進新郎和伴郎兩個大男人都不會有人知道──除了那個頑皮的五歲戒童，他一直想弄清楚那堆如山的鐘形布料下都藏了些什麼東西。他為在場所有賓主提供了不少笑料，包括俏麗、好脾氣，希望在自己婚禮上看起來像位公主的新娘在內。

　　大約有兩百名賓客出席了這場在寧靜古雅的小教堂裡舉行的婚禮。乳白色的花朵和閃動的燭光將小教堂裝點得如夢似幻，甚至連她都有些感動。瑪德琳可不是浪漫型的女人，與傑克．懷爾德的婚姻讓她早已學會不去做夢，但偶爾仍有某場婚禮會觸動她。也許是因為新郎、新娘本身，而非那些外在裝飾：眼前的這對新人是如此相愛，看著他們總會令人忍不住要微笑。她為婚禮過程一切完美而替兩人感到高興。

　　儀式結束後，所有人移師前往就在附近的喜宴會場。以那處會場搶手的程度，如果不在六個月前預訂，想搶到週未的場地根本毫無可能，有時甚至還得提前到一年才有機會選擇自己屬意的日期。正因為如此，這場婚禮才會安排在週間舉行，儘管有些不尋常，但如果這是這對新人在短時間內，能找到合意場地的唯一方法，這倒也是個不壞的選項。

　　喜宴進行到現在，瑪德琳的工作已告一段落，她可以暫時輕鬆一下，不過重點在於「暫時」兩個字。

　　直到新郎、新娘離開會場，否則她的職責都不算結束。她必須確保新人們按計劃踏上蜜月旅程，這樣她才真的算是功成身退。一場婚禮解決了，還有四場要忙。要是蜜桃也在，她們就可以商討之後的幾場婚禮和預演，評論喜宴的菜色、賓客們的穿著打扮，或許再分享些八卦來打發時間。但這次的工作不需要用到兩個人，而這一週在每名員工都超時工作的情況下，實在沒必要只為了有個伴而硬把蜜桃也叫來。接下來幾天她們都會忙得不可開交。

　　她從經過的侍者般中取了杯香檳，啜飲了一口，然後環視了會場一圈。她只允許自己喝下一口的量，但繼續握著酒杯與認識的人們寒暄，客氣地接受新婚夫婦的家人們對婚禮圓滿成功的讚美。她刻意留出時間和所有人交談，因為這也屬於工作的一部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潛在的顧客──好吧，幾乎是每一人，因為她不認為新娘高齡九十二歲的曾祖父會需要「卓越」的服務──而給對方留下好印象，卻又不會讓人有受到強迫推銷的感覺很重要。她沒有發出任何一張名片，那些對婚禮印象深刻的人，自然會記住策劃這一切細節的公司名稱；而對婚禮不滿意或不感興趣的人只會把名片扔掉。她這個不分發名片的選擇，不知道已經拯救了多少棵樹木。

　　有時她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竟和潔珂琳誤打誤撞上最適合她們倆的完美職業。與潔珂琳一起創立「卓越」是她做過最明智的選擇。她曾做過一些愚蠢至極的決定──傑克就是明證──但成立「卓越公關活動策劃公司」可以稱得上是神來之筆。她自己當老闆，不必聽命於人，和潔珂琳之間也有良好而親密的關係。她很清楚不是每個女人都能與自己的子女共事，但她們兩人不僅合作愉快，事業也經營得十分成功。在公司擴大規模後加入的蜜桃和黛卓，和她們相處得就像家人一樣。蜜桃多年前就已經是家族好友，而一起工作更加深了那份友誼。

　　對瑪德琳來說，漫長、有時混亂的工作時數通常有助於讓她分心，不去想自己是否還太年輕就放棄了男人……但並非每次都能奏效。

　　婚姻就像是坐雲霄飛車，忽高忽低，時有轉折，偶爾還會讓人頭上腳下，甚至嘔吐不已。參與婚禮策劃──那種感覺就像剛坐進閃亮亮的小車廂裡，繫上安全帶，緊張不安卻又興奮地等待著一段驚險刺激之旅──對一個自身婚姻觸礁、結束得轟轟烈烈的女人來說，或許是個怪異的選擇。

　　有很多方式可以用來形容她與傑克．懷爾德的婚姻。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年是段毫無冷場，大起大落的旅程。但就算她能未卜先知……她仍然會嫁給那個渾蛋。他害她心碎，不過他們也曾度過不少甜蜜時光，尤其是起初的幾年。最重要的是，他給了她潔珂琳。

　　瑪德琳深愛她的女兒，不僅是因為那是她的孩子，她是真心喜愛潔珂琳這個人。哪怕她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瑪德琳八成也會將潔珂琳視為這世上她最喜歡的人。她一直很沮喪自己的失敗婚姻讓她的女兒感到戒慎恐懼，甚至可能永遠不會放任自己，去領略一段浪漫關係所能帶來的那種幾乎令人驚懼的銷魂感受。遺憾的是，潔珂琳本身的婚姻亦倉促告終。更糟的是離婚過程一點也不戲劇化；他們夫妻二人只是簡單地就此分道揚鑣，彷彿彼此都認知到，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值得奮力挽救的事物。

　　而傑克更不是個好範本，他的五段婚姻……只能說不提也罷。

　　瑪德琳希望她的孩子能體驗愛情，願意冒險一試，坐進那輛閃亮的車廂，即使她不知道它會將她帶往何處。一想到這種情況可能永遠不會發生，潔珂琳或許永遠不會墜入愛河，就讓瑪德琳感到哀傷。戀愛需要盲目的信心，它意味著信任某個陌生人，讓對方在自己的生命中佔據重要地位。到目前為止，潔珂琳都極擅長躲避任何需要冒險投入情感的關係。

　　負責承包這場喜宴餐點的女子──她因經常接手亞特蘭大區域的婚禮外燴事宜，而與瑪德琳相當熟識──來到她身後，抓住她的手臂。瑪德琳被這突來的碰觸嚇了一跳，更在認出來人是誰後感到十分意外。雪莉從來不曾在工作時離開廚房，因此她只能猜測廚房裡可能發生了某種大災難。

　　雪莉的表情顯得憂心忡忡。「妳女兒是不是住在好望市？」

　　瑪德琳的心臟劇震了下，給了雪莉肯定的答覆。身為母親的本能令她警覺起來。顯然有某件事不對勁，雪莉的雙頰發紅，眼睛也比平時明亮。「發生了什麼事嗎？」

　　「好望市的『宴廳』發生了一樁謀殺案，」她刻意壓低的嗓音仍帶著力道。「妳知道，就是最大的那一間。」

　　瑪德琳全身發冷，好不容易才勉強擠出幾個字。「死的是誰？」她和雪莉一起朝牆邊移動，遠離最靠近的那張鋪著白桌巾的餐桌，以及桌邊的那對夫婦。今晚在「宴廳」舉行的是哪項活動？她的腦子裡立刻蹦出了數個可能的對象：是經理梅麗莎？其中一位承包商？也許是某個她熟識之人？死者可能是她們這個小圈子裡的任何一人。她在心中默默感謝上帝，潔珂琳今天沒有其他行程安排，打算直接打道回府。她此時應該已經安全到家，正在看她心愛的「家庭園藝頻道」。

　　「我不知道，」雪莉告訴她，「但我聽說那兒的停車場裡停滿了警車和救護車，而且確定有人死亡。」

　　知道她的女兒曾如此接近一樁謀殺案，讓她渾身一陣顫慄，突然有股衝動要聽到潔珂琳的聲音。不只如此，潔珂琳或許也聽說了什麼消息，能提供比雪莉更詳盡的細節。

　　瑪德琳迅速掃視了一圈會場，確定暫時不會有任何危機出現，接著快步朝洗手間邁進。她邊走邊打開鑲滿水鑽的小晚宴包，掏出她的手機。之前她已先將鈴聲關掉，免得打擾了婚禮和喜宴的進行。掀開上蓋後，她看見螢幕上顯示她有五通未接電話。

　　沒有一通來自潔珂琳。儘管邏輯告訴她，機會很渺小，但她的心臟仍因女兒是死者的微小可能性而急遽跳動。她踏進洗手間，開始撥號。

　　第一聲鈴響潔珂琳便接起電話，彷彿正在等她來電。「喂？」

　　聽到女兒的聲音讓瑪德琳的膝蓋虛軟，語調尖細而緊繃。

　　「雪莉剛才告訴我──」

　　「媽，妳聽說了沒有──」

　　她們的話聲重疊在一起，兩人都停了下來。然後潔珂琳吐了口氣，說道：「妳聽說了在『宴廳』發生的事？」

　　「是雪莉告訴我的，但她也不清楚詳情。妳知道些什麼？」

　　「是凱芮。」

　　瑪德琳眨了眨眼。腦海裡迅速閃過好幾種可能性。「她殺害了某個人？我一點也不意外，那個心理變態的小蕩婦。願神賜福於她。」

　　「不，她沒殺人，是有人殺了她。」

　　瑪德琳再度眨眼，試著理解這項訊息以便回應。但最後她能說的仍然只是──「我還是一點也不意外。那個心理變態的小蕩婦。」

　　潔珂琳等待了片刻，仍未聽見那句慣常的結尾語。「妳沒說『願神賜福於她』。」

　　「上帝會知道我不是真心的。也許我寧可不存善念，也不願說謊。好吧，我寧願說謊。願神賜福於她。」

　　潔珂琳發出半是大笑，半是打嗝的聲音，然後語調不穩地說道：「警察來找我問過話了。他們知道凱芮打我巴掌的事。他們認為是我幹的。」

　　一種全新的恐懼揪緊了瑪德琳的心。「什麼？」她幾乎尖叫出聲，接著才為時已晚地環顧四周，看看洗手間裡是否還有別人在場。的確有人；從其中一個隔間下方，她看見了一雙看上去很舒適的黑色高跟鞋。鞋子的主人一動也不動，並未傳出上小號的聲響──至於另一種可能性她就不確定了──顯然正在聽壁腳。「妳等一下，」她道，「我先出去再說。」

　　想得到真正的隱私，代表她得再度穿越擁擠的人群，來到濕熱的戶外。即使如此，她仍然無法完全獨處，數名癮君子正聚在那裡吞雲吐霧，香菸尾端一閃一滅的火光看起來就像是紅色的螢火蟲。瑪德琳朝他們投去沮喪的一瞥──對方當然不可能看得見──然後往相反方向走了幾碼，直到那些人的交談聲變得模糊難辨，她才能確定自己的談話內容不會被人聽去。

　　「好了，」她終於說道，「我旁邊沒人了。妳是說真的嗎？他們真為這件案子找妳問話？好望市的警察全都是白癡嗎？」

　　「顯然我是凱芮死前，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潔珂琳語氣乾澀地答道。

　　「不，妳不是，兇手才是最後見到她的人。」

　　「好吧，我是警方所知最後見到她的人。加上她打了我，又開除我的事實，任何人都會認為我有作案動機。」

　　「以她的為人，全亞特蘭大八成有半數以上的人都有動機。」瑪德琳不客氣地說道。「再說，妳離開『宴廳』後跟我在『克蕾兒』見過面。我是妳的不在場證明。」

　　「顯然想斷定確切的死亡時間，並不像電視上演得那麼容易。噢，還有件更糟的事，我今天下午把公事包遺忘在『宴廳』，警方在案發現場找到它。我有可能在跟妳會面之前先殺了她，或是見過妳之後才動手。」

　　「但是妳沒有。」

　　「當然沒有，所以我其實並不擔心。」潔珂琳道，但瑪德琳聽得出她嗓音中隱含的憂慮。「人不是我殺的，因此不會有任何證據證明我的罪狀；只不過警方才剛開始進行調查，而我是最有可能的嫌犯罷了。」她明顯地吞嚥了一下。「他們拿走了我的衣服。」

　　「妳的衣服？」瑪德琳問道，試著想像潔珂琳一絲不掛地站在屋子裡，沒有衣物可穿的模樣。

　　「我今天身上穿的衣服。我把它們拿去洗了，這一點對我也很不利。他們帶走了我洗衣機裡的每件衣物。」

　　至少他們沒拿走她所有的衣服。但瑪德琳仍然覺得警方這種行為，既無禮且令人感到羞辱。她知道她的女兒此時必定很需要她。「我看看這邊能否儘快結束，送那對快樂的新人踏上白首偕老的旅程，」她道，「然後我就立刻趕過去。別擔心，親愛的，我會確保一切能儘速釐清。」

　　潔珂琳掛斷電話。只和母親短暫交談，就已帶給她莫大的安慰。聽見瑪德琳表現出的憤慨，讓她感覺好過多了，彷彿這整件事明天就能獲得解決。警察會找到殺害凱芮的兇手──無論那人是誰──而今晚將只會是一段不愉快的回憶。

　　她突發奇想地考慮是否該打電話給她父親。如果說有誰最了解該如何應付警察，那麼此人非傑克莫屬。

　　這世界絕對出了某種嚴重的差錯，才會讓她想要向她父親尋求建議。他很可能在天亮前就安排好她逃亡到墨西哥了。逃離麻煩是傑克的拿手好戲。

　　不，她會留在這裡，配合警方的所有要求。瑪德琳會支持她度過這一切，而今天在「宴廳」的每一個人都會證明她說的全是實情。等事情了結之後，就算艾瑞克．懷爾特還有膽子來邀約她，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她也會克制自己想怒罵他是個低級、背後戳刀的陰險小人的衝動──畢竟他只是在盡他的職責──而只是簡單地說句他們並不適合彼此便罷。表現出良好風度會讓她感覺好過一些。

　　她的淚水突然奔流而下。

　　她感覺糟透了。

第十二章

　　艾瑞克累得像條老狗似地拖著腳步走進好望市警局。今天一天過得十分漫長，而他昨夜也沒得到多少睡眠。雖然他之所以睡得少是出於一個令人愉快的理由，但他睡眠不足的事實仍然不變。在他能回家之前，還有成堆的證據和文書作業要應付，因此他很懷疑起碼得再過好幾個小時，才能再見到自己的床鋪。死者家屬已經接獲了通知，這向來是最令人難過的部分。而以這樁案子來說，因為死者未婚夫的父親是本州的參議員，他和賈維還得再重複一次報喪的過程。死者的父母並未嚎啕大哭，或是提出一連串問題，只是在一瞬間委靡下去，彷彿失去了活著的理由。

　　那位未婚夫──尚恩．丹尼森──震驚得近乎陷入呆滯。「但我才跟她通過電話，」他不斷說道。「不可能是她。」

　　他們已經查過通聯紀錄，知道他曾經致電給死者。他宣稱撥出電話時，人在辦公室，這一點明早便能輕易查證，所以如果他在說謊，這個謊撒得可不夠高明。不過艾瑞克並不會因此就掉以輕心，他的工作讓他每天都免不了碰上一些蠢人，大部分的罪犯腦袋都不怎麼靈光。

　　艾瑞克前去訊問潔珂琳之前，已經回過一趟警局，將一些證據歸檔，現在他還得處理從她那裡取回的濕衣服、她簽了字的同意書，再加上堆積如山的文書作業──靠，還有人要質疑他為何不用佩槍，而是決定拿機油罐砸那名搶匪嗎？如果他今早開了槍，肯定到此刻還在填寫相關報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可以有時間去調查案件……然後回來填寫報告。反正無論如何他都擺脫不了這些該死的文書作業和報告。

　　完成記錄和歸檔後，他便將潔珂琳的衣物送往鑑識部門進行檢驗，但他幾乎能確定這些衣物並不是用來證實她的罪狀，而更偏向於排除她作案的嫌疑。就如同賈維所言，她感覺起來並不像是殺人兇手，也不曾敲響他們內心那座警鐘。然而他們總不能將直覺當成呈堂證據，所以直到她完全洗清罪嫌前，他都得額外小心應對所有與她相關的事物。不但一切都要照著規矩來辦，他還必須較往常更深入、花更多時間調查她，以避免她享有任何特別待遇的流言傳出。

　　他甚至無法拿起電話打給她，說：「嘿，我不認為人是妳殺的，但我不得不照章行事，對妳和其他嫌犯一視同仁。」光是這幾句話就已經違反了規定。

　　這不是他想看到的情況，但他也只能接受。等到這件案子結束後，他會試著和她重新開始。也許她不會記仇，也許她會理智地用邏輯思考，而不至於表現得過度戲劇化。況且她不像是會小題大作的那種女人，她看起來冷靜而自制，而這給了他希望，也讓他更有理由儘快釐清這場混亂。純粹出自於好奇，他上網搜尋了烤肉用的籤條，結果發現種類還真不少：有竹製的、不鏽鋼材質的、裝飾用的，以及毫無花色的普通籤條。這一定是女人搞出來的花樣，因為沒有哪個神智正常的男人，會在乎一根用來烤熟肉塊和蔬菜的棍子長什麼樣子。好吧，也許專業廚師會在意，但在他看來，這玩意兒蠢斃了。

　　他推開手中正在填寫的報告，向後靠著椅背，把雙腳蹺到桌面上，然後十指交握墊在腦後，閉上眼睛放鬆肩膀的肌肉，在心裡分析組織今晚看見和聽到的一切資訊。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樁凶案已幾乎可被定位為二級謀殺，而非預謀殺人或甚至一級謀殺。凶器的選擇──串烤鐵籤──暗示兇手未有預謀。無論是誰殺害了凱芮．愛德華茲，都不是懷著殺人意圖而去，畢竟誰能肯定現場正好會有串烤鐵籤可用？

　　當時在場的任何一名承包商，加上潔珂琳和梅麗莎．杜威都知道那裡有鐵籤。但話說回來，讓一樁實際上是重罪謀殺的案件，看上去像是毫無預謀，兇手必須十分精通於殺人罪的法條，而殺人犯通常不會去考慮如何減輕他遭到指控的罪行，而是想著該怎麼做才能逍遙法外。不，凱芮．愛德華茲是死於兇手的一時激憤，凶器則是身邊隨手可得的物件，在這次的情況下正好是串烤用的鐵籤。一名優秀的辯護律師或許還能說出一套足以令人信服的陳辭，辯稱串烤鐵籤一般不會被視為致命的武器，而其中一根鐵籤刺進凱芮的肋骨之間。穿透她的心臟只是個不幸的意外。

　　凱芮是被數根鐵籤刺中很多下，彷彿兇手只是隨手抓起鐵籤就戳；當其中一根卡住或掉落，旁邊還有很多根備用，光是這一點就顯示兇手當時處於瘋狂的憤怒狀態。她並非遭人冷血算計地謀殺，加上事後她的頭紗被人覆蓋在她臉上，顯然代表兇手不想看見所發生過的一切。

　　這是熟人所犯下的殺人案件。凱芮認識攻擊她的人。

　　由鐵籤刺入的角度也許可以推測出兇手的身高。凱芮身高──他查看了一下筆記──五呎四吋，案發時穿著三吋的高腳鞋，讓她的身高達到五呎七吋。經他目測，每根鐵籤刺入她身體的角度各不相同，但她不可能在有人戮刺她時靜止不動地當肉串──好吧，這是個爛笑話，即使他只是在自己腦子裡想想罷了。她應該會掙扎，企圖逃走，或許還會嘗試與攻擊她的兇手扭打、搏鬥。

　　「如果你打算睡覺，何不回家去睡，懷爾特？」

　　是賈維的聲音。艾瑞克眼也沒張地說道：「我在分析案情，別打擾我。」

　　「原來現在打瞌睡也叫分析案情了。」

　　他感覺到賈維坐上了他的桌角，只好歎了口氣，投降地睜眼望向警佐那張略經風霜的臉孔。「你為何還在這裡？」

　　賈維露出一抹淡笑。「跟你一樣，我在分析案情。比起只能埋首於文書作業、調派你們這些傢伙，或是在你們之中有人闖禍時幫忙解圍，能實地去查案的感覺真不錯。」

　　艾瑞克了解他的意思。儘管他自身的志向是在本地的警務系統裡爬得越高越好──當然他也未排除轉任州級或聯邦層級的職務──但他可以想像自己有一天將會懷念起親自查案的感受。如果他加入州警或聯邦警探，或許可以繼續負責調查工作；但那都是未來的事，而愛德華茲凶殺案就在眼前。「你分析出哪些結果？」

　　「我在想像插入的角度。」賈維開始說道。

　　艾瑞克嗤了一聲。「看在老天的份上，老哥，把你的心思從性事上收回來，專心想想案情吧。」

　　「少嘴賤了。」賈維低斥道，但還是咧開嘴，讚賞地一笑。

　　艾瑞克放下雙腳，坐直了身軀。「說來還真巧，我也正在想這件事。」他承認道，「據我所見，戮刺的角度毫無一致性：從左、從右、上挑、下戳，其中有些不過是淺淺的表皮傷口。她應該會反擊並試圖逃走，也許她跌倒了，而兇手拿著鐵籤直戳而下，就是那一刺穿透了她的心臟。除非法醫能斷定那些傷口只是看上去角度不同，不然將很難研判出兇手的身高。」

　　他拾起筆，迅速畫出一根鐵籤。「這玩意兒是不鏽鋼材質，長度大約十八、九吋，雖然尺寸不小，但握著它刺人並不容易。唯一就手之處只有尾端這個小圓環，否則尖頭一旦遇到阻礙，手就會順著籤身下滑。」

　　「並非有意殺人者最佳的武器選擇，兇手不是懷著殺人意圖而去。」

　　「那倒不見得。現場有七個人知道那裡會有串烤鐵籤：婚禮策劃師、『宴廳』經理、裁縫師、花藝設計師、製作頭紗的師傅、蛋糕師傅和外燴負責人。我也尚未排除肉販、甜點師傅和製作蠟燭的人。」看見賈維翻了個白眼，艾瑞克暗自提醒自己少開些自以為幽默的玩笑。他很努力在試了，但通常不怎麼成功。「這些人之中，有三人曾在死者遇害前與她發生過爭執，但其他四人也有可能過去就和她有過齟齬。就我們所收集到的訊息來看，死者的個性極不討喜，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婊子。」

　　「十有九次兇手會是家人或朋友。」賈維頗富哲理地說道。「也許新郎領悟到自己的錯誤，企圖和她分手。」

　　「我也希望有那麼簡單，但我不認為是他幹的。他宣稱自己是從辦公室打電話給死者，要查證這一點太容易了。況且我想法醫會給我們一個足以讓他排除嫌疑的死亡時間，除非他有瞬間移動的超能力。」艾瑞克不會大聲說出口，但他私心裡希望法醫認定的死亡時間，也能讓潔珂琳脫離嫌疑。雖然不可能像電視上演的那樣精確到幾點幾分──見鬼了，在現實生活中，他們所做的幾乎沒有一件事和電視上描寫的一樣──但他們還是能把時間縮小至合理範圍內。

　　鑑識人員沒能從鐵籤上採集到可用的指紋，正如他所料，籤條太細，任何超過兩歲以上的孩童都不容易抓牢它。若想用它來刺人，多半會將尾端的小木環握在掌中好便於施力，而不會握於指尖。

　　「懷爾德女士宣稱在『宴廳』看到的灰髮男子呢？」

　　「我們倆都不認為她是兇手。如果她是清白的，就沒有理由要說謊。」

　　「從杜威太太進入辦公室，到她發現屍體的這段時間裡，她並沒有見到任何人。」

　　「那並不表示沒人進去過。她也承認側門並未上鎖，懷爾德女士很有可能是唯一能夠指認兇手曾到過案發現場的人證，除非我們能找到其他證據。」

　　那樣情況可能會變得很複雜。他沒見過新郎的父親──那位州參議員，但看過他的競選廣告。他就是灰髮。死者的父親也是灰髮。根據杜威太太供稱，當日稍早共有三批人至「宴廳」查看過場地，其中兩批人裡都有年長男子在列。他早已預料鑑識人員將會採集到各式各樣的灰髮，還包括當天所有去過「宴廳」之人在外沾染到並帶進去的灰色毛髮。真是好極了。

　　不過潔珂琳說她見到的灰髮男子，駕駛的是一輛灰色或銀色的轎車，若是其他線索都無疾而終的話，至少這能給他另一個追查的方向。

　　這樁案子的麻煩之處不在於找不出嫌犯，而是有嫌疑之人該死的太多了。幾乎每一個跟死者打過交道的人，都對她懷有某些不滿。

　　賈維打了個呵欠，懶懶地從艾瑞克的桌角起身。「我們倆都需要好好睡一覺。」他說道，用手搓揉過粗礪的面孔。「我可愛的新娘肯定會對我很不滿意。她當初想要我升職為警佐，就是希望我不必再工作到這麼晚，結果我還是無法早早回家。」

　　賈維總是稱與他結璃已十四年的妻子為他可愛的新娘。聽起來很甜蜜，但艾瑞克見過賈維的老婆，猜想他之所以那樣稱呼她，有可能是出自於畏懼。她是個嬌小，微胖的女子，長了一張容易被誤認為和善的臉孔，但治理起賈維家卻有如士官長般嚴格。有一次賈維甚至還買了張搞笑的車子貼紙，上面寫著「我與恐懼同住（但她有時會允許我去釣魚）」。他只把它當成一個笑話，沒想到賈維太太非常喜歡，並堅持要他把它貼在車身上。賈維因為那張貼紙可是忍受了不少嘲謔，卻又苦於無法取下它，直到後來他要換車時，才趁機「忘了」將它從舊車上拿下來。

　　但話說回來，他們結婚至今已有十四年，因此一名當警察的若想要婚姻成功，也許就該娶個能壓制他的女人。瞧賈維太太不就把老公給管得服服貼貼。

　　艾瑞克也同樣起身，目前他的確沒啥可做的。「替我給她一個吻。」他道，想著多討好一點賈維太太絕沒有壞處。

　　「免談。你有種的話，就自己去親她。」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一大早潔珂琳就強迫自己起床。她先看了幾分鐘本地新聞──凱芮的謀殺案並無任何新進展，代表沒有人遭到逮捕，這場噩夢很快就會像肥皂泡泡般隨風消逝。瑪德琳昨晚一直待到午夜過後方才離去。她一面試著安撫潔珂琳，一面再三確認那天下午她在「宴廳」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也因此完全抵銷了安撫的效用。但無論她們怎麼想，或有多沮喪，工作還是得繼續。今天晚上她們有兩場婚禮預演，再加上接下來三天裡共五場婚禮的細節安排，意味著她現在就得起身著裝，準備前往辦公室。

　　她仍然擔心自己被視為凱芮命案的嫌犯而受到訊問一事，有哪個神智正常的人不會擔心？但她又能怎麼辦？她不可能親自跑去調查，試著自行找出真正的兇手；她對調查犯罪一竅不通，那是艾瑞克的工作，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禱他是個真正稱職且優秀的好警察。

　　不過要諒解他調查她只是在盡警探職責這一點，恐怕還得多花點時間。

　　事實上，她還不如忘掉受傷的感覺，忘掉他，把他乾脆拋在腦後。他們共度了一夜，但那對男人來說算不了什麼。儘管她如何警惕自己要謹慎，別過分投入，但結果她還是允許自己期望太多。現在無論她怎樣嘗試自我爭辯，都對兩人從頭開始不抱太大希望。話說回來，他或許也沒興趣跟她重新來過。既然他都能把她當成殺人嫌犯看待，搞不好會認為最好別跟她這種人牽扯太深。如果他真的這麼想，她也無法責怪他，因為就連她自己也頗有同感。

　　她直接就著紙盒吃了幾口早餐玉米片，但它們嚐起來和木屑沒兩樣。她做了個鬼臉，把盒子放回櫥櫃裡。也許她今早湊合著喝杯咖啡就好，她的胃仍因緊張不安而無法承受任何食物。電話鈴聲在她換衣服時響起，她快步撲了過去，沒查看來電顯示就抓起話筒。「嗨，甜心。」線路另一端傳來傑克雀躍的嗓音。

　　在不到十二小時內接連兩次來電？他一定非常想借用她的捷豹轎車，好讓他最新的女伴印象深刻。有時潔珂琳會長達數月毫無他的音訊；當然，她會嘗試聯絡他，但電話總是被轉入語音信箱，然後她會聽到語音信箱已滿的訊息，以致無法留言。那是傑克最愛用的招數之一，藉此來躲避他不想接的電話。

　　「不行，你不能用我的車。」她說道，「也別一直纏著我想說服我，我今天沒心情應付這些。」

　　「但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忙，」他開始使出哄誘的伎倆，但想必是她嗓音裡的某種東西激發了他深埋已久的父親基因，因為他突然頓住，然後問道：「出了什麼事？」

　　潔珂琳做了個深呼吸。沒有必要對他隱瞞這件事，況且她真的需要完成著裝好趕去辦公室。「昨晚跟你通完電話後，警方來找我問話。」她脫口而出，顯然焦躁絕望到甚至打算向傑克尋求支持。「他們懷疑我殺害了我的一名客戶。」

　　「他們究竟有多蠢？」他立即反問道。「妳當然沒有殺人。」

　　那迅速、無條件的信任讓她立刻淚水盈眶。「他們可不這麼肯定。謝謝你沒有懷疑我。」

　　「我一秒也沒有懷疑過。如果他們懷疑的是我──」他停下來，彷彿領悟到自己正要承認某件他或許不想提起的事物，接著順溜地繼續說道：「死的是什麼人？我認識嗎？」

　　「她的名字是──曾經是凱芮．愛德華茲。」

　　「無論她是死是活，名字仍然不會變，不是嗎？」

　　「我想是吧……我的意思是，她的名字當然不會變，但她已經是過去式了。」一大清早談論這個話題實在有點詭異。

　　「凱芮．愛德華茲，凱芮．愛德華茲……」傑克喃喃道。「我沒聽──等等，本州的參議員，打算競選國會席次的那個丹尼森，他兒子的未婚妻遭人殺害了。那個女的是妳的客戶？」

　　「對，至少昨天下午之前是的。她在遇害前把我開除了。」

　　傑克沉默了片刻，然後道：「真慘。」

　　「這只是個巧合。」

　　「沒啥好擔心的，」他愉快地說道，「警方會釐清一切。」

　　沒啥好擔心的。這就是傑克．懷爾德的人生哲學，無論遇到何種險要的困境，他總是奉行不悖。「希望如此。但在事情解決之前，我不得不擔心。」她瞥了眼時鐘。再聊下去她就要遲到了……至少比她預計的要遲。自己當老闆當然很不賴，但以「卓越」這樣的小公司而言，也意味著她和瑪德琳必須長時間工作，才能確保業務蒸蒸日上。「抱歉，我得出門了。我們這星期的行程很緊湊，而且──」

　　「等一等！在妳掛電話之前，能再考慮一下借我捷豹轎車的事嗎？」

　　潔珂琳把話筒移開耳邊，不敢置信地瞪著它看了好幾秒。直到聽見「喂？喂？」的聲音傳來，她才將話筒乂放回耳邊。

　　「不，」她堅定地回答，「我完全不考慮。我更擔心自己可能要因謀殺罪嫌被逮捕，沒空去想你是否需要一輛名牌轎車，好向你最新的浪女玩伴炫耀。」

　　「嘿！沒必要這樣無禮，丫頭。蘿拉不是什麼浪女。」

　　「她今年幾歲？」

　　「她年紀多大有什麼關係？」他閃躲道。

　　「比我年輕？」

　　「我沒問過。」

　　「那代表答案是肯定的，雖然那並不重要。就算她年齡與你相當，我仍然會拒絕。你弄壞一輛車子的速度就跟你花錢一樣快，我只有一輛車，我需要它。」

　　「妳晚上不需要用車！」

　　「傑克！我至少有半數以上的工作在晚上進行！你該知道人們通常都在夜晚舉行婚禮或派對，我這個星期每天晚上都得工作，不能沒有車子。但即使我不必工作，答案仍然是『不』。」

　　「好嘛，如果妳一定要這樣彆扭。」他不悅地說道。

　　「是的。」

　　他的道別十分簡略。潔珂琳掛上電話，猜想自己接下來幾個月都不會再接到他的電話。一部分的她覺得鬆了口氣，但另一部分則為此感到哀傷，但總的來說她感覺相當憤怒。後者幾乎已成了她每次和父親打交道後的必然反應。她愛傑克，卻從未想過要依靠他。她的玫瑰色眼鏡多年前便已破碎，早就徹底看清了他的本色。

　　弔詭的是，憤怒的感覺竟讓她不再那麼憂慮眼前可能吃上官司的處境。不，她憂慮的程度並未減輕，只是不再那麼全心專注於其上。傑克至少還有這點好處。

　　她倉促完成著裝，抓起她的記事本，有那麼短暫的一刻開始尋找她的公事包，直到猛然記起它仍在警方手上。「噢，真糟糕。」她呻吟道，氣惱地閉了閉眼。她需要她的公事包，裡面裝著接踵而來的每一場婚禮和預演的細節。她今天應該就能把它拿回來了……吧？她想不出任何不能拿回它的理由，因為她的公事包和凱芮的命案毫無關聯，只除了它剛好落在了凶案現場。還是警方會將它視為證據？也許那上面沾染了凱芮的血跡。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知道這其實是她自己的錯──誰叫她遺忘了公事包──更加深了她的沮喪。她皮包裡有艾瑞克的名片，背後寫著他的私人手機號碼。她一點也不想打電話給他，但也許他會說：「沒問題，那個公事包並非凶器，妳可以來警局領走它。」也許！雖然她懷疑機會不大，但也不是全無可能。因為她嫌犯的身分，她認為警方八成會扣留公事包，作為她曾在場的證據──彷彿他們還需要更多證據似的。也許公事包會被當成間接證物，證明她有理由在見過瑪德琳之後再度回到「宴廳」。

　　不試試看永遠不會知道結果。只是瞄了一眼時鐘後，她發現現在打電話過去也許太早了。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工作時間這一點，更指出了她這麼快就跟他上了床，是多麼荒謬至極的魯莽行為。

　　就算無法取回公事包，她辦公室的電腦裡還留存了所有文件的備份。叫出每個檔案好找齊她需要的資料將會耗費大量時間，但不失為可行之道。

　　她喪氣地驅車前往「卓越」。停車場上空無一人，整棟建築物裡也沒有一絲燈光，因此她從置物箱裡拿出她的湯瑪士小火車手電筒。握著手電筒和她的防狼噴霧器，她打開後門的門鎖，進入了磚造樓房。開了燈，重新鎖好門後，她煮上一壺咖啡，開始了每天的例行公事，列出本日所有的待辦事項。她們今晚有兩場婚禮預演，瑪德琳負責粉紅色那場，潔珂琳的則是「牛頭犬婚禮」。

　　所謂的牛頭犬，指的當然是喬治亞州州立大學的吉祥物，烏嘎。這不是她經手策劃的第一場以美式足球為主題的婚禮，也不會是最後一場。畢竟這裡是南方。

　　第二個抵達的人是黛卓，這讓潔珂琳有些意外。她這名助理今年才廿四歲，有著極為活躍的社交生活，這也意味著她不慣於早起。她一向準時，但通常要到八點整才會踏進辦公室，在黛卓的世界裡鮮少出現「早到」這回事。

　　她手裡抓著皮包、公事包、一杯超大杯的星巴克咖啡，以及一個被包覆住的大盤子，辛苦掙扎地走進來。潔珂琳一看見她，立刻從桌邊跳起，匆忙從黛卓手中接過快要掉落的盤子。考慮到它的大小，盤子的份量比她預期的要重了許多。「這是什麼？」

　　「食物。雙倍豪華版布朗尼，加上巧克力糖霜，由我這雙柔嫩的玉手親自製作而成。若要說起一名殺人嫌犯最需要什麼，絕對是巧克力無疑。」黛卓說道，放下咖啡和皮包等物品。

　　潔珂琳把盤子放到桌上，嘴裡已經開始分泌唾液。「雙倍豪華版？」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只要和巧克力有關，肯定是好東西。「妳怎麼知道的？」

　　「妳媽媽打電話給蜜桃，蜜桃再打給我。警方真是太可笑了，竟然認為妳會殺害那個賤人；不過就算真是妳幹的，我也會提供妳一個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妳甚至不必付我錢。」黛卓的深棕色眸子閃閃發光。「我不該說死人的壞話，但見鬼了，我還真想不出有什麼好話可說。」

　　「她不可能真的那麼糟，她有愛她的家人和朋友。我們只看到她要求多又難搞的那一面，但說真的，沒有人該因為這樣就丟了性命。」

　　「她還心胸狹窄兼苛薄。」黛卓乾乾地說道。「別忘了這兩點。」

　　「好吧，她要求多又難搞，心胸狹窄兼苛薄，但仍罪不致死。」潔珂琳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替凱芮辯護。她從來都不喜歡那個女人，也很高興凱芮開除了「卓越」；這樁命案唯一讓她氣惱的理由在於它發生的地點，以及她自身也成為嫌犯。她倒是很為凱芮的未婚夫難過，但要是任何事都不曾發生，而他真的娶了凱芮，潔珂琳可能會更替他感到抱歉。

　　「所以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她中槍了？還是被人敲破了頭？」

　　潔珂琳愣住，領悟到昨晚無論是艾瑞克或賈維警佐都沒有確切地說出凱芮的死因，而她也太過困窘不安遂忘了問。「我不知道，我只是假定她是遭人槍殺。」

　　「妳是說妳沒問？」黛卓看起來很震驚，似乎無法相信潔珂琳的輕忽。「我沒想到要問，那些警探訊問我的時候我很氣憤。」布朗尼溫熱的香味引誘著她，讓她瞬間胃口大開。她掀開盤子上包覆的鋁箔紙，深吸了口氣。「妳多早起床準備這些？」

　　「見鬼的早，我可不會為別人這麼做。」

　　「感謝上帝妳決定今天提早來上班。警方訊問我的理由之一就是因為我把公事包遺忘在『宴廳』了，現在它在警方手裡。」

　　黛卓的表情很意外。「妳從來不會忘記妳的公事包。」

　　「我昨天就忘了。直到警方提起之前，我甚至沒發現我把它留在了『宴廳』。跟凱芮會談實在太令人沮喪。」

　　黛卓眼裡的疑問讓潔珂琳歎了口氣。她很不願提起那些不堪的細節，但凱芮當著那麼多人面前打了她，這種事不可能隱瞞得住。「昨天從頭到尾都是場災難。」她道，「葛蕾欣不幹了，艾絲特芳妮也打算退出，然後凱芮打了我一巴掌，把我開除了。」

　　「噢，我的天哪。」黛卓張大嘴巴。氣憤地看著潔珂琳。

　　「我覺得很丟臉，因為我只是默默承受，沒有回她一巴掌。」潔珂琳坦承道。「但話說回來，我從來沒跟人打過架，她很可能會把我痛扁一頓。不過畢夏說我若動了手，她一定會控告我和『卓越』，所以我什麼都沒做。我維持了在法律和道德上的有利地位，但我該死的痛恨得這麼做。」

　　「妳很明智，她打妳可能就是希望妳會做出什麼事，好讓她有藉口能控告『卓越』。我以前也遇見過像她那種人，他們喜歡逼迫別人，總是故意找麻煩，想看看自己能囂張到什麼程度，彷彿這樣能讓他們興奮。」

　　這段描述完全符合了凱芮的個性，潔珂琳暗忖。「當時我只想到要儘快讓承包商們離開，免得凱芮也出手攻擊他們。艾絲特芳妮就像是座小火山，隨時都有可能爆發。我幾乎能看見情況演變成一場混戰，最後登上報紙版面。凱芮還要求退款，不過我提醒她，她簽的合約裡載明所有退款均需按已完成的工作比例扣除費用。她聽了很不高興，但她也無計可施。之後我就走了，梅麗莎當時人在辦公室，所以沒看到我離開。我坐進車裡的時候，正好有個男人駛進停車場；他看到了我，但我不認識他，因此也不知道該如何找到他，況且他也許就是殺害凱芮的兇手。」

　　黛卓倒抽了口氣。「妳看見了兇手？」

　　「我看見一個男人。他有可能殺了她，但我沒辦法確定。」艾瑞克和賈維警佐似乎都不怎麼看重她對於灰髮男子的那番描述，而且若梅麗莎並未見到他，她將無法證明那個男人真的存在。再說，她也沒有確實看見他走進「宴廳」。如果當天不會再有其他約定好的顧客造訪，梅麗莎或許已經鎖上了前門。那名男子大有可能繞到前面，發現門已上鎖後便離開了。

　　「他看見妳了嗎？」

　　「他的車就停在我旁邊，應該不可能沒看見吧。」

　　黛卓大概看多了電視上的犯罪影集，因為她深色的瞳眸睜得更大了。「如果他是殺害凱芮的兇手，」她犀利地說道，「那妳就是唯一能指認他去過凶案現場的人證。他知道妳看見他了，妳必須躲起來！」

第十四章

　　躲起來是不可能的──至少這個禮拜不行，她們的行程太緊湊，更別提好望市警局肯定不會樂見她失蹤。再說她見到的那個男人又怎麼會知道她是誰？就他所知，她也許只是個有意願想訂場地，到「宴廳」勘查的顧客罷了，而且前提是灰髮男子的確就是殺害凱芮的兇手，才會有理由對她感興趣。

　　不過想到此事到底令人有些不安，她決定向布朗尼尋求安慰──巧克力確實有著能夠撫慰人心的作用──一面開始查看電腦檔案，從中找出今日工作所需的資料。她怎麼都不想打電話請艾瑞克幫忙，寧願多費功夫重新整理所有資訊。黛卓也提供協助，從繁雜的檔案中歸納各項瑣碎的細節，印出照片，挖出一堆聯絡用的電話號碼。

　　瑪德琳和蜜桃在五分鐘內先後抵達，每次有人到來，她們就免不了要再重述一遍昨日災難般的會談和凱芮的謀殺案，臆測兇手可能會是什麼人──名單既長又雜──以及一再討論警方所訊問的那些問題。所有人的反應包括了憤怒、擔憂和支持，而這一切也耗費了不少寶貴時間。同樣大量消耗掉的還有布朗尼，它們真是該死的美味極了。

　　保全系統發出微小的警示音顯示前門開啟時，潔珂琳正坐在辦公室裡，用電話向今晚的婚禮預演後，相關人員要去用餐的餐廳確認訂位。隨之響起的是黛卓的招呼聲。「早安，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是懷爾特警探，瑪德琳．懷爾德在嗎？」一名男子問道，潔珂琳渾身變得僵硬。他來這裡幹什麼？噢，對了，他是來問更多問題。只是聽見他的聲音就讓她胃部一沉，儘管不情願，但她已經很熟悉那副嗓音。距她頭一次聽見它到現在還不滿四十八小時，卻早已將它銘記於心。她聽過他隨意地閒聊；聽過他們做愛時他變得低沉、粗嘎的音調；也聽過他在詰問她是否殺了人時平板、毫無感情的語氣。

　　她幾乎立刻站起身子，然後開始猶豫。她的本能認知到他是個威脅，但說真的，她又能怎麼做？禁止他見她母親？不可能的，他是名警探，若瑪德琳因為想護衛潔珂琳而拒絕與他談話，最終只會導致她母親被帶去警局問話，潔珂琳絕對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所以她唯一的選擇是忽視他。這樣會是最好的情況，當然，前提是艾瑞克和瑪德琳肯照著她設想的去做。要是瑪德琳發起脾氣，那麼潔珂琳就得設法說服她母親合作，回答他所有的問題。除此之外，一切都只能取決於艾瑞克。她希望他不會再來找她問話，但萬一他還有問題要問她，她也只能盡可能地冷靜作答。

　　不過除非迫於無奈，她該死的絕不會踏出辦公室見他，或甚至承認他的存在。她重新坐下，回復平靜地向餐廳經理道謝，然後掛斷電話，從清單上將這條待辦事項勾除，下定決心一眼都不會再抬頭朝門口望去。

　　只是她仍覺得暴露，彷彿被赤裸地扔到285號州際公路上。在她能阻止自己之前，已經跳起身衝到門邊，用力關上了房門。

　　門被大力甩上的巨響迴盪在整棟樓房裡。艾瑞克意味深長地盯著那扇光滑的門板。他剛才只看見伸向門扉邊緣的一條纖細手臂，但他毫不懷疑那間辦公室的主人是誰：潔珂琳。她絕對火冒三丈，也肯定不想見到他。

　　他望向此刻正怒視著他的俏麗混血女郎，對方臉上歡迎的笑容早已消逝無蹤。

　　毫無疑問，他目前正身處敵營。

　　「卓越」的辦公室看上去可不像武裝陣地；它十分女性化，卻不會過分精緻華麗，而是更傾向古典意味。厚重的窗簾和高雅的傢俱散發出一種恆久的氛圍，彷彿是從五月花號的年代傳承至今。他去過潔珂琳的公寓，從這裡的裝潢布置、藝品擺設和花藝點綴，處處都能看出類似的風格品味。就連那名年輕女郎身前的桌子都不是張真正的辦公桌──起碼不像他那張破爛的鐵皮辦公桌──它看起來就像是座美麗的擺飾，只是上面正好放了台線條簡潔俐落的電腦螢幕罷了。

　　甩門聲引出了另外兩名中年女子，長得都很漂亮，各有引人之處。其中一位較為嬌小豐滿，有著一對明亮綠眸和蓬鬆的紅髮，眼中閃動的光芒暗示著「齊來共度歡樂時光」。她顯然不是潔珂琳的母親，但另一名女士就不容錯認了。並非她和潔珂琳的色調相似──中年女子留著一頭可能是染出來的金髮，眼睛雖然也是藍色，卻不如潔珂琳那種黑色愛爾蘭人般生動的藍──而是兩人有著同樣的輪廓：如雕琢而成的高聳顴骨，微呈方形的下頷，以及柔軟豐潤的唇瓣。看著瑪德琳．懷爾德，讓他可以想像出潔珂琳在廿五或卅年後的模樣，而他對那幅景象非常滿意。

　　他在心裡斥責了自己一番。瑪德琳．懷爾德現在的相貌，或潔珂琳將來會是什麼樣子都與他無關。「瑪德琳．懷爾德？」他禮貌地問道，即使他很確定她的身分。他再次亮出警徽。「艾瑞克．懷爾特警探。我能跟妳談談嗎？」

　　她冷冷地打量他，美麗的臉龐換上了不善的表情。「你是哪間警局的？」她質問道，雖然艾瑞克認為她其實很清楚他在何處任職。

　　「好望市警局。」他回應道。

　　「這裡不屬於你的管轄範圍吧？」

　　他願意對她寬容一點，因為他和賈維都不認為潔珂琳是兇手，這場問話只是例行程序，但他可不會任由她挑戰自己的權威。「是的，女士，但我不是來逮捕任何人，只是想請問幾個問題。若妳不願回答，我可以打通電話請亞特蘭大警局派人過來，也許那樣能讓妳自在一點──或是我也可以邀請妳到好望市警局造訪，一切由妳決定。」

　　在她能回答前，那扇關緊的門扉猛然間開啟，潔珂琳站在那裡，蒼白慍怒的臉龐上，那對藍眸恍如兩道藍色的火焰。「你別來騷擾我母親。」她的口氣嚴厲，還帶著某種窒息感，彷彿已怒火中燒到近乎無法言語。

　　這可真是有趣極了，他喑忖，瞥向她的同時小心地保持面無表情，以免讓她看出他欣賞的神色。怒氣翻騰中的潔珂琳．懷爾德令人該死的印象深刻；不只是因為她那雙鮮活靈動的藍眸，還因為她平常總是那麼冷靜自持。看到她失去控制當然比不上和她上床的快感，但卻勾起了他對那晚的回憶，讓他考慮以後也許該不時惹她發發脾氣。不過不是今天；目前他的心思必須專注在這樁命案上，能越快排除她的嫌疑越好。

　　「要怎麼做完全取決於懷爾德太太，」他用平淡、溫和的語氣說道，「我不在意問話的地點。」

　　但這場問話一定會進行。他的嗓音明顯表達出這一點。

　　瑪德琳快步走到女兒身旁，伸手按住她的手臂。「不要緊的，」她說道。看到潔珂琳如此不悅，讓她的心情也變得很差。「別做任何會替自己惹來麻煩的事，只不過是回答幾個問題罷了。」

　　這四名女子在風格和態度上大相逕庭，但他有種感覺。她們會甘願為彼此走過焚身烈焰，一致地對抗外敵。如果他不是警察，她們現在八成早已將他掃地出門。當然了，如果他不是警察，也不會來此找她們其中的一人問話。在他看來，這種情況有利有弊：好處在於他可以惹惱潔珂琳，欣賞她氣得蹦蹦跳的模樣，但壞處是他必須暫時和她保持距離。

　　屋內充滿緊繃的氣氛，如果眼光可以殺人，他現在已經成了一具死屍。他代表了威脅，這令她們氣憤難當。也許潔珂琳曾趴在她們的肩膀上，哭訴他是個多麼惡劣的渾蛋，竟然偵訊她，拿走她的衣物，把她當成嫌疑犯看待。雖然嚴格來說，她的確是名嫌犯。女人向來團結護短，眼前這一群更是典範。

　　這也令他相當好奇，當她們聽說凱芮打了潔珂琳時，各自與集體的反應為何。凱芮命案的所有跡象都顯示，犯人行凶時是出於一時激憤，與死者之間的衝突失去控制所致。若事實果真如此，或許他該更深入調查瑪德琳．懷爾德才是，因為他能理解一個母親想捍衛女兒的心情。

　　「跟我來。」瑪德琳語調冷硬，看都沒看他一眼便領頭走向屬於她的辦公室，高跟鞋重重地踩在保護光滑硬木地板的長條地毯上。艾瑞克跟在她身後，經過潔珂琳時強迫自己的目光別投往她的方向。他可以應付她的怒氣，甚至還見鬼的感到有些興奮，不過這並不令他感到意外，打從一開始她的一切就能輕易引發他的慾望。但他不想在她眼中看到恨意，而他認為她此刻想必早已恨透他了。

　　瑪德琳踏入走廊底端右側的房間，艾瑞克隨後跟了進去，並伸手帶上房門，接著花了點時間環視了一圈。屋內布置得十分女性化，綴著流蘇的檯燈，有著華麗畫框的藝術作品，以及適合女性身形的座椅。「請。」她指著其中一張椅子說道，自己在辦公桌後落座。「坐啊。」

　　艾瑞克瞄著那些椅子，選了一張小心地坐下，試探它能否承擔他的重量，然後才鬆了口氣。它比看起來要牢固多了，雖然比起他的喜好要稍嫌矮了一些。他覺得膝蓋彷彿就要頂到胸口，只好盡量伸直雙腿。他抬起頭，發現瑪德琳正帶著幸災樂禍的滿意神情看著他，顯然很清楚他窩在低矮座位上感覺有多不自在。

　　他拿出筆和記事本，翻頁尋找著前晚訊問潔珂琳時所做的筆記。「謝謝妳同意和我談話。」他有禮地說道，希望能緩和一下氣氛。

　　瑪德琳哼了一聲。雖然是很淑女的哼聲，但意涵不變。「我不認為我有太多選擇，警探。」

　　「地點除外，女士。」

　　「好了，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他向後靠去，腳踝交疊，擺出一副放鬆的姿態，用身體語言來表達他才是擁有權威的一方，儘管坐在桌後主人位置的人是瑪德琳。「請妳詳細敘述昨天下午的行程。」

　　「從幾點到幾點？」她問道。

　　「就從三點開始說起吧。」法醫判定凱芮的死亡時間比那更晚，但艾瑞克並未向她透露這一點。

　　瑪德琳伸手到桌邊翻開她的行事曆，然後從皮包裡拿出手機，找出通話紀錄，開始唸出每一場約見、會談和每一通電話。唸到潔珂琳的那通來電時，她說出的時間完全符合潔珂琳手機上的紀錄。她把手機遞給他以資確認，艾瑞克盡責地記下細節後將手機交還給她。

　　「妳做事很有條理。」他道。

　　她嗤了一聲。「我的工作是活動策劃，做事有組織、有條理是必要條件，我必須監控每一項細節。」

　　「看得出來。妳和令嬡通過電話之後做了些什麼？」

　　「我開車到『克蕾兒』咖啡店，點了鬆餅。當潔珂琳到達的時候，我已坐在其中一張桌位上等著她。」

　　「收據還在嗎？」

　　「扔了。你會留著昨天午餐的收據？不過我是用信用卡付款，若有必要可以調出交易紀錄。」

　　「然後妳們做了什麼？」

　　「我們坐著聊天。昨晚我有樁婚禮要盯場，沒有時間先回家休息。」

　　「潔珂琳跟妳說了些什麼？」

　　「她告訴我凱芮打了她一巴掌，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瑪德琳銳聲道。「凱芮是個婊子，我很後悔接下她的委託。她絕對是『卓越』有史以來最糟的客戶，而且甚至不是因為她那些無理的要求。很多新娘都會提出各種要求，大部分也都不太合情理，但她們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偶爾發發飆也是可以理解的。讓凱芮不同於他人之處在於她的惡毒，她以替人製造額外的麻煩為樂。她喜歡羞辱別人，讓人日子不好過。」

　　「潔珂琳告訴妳凱芮打了她時，妳做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因為潔珂琳不准，她向來很理性。我當時只想衝去教訓那個欺壓成性的下流小賤人，揍得她屁──鼻青臉腫。」

　　「但是妳沒有？」

　　「沒有。潔珂琳說得沒錯，『卓越』在法律上站著有利地位；而且最棒的是，凱芮開除了我們，我們再也不必和她打交道。」

　　「她預付的款項呢？」他問道，即使他早已知道答案。辦案的訣竅在於不斷詢問同樣的問題，看看能否得到相同答覆。如果答案前後不一致，便是值得深入調查的線索。

　　「她拿不回多少錢。我們的合約中載明，當客戶因故中止委託時，我們將會依據所完成的工作量將費用扣除。以凱芮的婚禮而言，絕大部分的策劃和安排都已完成。」

　　這與潔珂琳告訴他的相符，但她們母女顯然曾交談過，有可能已討論好細節，演練過這番說辭。「我能看看那份合約嗎？」他要求道。

　　「當然。」

　　瑪德琳拉開一個抽屜，翻找著檔案，隨即抽出一個苔綠色的文件夾。「就是這一份。」她將文件夾放在桌面上，朝艾瑞克滑過去。他傾身拿起檔案打開，翻閱著一頁頁厚重的文件，直到找到那份合約。他只花了幾秒鐘就搜尋到那項相關條款，內容正如潔珂琳母女所述；凱芮．愛德華茲確實在上面簽了名，而日期是在一年多前。

　　「靠，」他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計劃一場婚禮要花那麼長的時間？」接著他猛然想起自己身在何處，抬頭說道。「抱歉。」

　　她揮揮手表示不在意。「你要一份合約副本嗎？」

　　「如果妳不介意。」他其實不見得需要它，不過有備無患。

　　瑪德琳取走合約，打開一扇壁櫃門，露出裡面的一臺小型事務機，複印了合約的每一頁內容。他沉默地等待著。印完後她把紙張整齊疊好，用釘書機釘住角落後遞給他，隨即將合約正本同樣整理好，重新放回文件夾裡，收進存放檔案的抽屜。

　　他敢用他的警徽打賭，這四個女人之中任何一個如果打算殺害某人，絕對會在事前謹慎研究，縝密計劃，然後一絲不苟地執行。她們不會輕忽任何細節，不會出於一時激憤行事，更不會留下可能壞事的線索。她們也大有可能得以逃脫罪責，艾瑞克暗自想著，一方面覺得有趣，另一方面又很著惱。他內心身為警察的那部分，並不喜歡想到有任何人在他的執法範圍內逍遙法外。

　　「妳什麼時候離開『克蕾兒』？」

　　「五點十五分。」

　　「分秒不差？」他問道，有些不悅她給了一個如此確切的答案。在他的經驗裡，人們或許會記得在什麼時間做過什麼事，但不會精確到連哪一分鐘都記得住。

　　「沒錯。」瑪德琳堅定回應道。「我非常注意時間，我們幾個都有這種習慣。我說過，昨晚我有一場婚禮要監督，必須提前到場。」

　　「婚禮在什麼地方舉行？」

　　她把地點告訴他，而他從經驗中知道這段車程至少得花掉她四十五分鐘的時間。不僅如此，婚禮會場還與好望市的方向相反。「妳何時抵達？」

　　「六點零二分。當時已有數名承包商在場，婚禮的相關人員也多半都到了，所以有很多人可以替我作證。要我列出他們的姓名嗎？」

　　「好的，謝謝。」他禮貌地說道，在她參閱記事本，唸出一連串人名和電話號碼時提筆記下。老天，這些女人真是有條有理得嚇人。瑪德琳雖然不在他的主要嫌犯名單上，但並非全無犯案的可能性，不過現在她幾乎已經完全排除了嫌疑。如果她真的在所說的時間抵達舉行婚禮的會場，就絕對無法開車到好望市，殺死凱芮，再及時趕去教堂，更別提她殺人後還得先回家換掉衣服。

　　她也給了潔珂琳相當好的不在場證明。法醫判定的死亡時間範圍，與潔珂琳離開「宴廳」的時間非常接近──但如果潔珂琳殺害凱芮後，隨即鎮靜地前往咖啡店和母親共享鬆餅，她的身上應該會布滿血跡。

　　凱芮的命案現場十分混亂，凶嫌逃離時渾身是血，情緒激憤，多半還處於驚慌失措的狀態。他會照章行事，等著鑑識報告證實潔珂琳的衣物上並無血跡反應，但他很確定這幾名女子這輩子恐怕從未驚慌失措過。無論他在腦海裡設想了多少種情境，就是無法想像潔珂琳．懷爾德會失去冷靜，在怒火中動手殺害凱芮．愛德華茲。他能想像出她的各種樣貌──尤其是全身光裸、潮紅地躺在他身上──但絕不會是殺人兇手。不過他實在不該想著她赤裸的樣子，至少在她正式脫離嫌犯名單前不行。

　　問題在於他或許能讓自己的行動保持客觀，心思卻不斷回到他們共度的那一夜，讓他根本客觀不起來。

　　往好處想，他又朝排除潔珂琳的罪嫌前進了一步；但壞處是在搜查凱芮命案的兇手方面又回到了原點：一個幾乎沒有人喜歡的死者，和多到嚇人的潛在凶嫌。

　　對瑪德琳已經沒有什麼好問的了。她並無嫌疑，也為潔珂琳提供了極好的不在場證明，雖然在拿到潔珂琳衣物的鑑識報告前，他什麼也不能透露。現在他該做的是把時間花在追查其他線索上。他研究了一會兒自己的筆記，試著想出可能錯過的調查角度，但一切都相當清楚明朗。最終他闔上筆記本，站直身軀。「謝謝妳回答我的問題，懷爾德太太。我會保持聯絡。」

　　她再次厭惡地發出一記女性化，近乎咕噥的哼聲。

　　另外兩名女子仍待在外面的辦公區域裡，表情充滿敵意。潔珂琳的房門再次緊閉。艾瑞克向兩位女士道別，刻意露出溫暖的微笑好刺激她們；較年長的紅髮女人瞇起雙眼，抿緊了嘴唇。

　　他很快就會幫潔珂琳洗脫罪嫌，但到時可能已經太遲；或許從他昨晚訊問她開始就已經遲了。坐進車子時，他想起了那句關於臭鼬的評語，不禁暗自瑟縮了一下。就像在他離開時，怒瞪著他背影的兩名女子一樣，他猜想潔珂琳八成也會記仇記上很久。

　　一個念頭突然竄進他的腦海：潔珂琳是否告訴了她母親，他們曾經共度一夜？

　　機會不大。

　　第一，她不是會把風流韻事掛在嘴邊那一型。再說，瑪德琳並未試圖宰了他。

第十五章

　　潔珂琳聽見瑪德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夾雜著蜜桃和黛卓同時爭著提問的話聲。她停下動作以便能聽得更清楚些，沒聽到艾瑞克較為低沉的嗓音讓她安心地吁了口氣，用力拉開房門。不過她還是先迅速掃視了一圈，確定他已真的離去後才開口問道：「情況如何？」

　　「他問我昨天下午都做了些什麼，還記了很多筆記。」瑪德琳回應道。「我想他是在確認我沒有殺害凱芮，而我不可能有辦法做到。我們在『克蕾兒』吃完鬆餅後，我根本沒有足夠時間跑去殺人，再趕到婚禮會場。」

　　「妳們去『克蕾兒』吃鬆餅？」蜜桃問道。

　　「昨天下午，凱芮開除我們之後。」潔珂琳道。

　　「是嗎？」黛卓噴氣道。「第一，妳可以多帶些鬆餅回來，好讓我們今天也能分享。這要求不算過分吧？第二，他更有可能是在查證妳所交代的行蹤是否屬實。瑪德琳是妳的不在場證明。」

　　「也許吧。」潔珂琳怏怏不樂地說道。她早該想到他會有必要訊問瑪德琳，若是她能提前有些心理準備，剛才就不會感到如此震驚。結果她的怒氣有如野火燎原般襲捲了她，讓她到現在還有些顫慄。

　　「那倒不見得，」瑪德琳補充道。「他問我從昨天下午三點到抵達婚禮之間都做了些什麼，所以──」她聳聳肩，做了個「誰知道呢？」的姿勢。「妳們誰有今天的早報嗎？電視新聞並未報導太多細節，也許報紙上會提到警方研判的案發時間。」

　　沒人有報紙。「我去買一份回來。」黛卓道，抓起皮包和車鑰匙，匆匆出了門。

　　「我需要更多咖啡，」蜜桃說道，「還有另一塊布朗尼。」她轉身朝茶水間走去。

　　「為什麼？」瑪德琳質問道，跟了過去。「妳並未遭到訊問。」

　　潔珂琳自覺用巧克力舒緩緊繃神經的需要，遠超過於對卡路里的憂心，於是決定加入她們，並正好來得及聽見蜜桃說道：「我要安慰自己，因為我沒有受到偵訊。」

　　「什麼？」

　　「看在老天的份上，瑪德琳，妳從腰部以下都死透了不成？」她在潔珂琳走進來時，內疚地看了她一眼。「抱歉，親愛的，不過妳應該知道妳母親仍有性生活──」

　　「蜜桃！」瑪德琳用帶有威脅的口氣道。

　　「我當然知道。」潔珂琳替自己倒了杯咖啡，又從盤子裡拿了塊布朗尼。

　　「看吧，妳沒必要表現得像個修道院的院長。」蜜桃朝瑪德琳做了個「我早告訴妳了」的表情，咬了一口布朗尼。「照我說，那個男人全身都散發著男性荷爾蒙，讓我反應強烈得就差沒當場發情──這還是在我對他忿忿不爽的情況下，所以妳們可以想像，要是我沒生氣會是什麼樣！」

　　潔珂琳差點被咖啡嗆到。

　　「我比那個警探大了起碼廿歲，妳也一樣，蜜桃．雷諾斯。我沒留意到什麼男性荷爾蒙，妳也不該注意。」

　　「現在歲數大點的熟女和較年輕的男性交往，早已不再是禁忌。我個人從來不認為姊弟戀有什麼不好。那些色老頭成天追逐年輕無腦的俏妞，我們這年紀的女人又為何不能偶爾找點樂趣？這其實很有道理，因為我們無須擔憂懷孕的問題。年輕人和蠢蛋才該有獨身禁慾的念頭，成熟明智的人可沒這必要。」

　　開溜或堅守陣地？說出自己認識艾瑞克──當然不包括跟他上過床的事──還是保持安靜？潔珂琳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她絕對不想聽她母親，和那位她視為姨母的女子談論艾瑞克的男性荷爾蒙。「呃……」她開口道，不確定自己到底打算說些什麼，但這並不重要；她說了也等於沒說，因為她們根本沒理會她。

　　瑪德琳雙手扠腰。「我可以告訴妳，等妳變得成熟和明智的時候，想獨身禁慾也太遲了。這叫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這正是重點所在！明智成熟的女人不該獨身禁慾，反而更該盡興享樂，像品嚐美味大餐那樣品味年輕男人。」

　　「那傢伙在調查我女兒的殺人罪嫌！妳是不是腦子抽風了？我不管他是美味大餐、燉牛肉還是烤布蕾──我不喜歡他！」

　　「妳說得對，」遲疑片刻後，蜜桃同意道。「如果牽扯上個人因素，我也不喜歡他；但從客觀立場而言，高大、黝黑、粗獷的男人向來是我的菜。」

　　潔珂琳把布朗尼放到餐巾紙上，怕這時若吃下它很可能會噎到。她不知道要是此刻說出她和艾瑞克有過……一夜情，會令誰更為困窘，是她自己，還是瑪德琳和蜜桃。它的確就僅是如此──不過是一夜風流──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男女關係。但在經過她們那番討論後，就算只是一夜情她也難以啟齒。雖然這並不重要，因為「它」早已結束，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會再繼續，這還是假設他不會光靠間接證據，就逮捕她為殺害凱芮的兇手。

　　現在她什麼也不能說了，因為那會顯得太小題大作，即使它根本不算什麼。而另一方面，因謀殺罪嫌遭受調查，可絕不是件小事。她該忘記與艾瑞克的一切，專心應付眼前最重要的問題，雖然她不知道該如何主動出擊。

　　「除了工作我什麼也不能做。」她大聲說道，引來爭辯中的母親和蜜桃的注意力。

　　她們兩人都看向她。「什麼？」

　　「這整個情況都脫出我的控制。我並不喜歡這樣，但我必須退一步，集中精力在我能控制的事情上，也就是工作。只是……噢，該死，我該趁他在這裡的時候，向他要求拿回我的公事包，結果我卻只是對他怒吼一通，然後像個嚇壞的孩子一樣躲在我的辦公室裡！」她一掌拍向額頭。「我以為妳和黛卓已經重新找出檔案了。」蜜桃道。

　　「只有『牛頭犬』的預演和婚禮細節，因為它最迫在眉睫，但現在其他檔案也得重新來過。」

　　瑪德琳捏了一角布朗尼放進嘴裡。「這事雖然很煩人，但我們可以應付。所有資料都有存檔，只是得花時間整理出來罷了。」

　　「我知道，但這些時間原可用來做其他的事。」

　　「譬如享用布朗尼。」蜜桃道，朝她微笑。「親愛的，我知道這情況令人沮喪，但它很快就會過去，不會有事的。妳沒有殺害她，所以他們無法證明是妳幹的。」

　　「有間接證據──」

　　「那會適用於很多人，而且全都和凱芮有過過節。我假設他們拿走妳的衣服是為了檢驗血跡。妳沒殺人，所以衣服上不會有血。等他們做完檢驗，拿到報告，妳就會洗清罪嫌了。」

　　「『CSI犯罪現場』裡就是這麼演的嗎？」

　　「跟我約會過的每個傢伙都愛看『CSI犯罪現場』，所以我也看了不少。每次劇情裡最明顯的嫌犯，從來都不會是真正的犯人，這應該能讓妳安心一點。但別管『CSI犯罪現場』怎麼演，從常理推測也該想得到他們是在尋找血跡，那是他們拿走妳衣物的唯一理由。嘿，甜心，他們昨晚有沒有測試妳的手，尋找火藥殘留反應？」

　　「沒有，妳問這個幹什麼？」

　　「那代表她不是中槍而死，否則他們一定會做這項測試。」

　　顯然她對凱芮遭到槍擊的假設是錯誤的，潔珂琳暗忖。看多了新聞報導，她已經慣性地認為每樁殺人案都是使用槍枝行凶。也許牽涉到幫派案件時多半如此，但其他類型的謀殺案呢？

　　「殺人有很多種方法，」瑪德琳沉思地說道，「掐頸，重擊她的頭部，戳刺，推倒她令她受到撞擊，雖然我認為最後這種情況應該算是意外。嗯，還有中毒，但這樣的話他們調查的會是艾琳娜或奧朵莉，因為食物樣品是她們帶來的，對嗎？所以不會是下毒。」

　　她們可以花上不少時間，繼續列出各種凱芮可能喪命的方式，潔珂琳自忖她八成也能提供一些具有娛樂效果的點子，但她還有事要做。她看了看手錶，猜想著黛卓還要多久才會回來。「我到鄧伍迪市跟人進行會談前，得先去乾洗店拿回一些衣物。如果報上有任何有趣的消息，就打電話告訴我。」

　　她從辦公室取了皮包跟記事本，以及她和黛卓重新整理出的檔案夾──該死，她實在需要她的公事包──然後踏出了後門。

　　艾瑞克斜靠在她的車上，交疊雙臂和腳踩等待著。

　　潔珂琳猛地剎住腳步，細窄的鞋跟在水泥地上微微打滑。某種幾乎超脫她控制的恐慌情緒急湧而上，伴隨而來的是憤怒，讓她的胃部一沉，有種怒髮衝冠的感覺。她差點奔回門內──她的手已經放到門把上──但那樣太過怯懦了，她至今仍因沒在有機會時回敬凱芮一拳而深感懊惱，因此她強迫自己堅守陣地。

　　他從捷豹轎車旁站直身軀，拉近了和她之間短短的距離。

　　以怯懦示人沒啥不對，她想著，開始推開後門。如果他有任何話要對她說，她希望有證人在場。

　　「我想我該提醒妳不要離開本市。」他用平板、冷漠的警察語氣說道，淡褐色的眼睛瞇起。不要離開本市？她已經離開了，因為她此刻人在亞特蘭大而非好望市。「所謂『本市』指的是哪裡？好望市，還是大亞特蘭大區域？我正要前往鄧伍迪市進行一場會談，那算是離開本市嗎？」

　　他臉上隱約略過一個不耐的表情。「鄧伍迪市沒問題，不要離開這個地區。別跑去巴哈馬度假。」

　　現在她有時間稍作思考後，不禁納悶他留下來到底有何目的。她看著他的車，它就停放在她的捷豹旁邊。如果他有話要告訴她，大可以再進門一趟。還有，他為什麼不打電話給她就好？他有「卓越」的電話號碼，也知道她人就在那裡。他也有她的手機號碼。他靠在她車上的樣子，彷彿已準備好無論要等她多久都行，但他並不知道她是否會出門吧，搞不好她會在辦公室裡待上一整天也不一定。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黛卓走的時候他並不在，否則她一定會通知她們，所以他是離開之後又回來。

　　「你在這裡幹什麼？」她質疑地問道，雖然她並不想跟他多交談。情況有些可疑，她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打算搜查我的車？」

　　「沒有搜索票，我不能那麼做。」他平靜地說道。

　　「也許你想違法搜索。」她怒瞪著他，感覺到自己的下顎僵直起來。

　　「不，女士，這件案子我一切照章行事。」

　　「你靠在我的車上，如果你不是想違法搜索，那你想做什麼？」她尖銳地質問道，聽出自己聲音裡的敵意──她噯，她可是向來以隨時能保持平和冷靜自詡，但她不在乎。

　　「等妳。」

　　「為什麼？若你有話要說，為何不進辦公室去？還有，你何必再回來一趟？你可以打電話。」

　　「我想要是打電話來，可能半天都接不到妳手上。」

　　她猛地抬頭，眼眸因怒火而閃閃發亮。「我一直都非常合作，我母親也一樣。我不曾給你任何理由懷疑我會避接你的電話。」

　　「是的，女士，妳很合作。」他的嗓音毫無波動。「我也十分感激。」

　　他一直稱呼她為「女士」，讓她忍不住咬牙，而他明知她會有何感覺。「那麼你的說辭完全站不住腳，警探。」

　　「我想確定妳收到我要給妳的訊息。」

　　「我的確收到了，清楚明白。」她簡潔說道。看著他的車停在她車子旁邊，讓她想到兩個問題。「你怎麼知道哪輛車是我的？」畢竟她和瑪德琳的捷豹轎車是同色同款。

　　「我查了牌照。」

　　真是好極了。她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在警務系統裡四處流傳，卻對此無能為力。她是凶殺案嫌犯的事實八成早已不是祕密。她沒做任何評論，直接轉向下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我會外出？」他總不可能打算就這樣靠在她車上等她，直到她離開辦公室出門吃午餐吧。她已經猜到答案，但仍想確定一下。

　　「我有妳的公事包，記得嗎？我看了裡面每一份資料，知道妳的行程，我想妳應該很快會出發前往鄧伍迪市赴約。」

　　果然如她所料。她咬緊牙關，痛恨得對他提出任何請求，但這是最合適的時機。「我可以拿回我的公事包嗎？」在他能拒絕前，她又補充道：「或是你們可以保留公事包，只要把裡面的資料還給我就好，我需要那些檔案。如果還是不行，那麼能不能請人把文件複印一份給我？」

　　「那個公事包是在犯罪現場找到的證物，」他回應道，她認為這代表了拒絕。然後他繼續說道：「但我看不出有何理由不能替妳拷貝一份副本。我會問問隊長，如果他同意，我會確保妳拿到它們。」

　　真吐血，現在她得感謝他了。那些字眼在她舌尖有如木屑一般乾澀，但她還是強迫自己說出口。「謝謝你。」

　　「不客氣。」

　　上帝，和他談話就像撕開才剛停止流血的傷口上的繃帶。她不會容許自己受他影響。她的確會憤怒，但她拒絕讓他傷害她，拒絕加深他的重要性。

　　太遲了，她腦海深處有絲微小聲音悄聲道。她前天晚上邀艾瑞克回家時，就該聽從那個微小的聲音，結果卻對它置之不理。她當時沒聽，現在也同樣不想聽；她只要它和艾瑞克一起消失。她可以承受的；她會復元。或許得花些時間，但她會做到。

　　「還有別的事嗎？」她嗓音僵硬地問道。

　　「目前沒有。」

　　她盡可能維持空白的表情，小心避開他來到自己的車旁，滑進駕駛座，頭也不回地開車離去。

　　※※※

　　進行得還真順利，艾瑞克酸澀地想著，坐進車裡。他早知道潔珂琳不會高興被叮囑不要離城，但他還是那麼做了；她是案件關係人，那是他的職責。他完全照章行事，沒有違法濫權。他並未給予她任何特別待遇，不曾私下提供任何小惠，毫無徇私苟且之處。而他得到的回報是她鄙視的眼神，彷彿他是她腳下剛踩扁的蛞蝓，她需要把昂貴鞋底的黏液殘渣儘快抹去。

　　這種感覺令他格外不爽，尤其他是如此殫精竭慮想排除她的嫌疑。要是他不依法行事，就會被調離這件案子。局裡任何一名警探都會盡全力偵破本案，也都是群好人，但他們並不像他有額外驅使的動力。

　　他昨天熬到很晚才睡，今天又一大早就爬起來，甚至沒先去警局一趟，只想盡早過來訊問完瑪德琳．懷爾德。她的有條有理幫了大忙；他懷疑她連小便都會預先在行事曆上排定時間──當然是用代號註記，免得有人瞄到她的日程表時，發現她竟然真的會停下工作去撇尿。她提供了有力的不在場證明。除非鑑識結果出乎他的意料，證實潔珂琳的黑色衣物上沾有凱芮．愛德華茲的血跡，否則潔珂琳很快便可洗脫罪嫌了。

　　雖然她看上去一副不想鳥他的樣子，對他火大到一絲信任感都不存。

　　只是，媽的，他真愛看她眼裏冒著火光的模樣。那麼冷靜的女人也有被惹到失控的時候，他打賭那一定能帶來不少樂趣。他已經在床上打破了她的自制，讓她的指尖深深陷入他的背肌，咬住枕頭好抑住尖叫；但他喜歡想到在離開床鋪後，他仍能對她產生這麼大的影響。這其實就跟發現她煮的咖啡超難喝時一樣，在那之前他總有些許公主配上乞丐的感覺，即使她從未說或做出任何事來暗示她也有同感。或許他只是有些自卑罷了。

　　他考慮了不到一秒鐘，隨即搖頭否定。才怪。他只是想確定跟她在床上翻雲覆雨時，她不會因為頭髮亂了就大驚小怪，也不會因為他稍微提高嗓音就委屈落淚。而從今早的情形看來，這方面他完全無須憂心──前提是她還願意與他上床。

　　現在他首先要做的是洗清她的嫌疑，然後再設法重新贏得她的歡心。

　　確定首要目標後，他名單上的下一站是葛蕾欣．吉布森的裁縫店，「雅裁」。那間店面座落於一處頗為高檔的小型購物區，各種類型的商店呈U字形圍繞著一座中央噴泉，三邊都備有停車位，裁縫店就位在U形的左側。因為時間尚早──還不到九點鐘──停車場上空曠無人，但他查看了店鋪後方，「雅裁」的後門處停放了一輛本田喜美轎車。

　　他回到前門堅定地敲響了門上的玻璃。大約十秒鐘後，一名嬌小渾圓的金髮中年女子出現，指向寫著「休息中」的告示牌。艾瑞克掏出皮夾翻開，秀出他的警徽。女子的嘴巴驚訝地張開，舉起一根指頭示意後便消失在店鋪後方。不到片刻她又再度現身，手裡拿著一串鑰匙。他耐心地等著她打開門鎖，卸下門鏈，然後拉開店門。

　　「葛蕾欣．吉布森？」

　　「我就是。」她謹慎地答道。「請問有什麼事？」

　　「我是艾瑞克．懷爾特警探。我可以進去嗎？」

　　「是的，當然可以。」她往後退去，把門開得更大，等他進入店內後，隨即將門再次牢牢鎖上。「你是為了凱芮．愛德華茲的事而來，對吧？」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有幾個關於愛德華茲女士的問題想請問妳。」他說道，口氣低調隨和。身為警探的職責之一就是誘使人們開口，而越讓對方感到自在，他們開口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比葛蕾欣．吉布森高了約莫一呎，也許已經讓她感覺到些許威脅。對自己的身高他沒辦法做什麼，但他起碼可以表現得和善一點。

　　「我看到報紙上說她昨天下午被人殺害了，」她道，「還有幾個朋友昨晚也打了電話告訴我這件事。」她歎了口氣，接著挺起圓潤的肩膀。「我猜你知道我們曾經發生過爭論。」

　　「我了解她是個很難纏的客戶。」

　　她的臉孔漲紅。「難纏？那就跟形容查爾斯．曼森（譯注：六〇年代末期惡名昭彰的恐怖殺人魔，以藥物控制追隨者，為其殺人。）腦子有點不正常一樣。我一點也不在乎說她是個尖刻、惡毒的婊子。」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艾瑞克勸誘道。

　　葛蕾欣．吉布森抿緊了雙唇。「我剛煮了壺新鮮的咖啡，你要來一點嗎？到我的辦公室坐吧，我來告訴你跟凱芮．愛德華茲打交道是種什麼樣的折磨。」

　　半小時後艾瑞克帶著數頁筆記跨出了裁縫店，同時也從名單上剔除了另一名嫌犯。女裁縫離開「宴廳」時，凱芮．愛德華茲還活得很好；而在凱芮遇害的時間點上，她正在替一位新客戶量身及討論婚紗的式樣。

　　葛蕾欣．吉布森提供了不少資訊。如果照她所言，有可能宰了凱芮．愛德華茲的人數，遠遠超過不會傷害她的人。連她的主伴娘都在和凱芮大吵一架後退出了婚禮。

　　對於大多數的受害者，他通常能找出一、兩個想對其不利的人選。但碰上凱芮．愛德華茲，嫌犯的數量幾乎可以填滿一整個足球場。

第十六章

　　回警局的路上，艾瑞克把車開到麥當勞的得來速窗口好再買杯咖啡。吉布森太太招待他的是一般咖啡，沒有加味，只是淡到他可以直接看到杯底。他需要咖啡因。麥當勞的咖啡還不錯，再說他不想再冒險跑一次便利商店。得來速總不會有禍事發生，對吧？

　　十幾歲的女收銀員瘦得像根竹竿，看上去大約有六呎高。她拉開窗口的滑動玻璃窗，開口問道，「要奶精或糖嗎？」然後睜大原本就微凸的眼睛，眼珠朝櫃檯的方向轉了兩轉，無聲地說了「報警」兩個字。

　　「不用，黑咖啡就好。」他回應道，迅速觀察一下速食店內的情況。櫃檯後面的每名員工都僵立在那裡，而不是像平常一樣忙碌地準備餐點。從他的角度看不到太多顧客，但他能看到的那些都擺出相同的姿勢：僵立不動。

　　他媽的不可能！別再來一次了。這種機率有多大？

　　「我是走了什麼狗屎運。」他嘟囔道，極力忍住想拿頭撞方向盤的衝動。他想要的不過是杯咖啡，但某個豬頭正在搶劫這間速食店。宇宙到底是出了什麼差錯，他就不能平靜地喝杯咖啡嗎？

　　他看不到搶匪，但能判斷出那個豬頭的位置。事實上他就站在離側門不遠之處，門若開啟時正好在艾瑞克的車頭前方；但他看不見搶匪手中有沒有武器，是否正用它對著某個孩子的頭。

　　他很快地環顧四周。沒錯，就在那裡。停在他右側的是輛引擎並未熄火的破車，車尾的排氣管正不斷噴出廢氣。車上沒有駕駛，表示那個蠢貨是單獨犯案。

　　金魚眼女孩把咖啡遞給他。艾瑞克對她簡潔地點了個頭，假裝喝了一口，接著大聲說道：「這咖啡不新鮮，妳能重新煮一壺嗎？」

　　她露出掙扎的表情。

　　「聽著，如果妳覺得重新煮壺咖啡太麻煩，那我要找你們經理談談。」他一面說話，一面翻開皮夾讓她看了一眼警徽。女孩深吸了口氣，同樣簡短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道：「好的，先生，不過你得等上一會兒。」

　　「我不介意。」

　　靠。現在怎麼辦？他的車靠牆太近，他無法從駕駛座這一側溜出車外。他盡量動作迅速地打入停車檔，把杯子放進杯架裡，鬆開安全帶，微抬起身體移向乘客座，下車時還不忘抓起那杯咖啡。他一秒鐘時間也不能浪費，慘劇隨時有可能發生，造成人們傷亡。他一點也不想在擁擠的速食店裡引發槍戰。

　　他一把揭開咖啡杯上的塑膠杯蓋，繞過車頭，正要從槍套裡拔出佩槍時，差點和一個脖頸粗厚的蠢蛋迎面撞上。那人衝出側門，一隻手抓著錢袋，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手槍。那個蠢蛋咆哮道：「讓開，王八蛋！」舉起手槍對著艾瑞克。

　　艾瑞克左手的熱咖啡連著杯子一起砸向蠢蛋。蠢蛋發出驚叫，本能地抬高雙手護臉；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之遙，他抬手時槍幾乎打到艾瑞克的鼻子。艾瑞克敏捷地用左手擒住那傢伙的手腕狠戾扭轉，蠢蛋尖叫得像個小女生，嗓音高亢中帶著驚恐。他的手槍掉落在地，滑過地面時的速度和聲音讓艾瑞克停下動作，不敢置信地瞪著那樣武器。一把沉重的手槍不會那樣滑動，不會發出那種聲音。只有重量輕，塑膠材質的東西──

　　一把該死的水槍？

　　「真是夠了！」他怒聲道，猛力轉過蠢蛋的身體，壓著他的頭臉半趴在引擎蓋上，扯出手銬銬住仍在哀叫被咖啡燙傷的搶犯。他火大得彷彿頭頂都要冒出沸騰的蒸汽。「我從此再也不會停車好買杯他媽的咖啡！」

　　在他身後，從麥當勞湧出的人群開始鼓掌。

　　※※※

　　「嘿，懷爾特，你是不是買通那些豬頭四處搶劫，你好充當英雄？」

　　他一回到辦公室，戲謔的語句便迎面而來。他低吼了一聲，朝自己破舊的辦公桌走去。賈維咧著嘴來到桌邊。見鬼了，他四周的每一個人都笑咧了嘴。「記者訪問的那個孩子把過程描述得很精采，」他道，「當然，他們得把你從此再也不買哪種咖啡的部分消音，但只要稍微能看懂唇語的人，都知道那孩子說的是什麼。對了，隊長要見你。」

　　「現在？」

　　「有何不可。」

　　「他媽的好極了。」艾瑞克咕噥道，但還是起身上樓。他哪有辦法阻止本地電視台採訪速食店裡的客人？他也許該搗住那小子的嘴，叫他別說出去，但當時他並沒有意識到，有多少顧客聽見了他對咖啡的那句抱怨。好死不死，記者正巧就挑中了那個眼睛發光，長了對招風耳，極度興奮能上電視的小子。他們為何就不能選個害羞、嚇得要死，只想把臉藏進老媽臂彎裡的孩子？午間新聞全在報導這樁搶案。「咻！」那小子說道，模仿艾瑞克把咖啡砸向那個蠢蛋的動作，臉上笑容大得彷彿聖誕節已提前來臨。「然後他拿走搶匪的槍，把他甩到引擎蓋上，砰，就像這樣──」他再次做出模仿動作。「然後他說他再也不會停車好買杯他媽的咖啡！」

　　電視台把「他媽的」三個字消音了，但賈維說得沒錯，誰都看得出來那孩子說了些什麼。

　　他敲響奈爾隊長辦公室的門，聽到一句模糊的「進來」後推門而入。「你要見我？」他的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十分暴躁，但他不在乎。

　　「坐。」奈爾向後靠在他的黑色皮椅上，一臉困惑不解的表情。「懷爾特，你對以正常方式逮捕人犯有何不滿嗎？」

　　艾瑞克坐進訪客用的座椅。「那間店裡滿是顧客，我不想引發子彈亂飛的場面。」這樣解釋應該不言自明了。

　　「算你運氣夠好，那傢伙手上不是真槍，如果你開槍擊中他，媒體一定不會輕易放過。」

　　「如果我運氣好，就不會一再碰上類似的情況。」他忿忿不平地說。

　　「但你就是碰上了。市長辦公室來過電話，我已經接到五樁想採訪你的要求，還有一個慈善團體想知道你是否願意參加『拍賣單身漢』的活動──」

　　「媽的，免談！」艾瑞克咆哮道，然後頓了一下。「抱歉，長官。」

　　奈爾咧嘴一笑。「我想也是，所以代你拒絕了。」他仍然滿臉笑容，交叉起雙手放到腦後。「但我不確定能讓你躲過那些採訪，你已接連兩天藉由非傳統的方式讓壞人就逮，市長認為這會是很好的宣傳。」

　　「我沒空搞什麼宣傳，」他用手抹抹臉，「我正在調查一宗謀殺案，嫌犯多得有如過江之鯽，但似乎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兇手，而今天這場鬧劇已經佔去了我大半個早上的時間。」

　　「我了解。我會盡我所能地拖延，也許會有別的新聞事件發生，把鎂光燈的焦點從你那張笑臉轉移到別人身上。不過若市長要你接受採訪，你還是得去。」

　　「是，長官。」艾瑞克沮喪地起身，下樓回到他的座位，等待著他的是堆積如山的文書作業。觸目所及的那些揶揄笑容更令他感到鬱悶。挑哪個日子不行，為何偏偏要在他已經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還發生這種耗費了他大量時間的蠢事。

　　他怒視著桌上厚厚的一大疊紙頁。他對電視上那些警察劇集最為不滿之處，就在於他們從未演出現實生活中，警察每一天、針對每一件案子所要應付的成噸文書工作：必須繕寫後遞交的報告，需要填妥並提出的各項申請，蒐集每一絲證據的步驟都得鉅細靡遺地交代清楚。

　　他坐進椅子，拿起那些報告翻閱，以便決定要從哪一份開始讀起。他知道關於潔珂琳衣物的鑑識結果還未出來；他昨晚才將它們送去檢驗，鑑識人員很可能還沒動手測試。那些衣服全都濕透了，他們得先風乾後才能進行檢測。

　　他看到一份有關案發現場跡證的初步報告。尚未經過分析，那需要時間；但光是了解現場有些什麼樣的證據，通常就能導引出正確的調查方向。他或許得花上一點時間分辨出重要及無用的線索，但這總是個開始。

　　他從米黃色文件夾中抽出那份報告讀了起來，首先注意到的是毛髮──很多毛髮，包括據他所知人類擁有的各種髮色，還有出乎他意料的兩根豔粉紅色的髮絲。

　　賈維在艾瑞克辦公桌旁的空椅上坐下。他抬眼望向那位警佐。「你看過這份報告？」

　　「看了。」

　　「灰色頭髮。」

　　「很難說它是從哪兒來的，那是公開場所。」

　　這大大增加了調查的困難度，但也有可能恰好相反。有時當你開始挖掘某個看似複雜的線索，最終卻會發現答案其實非常簡單。

　　「我今早訊問了潔珂琳．懷爾德的母親。她有條理、有組織的程度，讓瑞士銀行都相形見絀。她每分鐘的行程都能交代得清清楚楚；昨天下午她和潔珂琳在『克蕾兒』吃鬆餅，從時間上判斷，如果潔珂琳真是兇手，那麼她在離開行凶現場後，隨即冷靜地直接前往咖啡店與母親共享下午茶。」

　　「如果她身上沾有血跡，就不會那麼做。」

　　「對。」

　　「反正我也不認為她是兇手。我們還不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但我想繼續調查她只是浪費時間。」

　　聽到警佐這麼說，讓艾瑞克鬆了一口氣。大多數情況下，賈維會讓他們在辦案時遵循自己的直覺，艾瑞克知道他這些下屬都是優秀人才，不過能得到賈維的同意轉移調查焦點總是好事。

　　基於法醫判定凱芮．愛德華茲的死亡時間，加上潔珂琳離開「宴廳」時曾看見一名灰髮男子前來的證詞，他們得深入了解一下與死者生活中有過交集的灰髮男性。除了會繼續追查其他人外，最明顯的兩個目標，就是他先前已留意到的死者之父，以及她未婚夫的父親。可悲的是，每當有女子遇害時，通常都是她身邊的男性下的毒手。

　　※※※

　　「她是那麼美麗。」克琳．愛德華茲說道，嗓音微弱，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傷，艾瑞克很懷疑她能否從喪女之痛的打擊中復元。有誰能對這種事釋懷？他知道有些人做到了，他們多半要比自己預期中更為堅強，但在當下他們都哀痛到無以復加，彷彿再也無法振作起來。

　　「是的，她的確很美。」他柔聲贊同道。凱芮．愛德華茲的性格或許醜惡不堪，但她始終是他們的孩子。他和賈維並肩坐在愛德華茲家的客廳裡。這是一幢八〇年代風格的磚造房屋，庭院看得出受到精心照料，室內裝潢有些過時，但打理得一塵不染。他和賈維到達時，從拉高了鐵門的車庫裡可以看見並排停放的兩輛車：一輛紅色福特房車，以及一輛藍色福特小貨卡。車道上停滿了許多車子──其中一輛是灰色。艾瑞克在進屋前便盡責地記下了車牌號碼，經過查證後發現它屬於一名八十三歲的老婦人。數名親友在屋內陪伴著傷心欲絕的那對父母，提供他們安慰，應付來電，幫忙應門，接下鄰居友人送來的餐點。艾瑞克透過身後開放式的拱門，就能看到那張擺滿了食物的餐桌，它看起來似乎隨時會因為承擔過重而垮下。那名八十三歲的老婦人結果證實是克琳的姑媽，以她只有五呎的身高和彷彿一吹就倒的纖瘦模樣。不可能會是行凶之人。

　　一個自我介紹是隔壁鄰居看起來很有權威感的女人──指揮著屋內所有人，引導大家進到廚房，好給愛德華茲夫婦一些隱私空間與警探談話。

　　凱芮的父親霍華坐在妻子身邊，低垂著頭。他們彼此握著手，彷彿唯有對方的支持才能讓自己撐下去，兩人看上去，要比他昨晚來通知他們凱芮的死訊時蒼老了許多。霍華的頭髮嚴格來說不是灰色，而是更傾向銀色；他身材削瘦，四肢修長，有著鋼琴演奏者長而優雅的雙手。

　　「你們知道是誰對我們的寶貝做出這種事？」他問道，嗓音在說到最後幾個字時開始顫抖，淚水無聲地淌下臉頰。

　　「還不知道，」艾瑞克說道。「我們希望兩位或許能提供一些線索，幫助我們逮到殺害凱芮的兇手。她是否告訴過你們，她昨天下午在『宴廳』和承包商會談後，還安排了什麼行程？」

　　「沒有。」克琳道。她的眼睛紅腫，但臉色是全然的蒼白，彷彿哭得太多，臉上再也無法回復血色。「我知道她對新娘禮服不滿意，我不明白為什麼，我覺得她穿上它，看起來就像個公主。不過凱芮對某些事非常講究，她要她的婚禮完美無缺。她說她要嫁的是個完美的男人，所以一切也都必須是完美的。」

　　凱芮聽起來就跟所有人形容的一樣令人厭煩，但艾瑞克沒有把他的想法說出口。

　　「她今晚原本要和我們一起吃晚飯。」霍華道。「今天是星期四。她每個星期四晚上都會和我們一起吃晚飯。」想到他們再也不會和女兒在週四夜晚共進晚餐，讓他不甚健壯的胸膛沉重地起伏。

　　「她有沒有提過是否曾與人起過爭執，而對方有可能懷恨在心？」

　　「我不知道。」克琳毫無生氣地說道。「凱芮只說人們給她找了很多麻煩，但她有辦法解決。她經常談到她要一切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裁縫師葛蕾欣．吉布森提到她曾和某位伴娘發生爭吵？」

　　「泰蒂．波恩，是的，她是凱芮最好的朋友。凱芮說她會處理這件事，所以我假設她都處理好了。她們是很多年的朋友。」

　　「波恩女士退出了婚禮，這不會令凱芮感到必須另尋一位主伴娘的壓力？」

　　「噢，不會的，她只要打通電話找別人就行了。她告訴我泰蒂負擔不起伴娘禮服，那就是她退出的原因，而她因為財務困窘感到很不好意思。」

　　吉布森太太可不是這麼說的，她親眼目睹了兩個女孩激烈的爭吵，但艾瑞克並未反駁愛德華茲太太的話。他的工作是儘量讓人們多說話，而不是惹惱對方，不肯再對他們透露任何事。

　　「凱芮是否曾表現出對任何事感到憂心？」

　　「我的老天，當然沒有。她快樂得像是站在世界頂端。每次我們見到她，她都越來越為婚禮而興奮。她說場面將非常盛大，是今年最大的一場婚禮，每個人都會談論它，模仿它。她很喜歡想到人們將會模仿她的行事，她認為這場婚禮甚至有可能登上某些雜誌。」

　　「她與未婚夫及他的家人相處還算融洽嗎？」

　　霍華的頭揚起，背脊微微僵直。「你認為有可能是尚恩做的？」他的眼睛因憤怒而回復了生氣。很容易就能看懂他想要、需要的是什麼：一個可以歸罪自身痛苦的對象。

　　「不，並不是。」艾瑞克道，至少目前為止這仍是實情。尚恩．丹尼森在凱芮死前的確曾與她通過電話，當時他人在辦公室，而且一直待在那裡，直到判定死亡時間的一個小時後。這是極易查證，且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但任何調查都是從被害者身邊最親近的關係人查起，再來是他們所認識之人，逐漸擴大範圍。你們了解我的意思嗎？」他是在唬爛他們，但同時這也不算是謊話。只不過一旦查完親近友人，通常也就破案了。

　　霍華的肩膀再次垮了下去。「據我所知，凱芮和他的家人相處沒有什麼問題。我不認識尚恩的任何朋友。我們當然曾和他的父母會面，但只見過兩次。」

　　「他們看起來很和善。」克琳補充道，話聲隨即淡去，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失神地盯著地面。

　　「謝謝你們兩位。」艾瑞克溫聲道。他們沒有任何資訊可以提供，而且明顯深陷於悲痛中，再詢問更多問題只會是折磨。「我會再聯絡。」

　　他和賈維出門來到車旁，賈維雙手插在褲袋裡，把裡面的零錢撥弄得叮噹作響。「沒什麼有用的線索。」

　　「是啊。也許在丹尼森那兒運氣會好一點。」

　　丹尼森一家人居住在鹿首鎮，同樣超出了他們的管轄範圍，不過艾瑞克提前打過電話，提出訊問的請求，所以參議員和丹尼森夫人應該在家。他提出請求時刻意輕描淡寫，如果參議員真與案情有關，艾瑞克可不想讓他心生警覺。

　　丹尼森家的富有，該說是丹尼森夫人家族的富有，從有著巨型鐵柵門的入口就可見一斑，高聳的石牆後方根本還看不到房子的蹤影。門前左側有個數字鍵盤，以及一架監視攝影機。艾瑞克降低車窗，按下鍵盤旁邊的通話鈕。從音箱裡傳出一個輕快的女性嗓音。「請說。」

　　「賈維警佐和懷爾特警探來見參議員及丹尼森夫人。」

　　一陣短暫的沉默，顯然彼端正在查對名單，接著鐵門緩緩開啟。艾瑞克和賈維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開進了入口。從後照鏡裡，他看到鐵門旋即再次關閉。

　　鑲嵌了圖案的水泥地車道朝右彎去，穿過一座種植了不同樹木品種的蒼鬱樹林。過了樹林後，位於左側、更多樹叢圍繞下的屋子映入眼簾，看上去就像是旅遊型錄上的照片。金色石造的巨大房舍共有三層樓高，除了數座露台及門廊外，還有一間可停放五輛車子的附屬車庫。關閉的車庫門讓他無法看見裡面的車輛。賈維抱怨了一句，拿出手機。他們不是一定得看到車子，但能親眼查證總是比較好。監理處的紀錄會告訴他們，到底哪些車子列在參議員名下。

　　艾瑞克把車停在屋子前面，和賈維一起走向至少高達十呎的雙扇大門。他按下門鈴，即使在屋外也能聽見門內響起的低沉共鳴聲。「這是什麼地方，神殿嗎？」他嘟囔道。

　　「除非你是印第安納．瓊斯（譯注：「法櫃奇兵」、「魔宮傳奇」等電影之男主角。）。」賈維回應道。

　　艾瑞克厭惡地在台階上等待，不耐地盯著手錶上的秒針向前移動。過了十五秒後，他舉起手指打算再按一次門鈴，但在那之前，一個年紀不明，穿著一身他所見過最嚴肅套裝的女子打開了左邊那扇門。「我是諾拉．弗蘭克斯，丹尼森夫人的助理。」她毫無表情地說道。「請進。」

　　他們跨進屋內。艾瑞克警惕地瞄著那個女人；諾拉．弗蘭克斯？才怪，他打賭她的真名是丹佛斯太太，而蕾貝卡（譯注：經典歌德派文學名作《蝴蝶夢》中的兩名女主角。）的鬼魂正在某處遊蕩，不過他不記得蕾貝卡是不是鬼魂了。他當初讀那本該死的小說時滿心不情願，只是為了拿到高中文學課的學分，而他痛恨讀它的每一分鐘。也許他把它的內容跟《馬克白》搞混了吧。

　　「這邊請。」她領著他走過鋪著大理石磚的地面，低跟鞋發出喀喀的響聲。左右兩側通往二樓的大型螺旋梯在最後五階交會在一起，門廳中央懸掛著一盞起碼與他身高等長的巨大水晶吊燈，在它正下方鑲嵌精美的桌子上擺著大簇鮮花。他認出了繡球花，因為他母親種了一些，至於其他的花他就叫不出名字了。不過它們聞起來挺不錯的。

　　丹佛斯太太──該死，是弗蘭克斯太太才對，他最好記住，免得說溜了嘴，叫錯名字──在左邊一扇關起的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木質門板。她傾頭靠近門扉，艾瑞克沒有聽到回應，但她想必聽見了，因為她伸手將門打開。

　　「夫人，參議員……賈維警佐以及懷爾特警探。」接著她後退一步，在他們走進房間時對兩人簡短地點了個頭，然後關上房門。他們並沒有做自我介紹，因此她應該就是之前用對講機和他們通話的女子。

　　他們所在的這個房間是間圖書室，高至天花板的層架佔據了每一處牆面，其上擺滿了各種不同尺寸的書籍。不同於某些圖書室，這裡的書看起來實際被人閱讀過。書籍並未依照大小或顏色排放，精裝版間夾雜著平裝書，有些堆疊在一起，另一些的書脊隆起。架上也點綴了一些雜物：隨手拍攝的照片，看似昂貴的雕塑混在廉價的旅遊紀念品之間，例如豎立在一疊書本旁邊的那隻海星。

　　艾瑞克喜歡這個房間，而這令他感到驚訝，他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喜歡任何與丹尼森家有關的事物。他可以保持開放的心態，不預設立場地認定他們其中一人很可能就是兇手，不過這與他個人的喜好無關。

　　然而那個原本蜷著腳坐在深棕色大皮椅上，此刻已放下手裡的書，站起身子的女人……他立刻就對她起了好感。

　　「我是菲兒．丹尼森。」她簡潔俐落地說道，來到他們面前，伸手致意。他們分別和她握了手；艾瑞克甚至喜歡她握手的方式，不是像條死魚般冰冷無力，而是堅定、滿含力道。她並不高大，只是中等高度，有著運動員般苗條輕盈的身形，看得出她是藉由體力活動來消耗卡路里，而不是限制自己每天只准吃一片生菜葉。

　　她相當美麗。如果道格拉斯．丹尼森當初便刻意想找個對自己政治生涯有所助益的妻子，那麼她無疑是再適合不過的人選。菲兒．丹尼森齊肩的白金色頭髮用黑色髮夾整齊地扣在頸後，沒有瀏海或些許散落的髮絲來柔和形象。事實上她的臉孔也不需要柔緩，輪廓鮮明卻十分女性化，下巴有處不明顯的凹痕，平直的眉毛色澤深濃，眼眸在白金髮色的對比下近乎全黑。她的嗓音充滿活力，目光親切中帶著精明。穿著家常的白色長褲、黑上衣和黑色平底鞋，看上去卻顯得雍容華貴。艾瑞克估計她的年齡接近六十歲，但多半是基於她所散發出來的權威感，而非她臉上極少數的幾條皺紋。

　　在她身後，丹尼森參議員也站了起來。有些人的照片和本人一點也不相似，不過丹尼森參議員不僅上相，且照片與本尊看來一模一樣。他比妻子高了大約半呎，身材削瘦結實，他的肩膀依然寬闊結實，古銅色皮膚看起來是真正日曬而成，不是人工噴霧上去的。他的深色頭髮近乎全灰，有著一臉隨和的笑容及友善的藍眸。他的衣著比妻子要正式多了，仍穿著西裝褲和襯衫，不過已脫掉了外套和領帶，挽起了衣袖。

　　艾瑞克不動聲色地仔細打量參議員。從表面上看來，他是那種立刻會討人喜歡的男人──和藹可親，聰明，但懷有野心。他並不滿足於只靠妻子的財產生活，在成功踏入政壇之前，便已建立了一番成績卓著的事業。

　　他們夫婦二人都貌似輕鬆，但艾瑞克看得出他們緊繃的心情。他們兒子的未婚妻遭人殺害，眼下他們還算是旁觀者，但很快就會深陷其中，置身於大眾的目光下，回答媒體的問題，安慰他們的兒子，盡力給予原本在一個月後，便會成為尚恩岳父母的那對哀慟逾恆的夫婦支持。他們此刻正處在颶風眼中，然而這種相對平靜的日子將不會長久。

　　「請坐。」菲兒說道，指向一張適合男性身材的超大型真皮沙發。「你們想喝點什麼嗎？我知道酒精飲料不行，但還有咖啡、冰茶，或是汽水。」丹尼森夫婦倆面前都擺著一杯白酒。

　　「不用了，謝謝妳，夫人。」艾瑞克說道，和賈維一起坐下。豪華舒適的皮革包裹住他的臀部，提供了恰到好處的支撐，邀請他向後靠去。但是他沒有，而是往前坐了一些，拿出筆記本放在膝上。

　　她看著他，一個緩緩露出的笑容照亮了她的臉。「噢，對，我看到了午間新聞，你永遠放棄咖啡了。」

　　賈維發出一聲悶哼，艾瑞克則覺得臉上發燙。「夫人，我很抱歉。」他說道。

　　「你千萬別道歉，從昨晚獲悉凱芮的噩耗之後，只有這事替我們帶來了一絲歡笑。那個男孩很可愛，但我感謝老天他是別的女人的問題，而不是我的，他看起來可不怎麼好應付。你的行為十分英勇，我認為你有權用上幾個髒字。」

　　「沒那麼英勇，」他扯了扯衣領，感覺熱度已經延伸到他的脖子。「那傢伙拿的是把水槍。」

　　「但當時你並不知道，你以為那是把真槍。」

　　「是的，夫人。」

　　「我錯過了新聞，」參議員說道，來回看著他們。「你們在說什麼？」

　　「我待會兒再告訴你。晚間新聞可能也會播出來，到時你就能看到了。」

　　「想必是兒童不宜吧。」參議員觀察道，微微一笑。「好吧，我可以等。」

　　「好了，」她輕快地說，從艾瑞克看向賈維。「我想你們是來訊問我們其中一人是否殺害了凱芮。」

　　「菲兒！」參議員震驚地喊道。

　　「是的，夫人。」艾瑞克道，決定遵循自己的直覺。跟她唬爛不會管用的，他敢說她一眼就能看穿對方是否在說謊。「這是標準程序。」

　　「我了解，家人總是優先調查的對象。就我個人而言，我並不喜歡她，但為了尚恩，我和她相處得還算可以。」

　　「我以為妳喜歡她！」參議員說道，表情迅速從震驚轉為困惑。

　　「並沒有。但只要尚恩高興，我不介意他娶她。凱芮和我之間互有默契，只要她別試圖想掌控我，而且能讓尚恩快樂，我們就相安無事。她毫無異議地簽下了婚前協議書，所以她或許是真的愛尚恩，而不只是打算利用他。」

　　「是什麼讓妳認為她可能是在利用他？」賈維問道。通常情況下，他會選擇當個背景，讓艾瑞克負責訊問；但菲兒．丹尼森有某種能令人感到自在的特質。艾瑞克無法明確指出那是什麼，但他幾乎就快忘了來此的目的，想和她談話的興致甚至高過了工作上的需要。

　　人格魅力。就是它。菲兒．丹尼森擁有那種會吸引人靠近，讓人從自我封閉的殼中走出來的魅力。與她交談會令人感覺到，自己彷彿又成了正要拆開聖誕禮物的孩子。

　　該死。他就像個暗戀偶像的青少年，而她的年齡和他老媽一樣大。今天是什麼日子，他竟接連見到迷人的年長女性：首先是瑪德琳．懷爾德，現在又來一位菲兒．丹尼森。兩人間雖有極大差異，但全都讓他本能地產生好感，想花更多時間與她們相處──而潔珂琳的母親甚至還根本沒給過他好臉色。

　　「直覺。」菲兒考慮了片刻後回答道。「凱芮善於利用別人。她沒試過招惹我，也一直對尚恩很好，但我看過她如何對待其他人。我無法確切地證明，但我總覺得她在提醒自己要表現出和善。舉例來說，如果我們在一家餐廳裡，只要一點小事不合她的心意，她的表情會在一瞬間變成令人難以置信的冰冷、尖刻，然後她會像突然醒覺似地擺出甜得令我牙疼的微笑。」

　　「妳說她簽了婚前協議？」

　　「是的。我們很努力教養尚恩，不想讓他跟其他有類似背景的孩子一樣，長成一個被寵壞的富二代。沒有人替他安排好工作，他得自己出去闖蕩，負擔自己的生活費用。我們很幸運，他是個良善的孩子。他唯一的缺點──如果能稱之為缺點的話──就是他往往只看到人們好的一面。」她的微笑中充滿了自豪。「但他很聰明，我們也一樣，讓家族財富不會成為問題的根源。凱芮簽署的婚前協議裡，載明了她放棄對於尚恩所繼承財產的所有權利，但僅此而已。至於他自己所賺的錢，我們認為該由他來決定是否要包括在條款中。他否決了。而如我所說，凱芮並未提出任何異議便簽了協議書。」

　　「也許她愛他。」

　　「也許吧。」菲兒道。「萬事皆有可能。」她的語氣顯示出不以為然，但凱芮已經死了，所以她不想再去質疑她。

　　「你們知道凱芮是否跟任何人不和，或者可能與某人起過爭執，結果一發不可收拾？」

　　「凱芮跟每個人都發生過爭吵──除了我們，還有尚恩。」參議員說道，歎了口氣。「我承認我很擔心尚恩和她結婚，但她總是──他似乎能引出她最好的一面，如果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她跟尚恩在一起時一向表現良好。」

　　「有哪一場爭執特別令你們印象深刻嗎？」

　　「只有和泰蒂．波恩那一次。」菲兒道。「她們是最好的朋友。泰蒂原本要擔任她的主伴娘，但據我所知，她和凱芮大吵了一架，然後泰蒂就退出了婚禮。」從她的口氣裡聽得出來，主伴娘退出婚禮的嚴重性，並不亞於教堂被火燒燬。

　　這是第二次有人提起這位前任主伴娘了。問題在於她顯然不是灰髮男子，也沒有人指稱她曾出現在「宴廳」。

　　「我想他們和好了。」參議員插口道，然後聳了聳肩。「我也不確定，我曾聽到尚恩和凱芮談起此事，這是他們給我的印象。」

　　「也許吧。」菲兒也聳聳肩。「這場婚禮的籌備過程風波不斷，我早就不再理會了。」她所計劃的每一件事從來不會有任何麻煩；她會做出決定，不輕易更改，讓專業人士去處理細節，若遇到問題再隨機應變，而且絲毫不費吹灰之力。

　　「我不得不請問兩位，」艾瑞克道。「昨天下午三點到六點之間，你們人在何處？」

　　她一點也不以為忤，甚至還投來一抹理解的目光。「我在這裡，和其他四名『水晶舞會』的籌備委員做我們最擅長的事：策劃。我記得最後離開的人是席妮．菲利普斯，當時是……噢，我想大約是五點半。當然諾拉──弗蘭克斯太太也在這裡。」

　　「我在工作，」參議員道。「我因故比平常待得更晚一些，約在五點十五分離開辦公室，到家時大約是……六點鐘？我想比那還早一點。」

　　以不在場證明而論，它們均算是極為有力，前提是經過查證屬實。艾瑞克記下丹尼森夫人那幾名籌備委員同僚的姓名，以及參議員提供的相關訊息，但這些都能輕易驗證，他們沒必要浪費時間撒謊，因此他手中的線索只剩下潔珂琳在「宴廳」看見的那名灰髮男子。

　　他和賈維起身，參議員也跟著站了起來。「我送你們出去。」他說道。走過大理石門廳時，他開口問道：「你們是否知道，凱芮的父母何時可以領回她的遺體？」

　　「大概是明天。」賈維答道。

　　參議員點點頭，看似若有所思。「那麼我跟菲兒會安排好，明天下午陪尚恩和凱芮的父母一起過去，也許幫助他們做出一些決定。尚恩受到很重的打擊，事實上他人就在這裡，在樓上休息。他昨晚一整晚都無法入睡，現在終於累垮了。」他開了門，跟他們一起走到門外。

　　接著他停了下來，兩手插在褲袋裡，望著地面。

　　參議員站立的姿勢，他臉上罪疚的神色，讓艾瑞克也警覺地停下腳步。賈維環顧四周，站住不動，三個男人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圓圈。

　　「我必須坦承一件難以啟口之事。」參議員語氣沉重地說道。

　　艾瑞克等待著，留心觀察參議員臉上閃過的每一絲表情。

　　「我當時並不在辦公室。」他承認道，聲音壓得很低。

　　艾瑞克沒有浪費時間多想，他知道答案會是什麼。「告訴我們你真正的去處。」

　　「跟我的──聽著，我有個女朋友，我當時跟她在一起。」

　　賓果！他猜對了。哪種他媽的蠢蛋會背叛像菲兒．丹尼森那樣的女人？艾瑞克實在納悶。噢，沒錯──不就是一個他媽的蠢蛋才會幹出這種事。他沒透露心裡的想法，只是說道：「我們需要她的姓名、住址，還有她的電話號碼。」

　　參議員點點頭。「我提早下班好和她在一起。她工作上有些空檔，所以我們抓住了機會相聚。」

　　「她的名字？」艾瑞克追問道。

　　參議員看上去一臉悲慘。「我──算了，我不想替自己找藉口。是泰蒂．波恩。」

　　那位前任主伴娘。這可真出人意料啊，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第十七章

　　「還有精力再來場訊問嗎？」一坐進車裡賈維便開口問道，手裡已經開始撥打泰蒂．波恩的號碼。

　　「當然。」時間已是五點過後，炎熱的午後陽光燒灼著它所觸及的一切。幹警察這行可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作。見鬼了，它甚至不是朝八晚五。通常運氣好的話，哪天能夠朝七晚六就算不錯了。他調高了車裡的冷氣。

　　一分鐘後賈維掛斷了電話，不必要地說道：「沒人接。」然後撥了丹尼森參議員給他們的另一個號碼。又過了一分鐘後，他開口道：「波恩女士，我是好望市警局的艾瑞克．懷爾特警探。」

　　「謝了。」艾瑞克咕噥道，不過這的確是他負責的案件，警佐會交給他處理。

　　「我想詢問妳一些有關凱芮．愛德華茲的問題，」賈維平順地繼續說道。「麻煩請回電給我……」他停下來想了一下，接著唸出艾瑞克的手機號碼。

　　泰蒂．波恩擔任採購員的那間高檔精品店，此時應該已經打烊了，雖然他也不確定一個採購員實際會在店裡待上多少時間。她沒接手機，如果她在家中，也沒接起市內電話，所以看上去他們今天可以就此收工了，除非波恩女士很快就回電。他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

　　顯然賈維也有同感，因為他打了個呵欠，然後說道：「我害羞的新娘會很高興我今晚能早點回家。」

　　「你的意思是你很高興能早點回家，這樣你那位害羞的新娘才不會閹了你的卵蛋，再餵你吃下去。」

　　「沒錯。」賈維同意道，嘴角揚起一抹每次提到老婆就會露出的微笑。「燉卵蛋嚼起來可費勁了。」艾瑞克也許不羨慕警佐和他老婆──老天，當然不──但他羨慕他們之間那種關係。他希望有一天也能找到一個女人，讓他在多年婚姻後，想到她時仍會微笑。這讓他想起潔珂琳，因為他們兩人的關係還沒起步，就已經遭受重擊──雖然他並未考慮到婚姻之類的事，只是他真的以為他們挺合拍的。

　　「我真搞不懂像參議員那種渾球，」他道，很自然地聯想到剛才見過的那對夫妻。「怎麼會有男人蠢到背叛那樣的女人？」

　　「我也正在想這件事。聰明，漂亮，和善，富有──一個男人還能要求什麼？」

　　他們當然不可能知道一對夫妻私下的生活細節，但就表面上的情況來看，艾瑞克認為參議員就是個人渣。也許他會這麼想，跟對方身為政治人物有點關係，因為似乎有太多政客背著妻子偷情；而他一見到丹尼森夫人就立刻對她生出好感，讓他直接把那位出軌的參議員打入了蠢材之流。

　　他們回到好望市警局，查閱了留言，關心了一下各項鑑識報告的進度。辦公室裡並不吵雜，但仍是一幅繁忙的景象，而且至少有半數員警在談論著今晚的咖啡事件。哈！哈！想到咖啡就讓他想起潔珂琳。艾瑞克記起他答應會替她影印公事包裡的資料，不禁在心裡拍了自己腦門一掌。

　　賈維回到了他的座位上，艾瑞克則打了通電話給證物房一位欠了他人情的辦事員。他正翻閱著留言時，賈維出聲把他叫過去。

　　「從監理處那兒得到了一項有趣的消息，」賈維道。「猜猜誰擁有一輛銀色賓士轎車。」

　　賓士轎卓是條重大線索。「參議員？」艾瑞克道。「沒開玩笑吧？」

　　「沒有。這件案子越來越棘手了。」他們兩人都很清楚，一名富有的政客會有多難纏。「也讓我們潛在的頭號嫌犯，成了潛在的頭號證人。」但這其中並非毫無問題。現在他們有了調查方向，可以讓潔珂琳翻閱包括參議員在內的各名灰髮男子的照片，看看她是否能夠指認他。然而這麼做會碰到的問題是，對方是即將參選國會的州參議員，電視上成天都在播放他的競選廣告，她大有可能是因為那些廣告而「認出」他來。艾瑞克很想將兇手逮捕歸案，但他絕對不想抓錯人。

　　目前他們並沒有足夠證據，向法院申請搜索票好搜查那輛車，法官根本不會受理，再加上參議員還有個女朋友替他做不在場證明。不過他們已經有了調查方向，可以抽絲剝繭，慢慢釐清案情。不在場證明可以被推翻。如果參議員有小三的事情傳揚了出去，菲兒．丹尼森難保不會親自出手搞垮那項證明。

　　「我想你需要再跟潔珂琳．懷爾德談談，」賈維道。「看看她對目擊到的那名男子，能否做出更詳細的描述。」

　　艾瑞克想到她公事包裡詳盡的日程表。至少在剩下這一週裡，他會確切知道她人在何處，什麼時間會到達那裡。行事有組織、有條理是件美好的事。

　　「我這就去。」他說道。

　　他轉過身時，賈維出聲道：「懷爾特。」

　　艾瑞克停步回頭，眉梢疑問地揚起。

　　「明天早上你若想停下來買杯咖啡……還是別吧。」

　　※※※

　　瑪德琳曾數次在病得幾乎站不直的情況下，仍到活動會場監督，只要有需要，她會努力不缺席。無論是頭痛、經痛（那些日子總算徹底過去了，感謝上帝）和腸胃炎，她都會到場；不過最後那一項常令她懷疑若新娘也被傳染了病毒，蜜月期間想必不會對她心存感激。她向來會在生病時盡力避免與人有直接接觸，但如果沒人可以替她代班，她也只能親自上場。今晚她便是抱持著這種「再難受也得上」的態度來為這場預演盯場。她還有什麼選擇？只因為凱芮．愛德華茲被人宰了，不代表時間對其他新娘也就此停駐。人生會繼續。「卓越」也一樣。

　　她必須強迫自己以笑臉面對眼前的排演，以及明天的婚禮。沒人會想雇用一個滿臉「末日將至」表情的婚禮策劃師，但該死的，以她現在的心情，要扮愉快實在很困難。

　　新娘是個甜美的女孩，對粉紅色有種幾乎病態的喜愛，也讓整個婚禮像是遭到了泡泡糖的轟炸。粉紅色花朵，粉紅色喜帖，幾哩長粉紅色絲帶。伴娘群的禮服是粉紅色，蠟燭是粉紅色，甚至伴郎們的裝飾腰帶也是粉紅色。結婚蛋糕是草莓口味，外面覆著粉紅色糖霜，但至少上面是用白玫瑰，而非粉紅色玫瑰作為裝飾──有人指出粉紅玫瑰放在粉紅色糖霜上會看不出效果，因此新娘決定對這一點妥協。

　　即使預演現場也慘遭淪陷。新娘穿著一件粉紅色洋裝，新郎則繫著同色的領帶。每位伴娘身上的衣服也都是各種深淺不同的粉紅，雖然今晚它們的色調並不統一，從淡粉紅到豔粉紅到覆盆子色都有。新娘的母親穿了一套美麗的香檳色套裝，配上一個超大型亮粉紅色皮包。新郎母親飄逸的長裙上點綴著大大的粉紅色花朵。

　　就連蜜桃的印花上衣都帶著淺淺的粉紅色。

　　這讓身上是件藍綠色套裝的瑪德琳，感覺自己像條在粉紅色海洋裡游泳的魚。不只是衣服的顏色讓她格格不入，還有她不敢顯露出來的怒氣和挫折感。她可不想破壞了準新人和親友團的好心情。

　　凱芮．愛德華茲就是這麼討人厭，她忿忿不平地想著。那女人為何就不能選個她們不必如此忙碌，沒有這麼多婚禮要應付的禮拜被人殺害？她哪怕死了都不讓人省心。

　　蜜桃傾過身子對瑪德琳低語道：「我想我要吐了。」

　　瑪德琳意味深長地瞥向蜜桃衣服上的粉紅色，警告地瞪了好友一眼，但隨即便因蜜桃臉上那副無價的表情而回復了些許幽默感，後者正努力試圖隱藏起自己驚恐的反應，免得被客戶發現。但說實話，根本沒人注意她們兩個。她們站得很遠，旁觀著排演進行，不會有人聽見她們悄聲的評論。

　　「只是碰巧罷了，」蜜桃耳語道，偷偷扯了扯衣袖上一朵粉紅色小花。「我又不會未卜先知。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婚禮會是粉紅色，但連預演也包括在內？」

　　排演似乎出了點狀況，對於五歲男戒童走上紅毯的時機有所爭議。年僅三歲的花童堅稱自己應該先出場，因為她是「女生」，而「女生總是優先！」瑪德琳上前對那個有著一頭如絲秀髮的小惡魔解釋，真正重要的人物都是最後才會出場，這就是為什麼新娘是最後踏上紅毯的人。小女孩看上去若有所思，然後決定她根本不想當個愚蠢的花童。

　　好吧，情況越來越有趣了。

　　泡泡糖婚禮不是「卓越」經手過最荒唐的一場婚禮，事實上它連前十名都排不上。如果瑪德琳心情好一點，搞不好還會覺得這些過度誇張的粉紅色有種另類的迷人魅力，畢竟她們的工作就是滿足新娘的心願，讓她能平安順利地──上帝保佑──度過最特別的一日。眼前這位新娘想要滿滿的粉紅色，所以她們只能照做。從布料、花朵、蛋糕、餐巾、桌布到送給伴娘們的禮物，「卓越」全都辦到了。有那麼多種深淺不同的粉紅色，要讓每種色調顯得相互協調得花上不少時間研究。也許明天觸目所及之處都是該死的粉紅，但以上帝為誓，它們絕對會十分和諧，不容許有任何衝突存在。老實說，最終效果看起來還不賴，甚至稱得上漂亮──如果她有那個心情忍受粉紅色。

　　除了過於氾濫的某種顏色外，策劃這場相當輕鬆。雙方家人都很溫和友善，沒有哪個愛挑事的出來搗亂──那位花童除外。年輕、討人喜歡的新郎新娘顯然非常相愛，總是閃著星星眼地互視對方。如果能讓所有婚禮都進行得如此順遂，瑪德琳很樂意花錢替自己置辦一套粉紅色衣裝。也許可以給「卓越」每名成員都準備一套同款的粉紅色套裝。粉紅色名片。豔粉紅色的捷豹轎車。這個主意肯定會讓潔珂琳花容失色。

　　在這漫長的一天裡，瑪德琳頭一次露出了短暫但真心的微笑。

　　排演順利結束。花童在得到了只要她答應在新娘之前出場，一定能成為婚禮主角的保證後，終於同意參與儀式。新娘的母親親切殷勤地邀請蜜桃和瑪德琳，一同出席在高檔海鮮餐廳舉行的慰勞晚餐。換了其他時候，瑪德琳或許會有些心動，但今天她感到分外疲憊，不想再硬撐著維持工作時的專業姿態，也厭倦於得在所有事情一團糟的時候，假裝一切都很好。她微笑地婉拒了邀請，並再次確認好明天晚上到教堂會合的時間。

　　進了停車場後，蜜桃跟著瑪德琳來到她的車旁，而不是走向自己的車。「潔珂琳還好嗎？說真話，我不想聽到一句敷衍的『還好』。她看上去似乎沒受太大影響，但妳是她母親，我想妳會知道她是在假裝，還是真如她表現出來的一樣平靜。」

　　「她應付得比我想像得要好，如果我是她，一定無法做到。」瑪德琳努力想把工作和對女兒的憂慮分開，但她的擔心從未停止過。隨著這一天過去，那些憂慮早已埋沒在如山的怒氣之下。憤怒要比憂慮簡單，她可以應付憤怒。如果她能鎖定某個對象來發洩她所有的怒火就好了，但目標實在太多，她很難只選出一個。

　　她是該氣憤凱芮．愛德華茲是個如此惡毒的賤人，導致他們所有人跟著受苦？還是該針對艾瑞克．懷爾特警探，因為他膽敢將潔珂琳當成罪犯來看待？以她目前的心情，對所有人、所有事憤怒要容易多了。

　　「發生命案已經夠糟了，」她低聲咆哮道，「我最難以忍受的是，竟有任何人以為潔珂琳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我發誓，如果我有機會和那個艾瑞克．懷爾特獨處一室──」

　　「我知道若我和他獨處一室的話會做些什麼。」蜜桃喃喃道，吐出一口氣，然後才警覺過來，趕緊加上一句，「他需要被好好打一頓屁股。」她頓住，噘起嘴唇。「呃，我不是說……妳懂我的意思。」

　　瑪德琳歎口氣。「事實上，我懂。一名受過訓練的警探怎麼會如此盲目？潔珂琳不可──」

　　這次蜜桃開口時，聲音裡帶著少見的嚴肅意味。「這倒不一定，如果有合適的機會和正當的動機，我們每個人不是都有可能做出任何事？當然我並不認為潔珂琳殺害了凱芮．愛德華茲，」她很快補充道。「我從來沒那麼想過。但在某些情況下，為了保護妳所愛的人，妳不認為妳有能力殺人嗎？我知道我可以。也許殺害凱芮的人，就是所有人眼中不可能做出這種暴力行為之人。」

　　「我想是吧。」瑪德琳輕聲道。蜜桃是想保持理性的思考，但瑪德琳可不想管什麼理智不理智。她是個母親，而她的孩子正面臨威脅。她的怒火重新燃起。「我可以告訴妳一點：如果潔珂琳決定要宰了凱芮．愛德華茲，絕對會採用不至於讓人懷疑到她的方式。她太聰明，不會在一群可靠的證人面前遭人掌摑和解雇後，立刻就謀殺了那個女人。」如果潔珂琳決心殺死凱芮．愛德華茲──只是理論上，不是她真的會去做──那賤人的屍體永遠不會被人發現。瑪德琳對此毫無懷疑，她和女兒太相似了，如果換了是她就會那麼做。

　　車輛開始紛紛駛離停車場，載著親友團成員們從教堂前往餐廳享用預演後的晚餐。她和蜜桃朝他們揮手，面帶微笑地高聲向眾人道別。

　　瑪德琳很想跟潔珂琳談談，即使只是為了告訴女兒，自己將會永遠支持她，並再次詢問她是否有任何需要。但潔珂琳負責的預演比泡泡糖這場晚了一個小時才開始，所以現在不是打電話給她的好時機。她必須等到潔珂琳和她聯絡。

　　在謀殺和受到懷疑的氛圍下，滿懷怒氣卻無處發洩的瑪德琳並不急於獨處。她朝好友歪了歪頭。「妳晚餐有計劃嗎？」

　　「微波冷凍食品算嗎？」蜜桃苦笑地問道。

　　「不算。我冰箱的冷凍庫裡有些千層麵，跟我回家，我會把麵解凍，再開瓶紅酒。我們可以踢掉鞋子，輕鬆一下。妳還沒告訴我上週末那場約會的詳細經過，老實說，能暫時分分心也不錯。」

　　蜜桃歎口氣。「省省妳的三寸不爛之舌吧，光是千層麵就已經說服我了。」

　　瑪德琳期盼蜜桃的陪伴和幾杯紅酒能幫助她得到一夜好眠，可惜希望不大。在她寶貝女兒的罪嫌洗清之前，她肯定將睡不安枕。

　　※※※

　　這並非「卓越」策劃的頭一場「牛頭犬婚禮」，但潔珂琳無法不注意到，在場眾人似乎比大多數球迷更為狂熱。炎炎夏日剛過了一半，參與預演的新郎和伴郎們都穿著他們最喜愛球隊的球衣。她有些意外並感謝上帝──竟然沒有人建議把戒指綁在裝飾了紅、黑色絲帶的美式足球上，讓它飛旋著越過紅毯，否則她絕對會加以制止。以她的經驗，在婚禮上扔擲任何東西都不是好主意。

　　在南方，大學足球隊的地位並不亞於宗教，但她仍很驚訝新娘會要求以球隊作為婚禮的主題。「卓越」的職責就是滿足新娘的需求，但想尋到和「喬治亞大學牛頭犬隊」完全相符的紅色布料、彩帶和鮮花，簡直讓她們找得夠嗆。

　　黛卓也被嚴格禁止在婚禮籌備過程、或儀式實際進行的任何時候，提到她是死忠的「喬治亞理工學院」球迷。曾有婚禮策劃師因為比這更微不足道的理由遭到解雇。

　　潔珂琳參加過的數場活動策劃師年會中，不止一次針對大學美式足球隊，以及如何應付其忠實粉絲與敵對球迷這些危險主題進行討論。以阿拉巴馬州為例，只要是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把婚禮安排在奧本大學對抗阿拉巴馬州立大學的同一天，否則將不會有任何人出席婚禮。必須到場的雙方家庭成員之中，也絕對不乏有人會因為得錯過球賽而心生不滿，那樣可不會製造出快樂祥和的氣氛。

　　黛卓明晚會和她一起負責婚禮事宜，但預演只需要她一個人便已足夠，除非是黛卓自己想來，而她並不想。當然，潔珂琳大可以把今晚的工作移交給黛卓──畢竟她是老闆──但她想保持忙碌。不，她需要保持忙碌，任何事都好，只要能讓她不去想起死掉的新娘和惱人的警察。

　　不，她不會去想惱人的警察，那已經是過眼雲煙了，但她卻為自己似乎總是難以釋懷而感到沮喪。不過憤怒是好事，甚至是健康的；感覺受傷才是愚蠢且不理智的，她一點也不想把這兩個形容詞套用到自己身上。她整天都在告訴自己要放下，可惜作用有限。見鬼了，該說是毫無作用才對。

　　新郎發出的一聲充滿愉悅、興奮與滿足的牛頭犬式嗥叫，把她的注意力猛地拉回到排演上。潔珂琳努力地保持泰然自若，面不改色。這是新郎表達喜悅時慣用的方式嗎？他也會在做愛時狂吠？這真令人驚恐。幸好新娘在笑，但糟糕的是，其他幾名男子也開始咆哮回應。

　　這將會是個漫長的夜晚。潔珂琳實在沒心情聽一群男人嗥叫。

　　兩個年幼的孩子──新娘的姪女和姪子──在紅毯上來回奔跑當作娛樂，玩著一些只有他們自己才能理解的遊戲，其中涉及大量的尖叫與咯咯傻笑，倒與那些嗥叫聲極為相配。這些無須用腦的活動使他們有事可做，而且並不會太過吵鬧──所謂不會太過這一點見仁見智──因此每個人都放手讓孩子們玩樂，他們的家人早已習慣了這種混亂。即使潔珂琳都對他們製造的喧鬧充耳不聞，只是逕自指點著婚禮流程，然後退到一邊觀看排演進行。就算眾人行進間必須閃躲著孩子們，似乎也沒有人介意。今晚這裡充滿了熱鬧與歡樂的氛圍。

　　期望排演能毫無波瀾地繼續下去，顯然是要求過分了。小男孩──潔珂琳猜測他大概四歲左右──在疾衝過一排座位的末端時，因絆住了腳而向前仆倒，就這樣臉朝下地摔跌在她面前。有長長的、令人心停跳止的一刻，他沒發出任何聲響。

　　她的心臟陡地升至喉間，急忙上前查看小男孩的傷勢。天啊，他是不是失去意識了？她的恐懼被突來的嗚咽聲驅離，哭聲逐漸加大，音調也越趨尖銳，直到足以媲美汽笛的鳴叫。她蹲跪在他身旁，拍撫著他的背，結果只是讓他的哭叫更攀高至某個她無法形容的層次。所有人紛紛圍了過來，預先錄製好的婚禮音樂仍在繼續播放著。

　　「來，小乖，先坐起來，讓我們看看你的頭撞到哪裡了。」她說道，希望不會發現任何血跡。她並不會很怕見血，但──她做好心理準備，幫助男孩翻身坐起，在看清楚他的臉時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眼淚和鼻涕流了不少，但沒有血。

　　「你不會有事的。」潔珂琳溫柔地說道，把他的頭髮向後撥開，以便確定他的前額是否起了腫包。

　　男孩聽到她的聲音，意識到來營救他的並不是他的母親或祖母，反而是個陌生人時，哭嚎得越發響亮了。

　　她真的想要一個或兩個這樣的小東西嗎？潔珂琳暗自想道，起身退開，讓那位在刺耳尖叫聲中仍貌似平靜的母親取代她的位置。潔珂琳的生活中沒有幼小的孩子；她沒有兄弟姊妹，所以沒有姪子、姪女或外甥、外甥女。如果這就是她未來必須面對的景況，也許她還是養隻沙鼠就好。或是一條魚也行。

　　這實在是個悲哀的想法。尖叫與否，她都不想那樣寂寞地度過餘生。

　　做母親的檢查了孩子的嘴巴、鼻子和腦袋，彷彿已經做過同樣的檢查上千次了。也許她的確做過。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面紙替男孩抹去鼻涕，後者仍在不停尖叫，而他母親只是安撫地「噓」了一聲作為回應。她看上去似乎並不擔心，所以潔珂琳估計她也可以放下憂慮了。

　　接著從潔珂琳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妳們做了什麼，活剝了那孩子的皮嗎？」

　　她全身僵直，脖子後面的毛髮驚恐地豎立起來。噢，我的上帝，他在這裡幹什麼？如果他在她的客戶面前偵訊她，如果他是來這裡逮捕她，她會……她會宰了他，那樣他就真正有個替她銬上手銬的好理由了。

　　但他並未攫住她的手，替她戴上手銬，而是走過她身邊，近得讓她必須後退一步才不會碰到他。即使如此，她仍能嗅到他的味道，在那瞬間感受到他的體溫。他蹲在尖叫的小男孩旁邊，撥開自己的西裝外套，露出那把黑色的大槍，以及扣在腰帶上的警徽，然後用他的大手揉亂孩子的頭髮。「看起來你跌了一跤。」

　　男孩暫時停止了尖叫，被這個不認識的高大男人分散了注意力。他看到了槍和警徽，眼睛睜得好大，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後點了點頭。他的母親評估地看著艾瑞克，迅速做出了決定，起身向後退開。她只是個母親，如何能與真槍和閃亮警徽的誘惑力競爭？

　　「那是真的嗎？」男孩指著槍問道。

　　「當然，警徽也是真的。」

　　「壞男孩，壞男孩。」他開始唱道，而且唱得還不賴，並不會五音不全，即使他只有四歲。他的嘴唇開始顫抖，眼眶裡滿是淚水。

　　「你是來抓我的嗎？」他以一種痛苦的語氣問道。他的母親用手緊緊摀住嘴，以免笑出聲來。

　　「不，我只抓壞男孩，而我看得出你是個好孩子，而且很勇敢。」艾瑞克再次揉揉他的頭髮。「看起來你頭上會腫個包，如果你想玩得粗野一點，就必須學會如何保護自己。」

　　「要怎麼做呢？」

　　艾瑞克站了起來，把手放在男孩小小的肩膀上。「讓我想一想。」然後他用全場都能聽見的響亮聲音說道：「你們家裡似乎有不少位足球迷。」

　　一些男士適時地發出嗥叫。男孩點點頭，和艾瑞克一起看向聖壇前方，正在等待排演繼續進行的六個男人。「我敢打賭他們之中，一定有人很樂意替你買個符合你尺寸的足球頭盔，那樣下次你再跌倒時，就會受到保護。你長大以後打算當個足球員嗎？」

　　男孩拚命點頭。

　　「是的，我看得出來。」艾瑞克說道。「你很堅強，我打賭你可以擔任跑鋒，因為那是個艱難的位置。」

　　「四分衛！」孩子氣憤地說。

　　「你在開玩笑吧？你要當四分衛？老天，那可就更難了，你絕對會需要一頂頭盔。」

　　小小的胸膛驕傲地挺起，眼淚不見了，下唇也不抖了。前一刻他還尖叫得有如被人割了頭皮，轉眼間一切又風平浪靜。

　　她不會感謝他的。沒錯，艾瑞克是在有需要時提供了援手，但事情並沒有嚴重到她無法解決的地步。

　　新郎答應替男孩買一頂足球頭盔，還說他明晚婚禮時可以戴著它出場。那並不是潔珂琳所想像的優雅婚禮中會出現的畫面，但這不是她的婚禮，而是那對新人的。他們高興才最重要。如果他們想要的話，她會替在場所有孩子買頂足球頭盔。

　　「出了什麼事嗎？」新娘的母親小心翼翼地詢問艾瑞克。

　　「沒有，一切都很好。我是潔珂琳的朋友。」

　　噢，是嗎？潔珂琳咬牙忍下反駁的語句。新娘的母親從潔珂琳望向艾瑞克，微微一笑，轉身離開了。

　　新人和親友團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排演上。因為笑鬧得太開心，時間已經拖得過久了，如果再不加快腳步，就會來不及趕到預訂好的餐廳。

　　潔珂琳向前走了幾步，讓大家照正確順序排好位置，從剛才中斷的地方繼續進行排演。她感覺艾瑞克朝她靠近過來，像塊巖石般杵在她背後，讓她的肩胛之間一陣發癢，彷彿他拔出了手槍對著她。她眼前出現一幅噩夢般的景象；他是不是打算就在這裡偵訊她？或者更糟，在她的客戶面前逮捕她？

　　但他只是冷淡平靜地站在那裡，觀看排演進行。牧師把情況掌握得很好，所以潔珂琳暫時無用武之地；她靜靜待在一旁，準備在有需要時提供援手。先前那些喧囂吵鬧的孩子們，在各自母親的堅持下坐到了第二排的位子上，仍舊不斷竊竊私語，晃動著雙腳。

　　終於她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你在這裡做什麼？」她低聲憤恨地說道。

　　「我聽到有人呼救，自然有義務前來調查。服務與保護是我們當警察的職責。」

　　那不是她話裡的意思，而他明知道這一點。

　　他沒有掏出手銬或他的小筆記本，這令她放鬆了些許。如果他還想問她更多問題，看來也會等到預演結束之後再說，所以他應該並不打算讓她出醜。若他是來逮捕她，就不會等待。大概吧。

　　該死，她苦澀地想著，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卻依然得付出代價！沒錯，要是有人問起，她不得不說沒有了凱芮．愛德華茲，這會是個更美好的世界，但這並不代表她是個殺人兇手。此刻潔珂琳真心希望凱芮能死而復生幾分鐘，以便她可以盡情一吐怨氣，當著那女人的面說出和她打交道這漫長的幾個月裡，自己心裡對她真正的想法。

　　排演結束後，她一個字也沒說，頭也不回地走離艾瑞克。她向新娘及新娘的母親道別，並提醒每個人明晚會合的時間。她已經找了藉口婉拒出席慰勞晚餐，而以新娘和她的朋友們盯著艾瑞克的方式，她們八成以為他才是她略過晚餐的真正理由。

　　才怪。

　　隨著親友團的成員們開始離去，潔珂琳轉過身，想看看艾瑞克是否正站在那兒，像週六晨間卡通裡的壞蛋那樣甩動著他的手銬。他不在那裡。她震驚地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他的蹤影。在那愚蠢、令人暈眩的一刻裡，她同時體驗到放心與失望。她推開失望，集中心神於鬆了一口氣的感受，但他為何來此的這個疑問仍然無解。

　　除了必須留下來鎖門的牧師之外，潔珂琳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牧師在鎖好教堂大門，確定聖殿安全無虞後，會從後門離開，駕駛停在那裡的車子離去。她停在台階頂端，迅速地四下望了望。

　　停車場裡還剩下幾輛車，其他的已陸續轉上街道。那對快樂的準新人坐進新郎的紅色小貨卡，車身上裝飾著「牛頭犬」的貼紙和旗幟。她對此絲毫不感意外。隔了幾個車位停著其中一位伴娘的豐田轎車，她正抓緊空檔重新補上唇膏，坐在乘客座的另一位伴娘則絮絮叨叨地與她閒聊著。這是一群幸福的人們，潔珂琳想著，而且很幸運。就算他們對足球的狂熱有些過頭又如何？以大體上而言，這根本算不了什麼。重要的是他們享受自己的人生，沒有傷害任何人，而且明天要共同參與一場美好的盛會。

　　牧師的車當然還在，還有她的捷豹──艾瑞克的車就停在它旁邊，但他並不在車上。不，他正靠著她的捷豹，手裡握著一個紙卷，就和今天早上一樣一臉的輕鬆愜意。

　　潔珂琳深吸了口氣，走向她的車子，背脊僵直，心跳怦然。她很想大罵他一頓，發洩她這一整天來拚命壓抑的挫折感和怒氣，但她不能那麼做。他不只是艾瑞克．懷爾特，出了差錯的一夜情床伴；他還是艾瑞克．懷爾特警探，對他發飆搞不好會替自己帶來牢獄之災。

　　換了其他時候，那種滿足感或許值得她去冒險，但這個禮拜不行，她的行程實在太過緊湊。

　　她在他面前停下，鑰匙握在手中。「你還有問題要問我嗎，警探？」

　　他歎了口氣，也許是因為她稱他為「警探」，也可能是因為他跟她一樣疲累。「是的，關於妳昨天下午在『宴廳』看見的那個灰髮男人，妳能不能給我更多細節？他開的是哪一款車型？任何事都好？」

　　「不能。」她簡短說道。「灰髮男子，銀色轎車，僅此而已。那天我過得非常不順，沒心情去注意停車場裡的陌生人。你真的沒有必要在我工作的時候來騷擾我，警探。我有你的電話號碼，如果我想起任何新線索，我會打電話通知你。」

　　「我不是在騷擾妳。」

　　「這個問題見仁見智。」她把鑰匙弄得叮噹作響作為暗示，但他仍站著不動，擋在那裡讓她無法上車。他八成是故意選擇那個位置。她不打算強迫他讓開──是喔，好像她真有辦法做到似的──或是丟臉地打開另一側車門，毫不優雅地從乘客座爬過去。她決定要堅守立場。

　　該死的他。光是看著他，她的心思就不由自主地被拉回那天晚上。他令她體驗到已經睽違多年的美好感受，讓她發笑，在極致銷魂中哭叫出聲，除了身為女人的喜悅外忘記了一切。他是她逃避現實、一夜縱情的對象，是她短暫失常的象徵；然而此刻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希望他能告訴她，他知道她不可能殺害凱芮或任何人，他相信她，會為她據理力爭。

　　是喔，才怪。她只是在浪費時間罷了。

　　經過片刻的沉默，他開口道：「妳要的那些文件副本拷貝好了。」

　　「噢。」

　　真是該死，在她正對他火冒三丈的時候，他竟敢為她做這樣的好事？光說句「噢」顯然不夠，現在她得再一次對他道謝。

　　「謝謝你。」她生硬地說道，接過他遞來的紙卷。

　　「我需要妳明天到警局來看一些照片──」

　　明天？她驚慌地想到她們明天必須進行的每一項工作──那將是她們最忙碌、最兵荒馬亂、行程最緊湊瘋狂的一天──她的腦子有一瞬間完全空白，耳朵裡只聽得到嗡嗡的雜音。接著她感覺自己的嘴唇在動，脫口而出的話語是：「聽著，種馬警探，要麼你就逮捕我，否則不要再來煩我！」

第十八章

　　「妳叫我什麼？」他用近乎窒息的語氣問道。

　　潔珂琳摀住嘴巴。噢，上帝，她應該沒有大聲說出來吧！這肯定是場噩夢，她幾分鐘後就會在自己舒適的床上醒來，而不是和艾瑞克．懷爾特站在這個空曠的停車場上，僅有的光線來自猶如吸血鬼臉色般詭異的青白色安全照明燈，塑造出一種夢魘般的氛圍。

　　「種馬警探？」他複述道。

　　地面怎麼不裂開個大洞，讓她掉進去？為何不在她張開嘴巴前，先讓她變成啞巴？艾瑞克．懷爾特為什麼就不能跟她保持至少六十哩的距離，而且從一開始就不曾和她在市政廳相撞？

　　「對警務人員做出懷有敵意的行為，有可能會讓妳遭到逮捕。」他說道，仍是那副快要窒息的語調，彷彿連說話都十分困難。

　　「那你為何不逮捕我？」她怒聲道，被激得失去自制，驀地伸出雙手，手腕併在一起朝他挑釁。「你何不替我戴上手銬，現在就把我拖進牢裡，吭？吭？來啊！用我竟敢稱你是種馬警探這個令人髮指的罪名控告我啊，我等著看你被人嘲笑地扔出法庭，至高無上的警察大人！」某個陌生的白癡女人佔據了她的身體，她的嘴。同一個白癡正用肩膀頂向那名警探，推著他後退。「動手啊！逮捕我啊！」然後她又放低肩膀，再度用力頂了他一次以加強氣勢。

　　「潔珂琳──」他開口道，聽起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後他開始嗥叫。名符其實地嗥叫。好吧，不是真的對著月亮咆哮，或是像那些足球迷一樣嘶吼，而是彎下腰，漲紅了臉，狂笑到喘不過氣來。

　　要是她能確定他不會以襲警罪嫌控告她，肯定會狠狠扁他一頓。「走開！」她大叫。「我很後悔曾經遇見你！我希望你得壞血病，牙齒全部掉光！我希望你得佝僂病！我希望你得腳氣病！」

　　「妳根本不知道什麼是腳氣病。」他設法說道，隨即又是一陣狂笑。

　　「那是種可怕的疾病，會讓你變成一個愚蠢的渾蛋！」她不記得曾氣到如此失控過，和他體力上的差異更加深了她的憤慨；她無法抓起他扔向玻璃窗，那將能帶給她極大的滿足。她不能開槍打他，或用刀捅他，因為她沒有任何武器。她不能踢他，因為她腳上穿著一雙露趾低跟鞋，踢他只會傷到自己。她甚至不能拿手上的紙卷打他，那除了能打扁蒼蠅外，造成不了多大傷害。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用那張仍在陌生白癡女人控制下的嘴巴對他吼叫。

　　「懷爾德小姐？」牧師在幾碼外遲疑地喚道。他從側門離開教堂，目睹了她怒火狂飆的一幕。「妳還好吧？」

　　「不，我一點都不好！」她踩著腳，把鑰匙扔在地上，在最後一刻阻止了自己想踩爛它們的衝動。毀了車子的遙控鎖對她只會有害無益，所以她繃緊了全身每一塊肌肉，發出憤怒但無聲的尖叫。

　　艾瑞克笑得那麼厲害，不得不靠著她的車子作為支撐，雙手撐在膝蓋上。他仍然邊笑邊喘，但至少恢復到能稍微彎身好撿起她的鑰匙，不過他試了三次才終於成功。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牧師堅持問道。他看起來明顯有些不安，也許是因為他認為她受到了威脅，但更有可能是因為向來一副淑女風範的潔珂琳．懷爾德，就在他眼前變成了一個張牙舞爪的瘋女人。

　　「可以！」她怒吼道，指著艾瑞克。「打扁他的鼻子！打得越重越好，那樣我就會覺得舒服多了。」

　　「我不能那麼做。」牧師震驚地說道。

　　「那就別自願要幫忙！」她從艾瑞克手裡搶回鑰匙，按下遙控器解開車門鎖。原本被怒氣沖昏的腦袋回復了一絲理性，她知道自己最好趕緊離開這裡，以免真的做出什麼會令她遭到逮捕的行為──例如擾亂安寧，因為她的確那麼做了。

　　邊咳、邊笑、邊喘著氣，艾瑞克一掌拍在車門上，阻止她關上它。「潔珂琳……停下來。」他設法說道，肩膀仍不斷起伏著。

　　她揚起臉朝他逼近，咆哮道：「你想親自動手嗎？」

　　「噢，上帝。」他顫抖地深吸了口氣，看向那位神職人員。「抱歉，牧師。」

　　「沒關係。」牧師回應道，微微露出笑意。「我想我了解。」

　　「你明天會再見到她，她會平靜得讓你以為你是夢到這一切。」

　　「我很懷疑，不過我會試試看。好了，小伙子，如果我把她留給你，她會平安無事吧？」

　　「她會，但我不確定我能活下去。」他又開始咯咯發笑。

　　「別再傻笑了。」潔珂琳厲聲道。有第三人在場給了她回復神智的時間，但對緩和她的怒火幫助不大。她從來不曾發過這樣大的脾氣，但那是因為沒有任何人曾令她如此憤怒。即使在凱芮掌摑她時，她也沒有這樣大鬧過。

　　艾瑞克用手抹了抹臉。「警察不會傻笑。我是警察，因此我不會傻笑。」他雙目含淚，臉色漲紅，因為笑得太過誇張而上氣不接下氣。牧師給了他們一個溫暖的微笑──他是哪根筋不對了？──走向他的車子，留下他們兩人獨處。

　　在接下來的沉默中，潔珂琳聽見自己同樣沉重的呼吸聲。回復清明的神智讓她了解到，過去五分鐘裡她的表現有多荒謬。她從未有過這樣的行為，尤其是在公眾場所。此刻她的感覺早已遠遠超越尷尬，而是混合了驚恐和屈辱，讓她僵立在當場。她完全失去了控制，像個孩子般胡鬧，而且停不下來。

　　耳裡的鳴叫聲提醒她需要呼吸，但老實說她並不想。她寧願失去意識，就這樣直接昏倒在地，直到艾瑞克離開。問題在於他不會走，他會陪在她身邊，也許脫下外套墊在她頭下、打電話叫救護車什麼的。繼續保持清醒雖然會令她極不自在，但或許是她最好的選擇。她張嘴深吸了口氣。「我很抱歉。」她清了清喉嚨，強迫自己開口說道，嗓音顯得沙啞且空洞，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她。

　　「沒關係。」他懶洋洋地說道，屁股再次靠上她的車。

　　僅僅一句「抱歉」還不夠，她模糊地想著，那並不足以抹消她說過和做過的一切。她的臉頰發燙，聲音除了沙啞外，還帶著一絲狼狽。「不，有關係，我的行為太過分了，我令你很尷尬──」

　　「我不覺得尷尬，反而非常愉快。那是我見過最有意思的發飆場面。單以創造性而論，它甚至勝過了我媽把一整罐麵粉倒在我爸頭上那次。我老媽比較傾向於動作派，就算花上她八百年也絕想不到腳氣病。」他雙臂環在胸前，對她微笑。有那麼一瞬間，她再度體驗到初次和他相見時所引發的強烈化學反應，或是荷爾蒙，或是純粹的瘋狂。她能感覺到它拉扯的力道，讓她幾乎和之前失去自制時同樣驚慌失措，必須扯離與他交纏的視線才有辦法繼續道歉。

　　她固執地接著說道：「好吧，我讓自己尷尬了。我真的深感抱歉。」

　　「潔珂琳，」他低沉的嗓音流淌過她的身軀。「我知道妳承受了很大壓力，我很抱歉得更加重它，但我的確需要讓妳看一些照片。」

　　他只是以為他知道她受到多大壓力。「我明天有場婚禮，還有一場預演，而且都必須由我親自盯場，因為媽媽同樣也有婚禮和預演需要監督。我們整天都會在外面奔波。我知道你可以逼我去看那些照片，我了解──」

　　「謀殺案重於婚禮。」他指出。

　　「謀生也很重要。」她厲聲道，感覺她的自制又開始起了裂縫。「再說，就算那傢伙站在我面前，我也認不出他就是我看到的人。」

　　「不試試看妳不能確定。」他道，站直靠著車子的身軀，伸手替她開了車門。「妳先回家休息吧，我會再跟妳聯絡。」

　　她上了車，仍然緊抓著那卷紙。從他臨別的話語來判斷，她確信他將會徹底破壞她明天的日程。

　　※※※

　　第二天是週五。一大早艾瑞克就抵達了警局，途中並未牽扯進任何會佔去他半日時間的搶劫案件。解決的辦法很簡單：他在家裡煮了咖啡，翻找出一個舊保溫瓶，帶了自己煮的咖啡出門。如果連麥當勞的得來速都不能讓他安全地買到一杯咖啡，那麼該是改變方式的時候了。從現在開始，他會自己準備好該死的咖啡。天知道他無法用其他任何方式弄到一杯好咖啡。

　　走近辦公桌時，他第一眼就看到昨天下午，他和賈維回警局時還不在那裡的米黃色文件夾，它此刻就擺在那堆報告的最頂端。現在這個時間檢驗室裡不會有人，所以一定是誰昨晚放到他桌上的。

　　那是他一直在等的報告。也許他昨天見完潔珂琳後，應該再回辦公室一趟，但看著她開車駛離教堂停車場時，他的心情既煩躁又不爽，所以直接回了家，以便躺在床上失眠好幾個小時。

　　他的不爽倒不是因為她對自己發飆，而是氣惱這件案子讓他縛手縛腳，無法做任何事來撫平她的怒氣──而他真的、真的很想做點什麼。天知道他有多想。他得竭盡全力才能制止自己不攫住她，親吻她，直到他們倆都倒在地上，然後他會繼續吻她。上帝，誰會想到一場發飆能令他興奮至此？並非發飆本身，而是潔珂琳失去淑女風範的模樣。但即使是那個時候……她還是一貫的優雅。

　　她沒有用上一個咒罵的字眼。她跺了腳，甩了鑰匙，吼叫了一些極具創造性且有趣的……見鬼了，他甚至不能稱它們為侮辱，因為她說希望他得腳氣病不算是種侮辱，頂多是對他沒有好的祝願。她用肩膀頂他──兩次──雖然嚴格來說他可以控告她襲警，但他若真那麼做，只會自覺愚蠢；他起碼比她重上八十，甚至一百磅。但她沒有用手指戳他，沒有打他，沒有試圖咬他，彷彿她根本不知道如何用武力攻擊別人，即使她承認曾經差一點要對凱芮．愛德華茲揮拳，但那不一樣，因為當時是她先受到了攻擊。

　　讓潔珂琳．懷爾德失去控制，已迅速成為了這世上他最喜歡做的事。

　　於是他回到家，無法入睡地想著滑進她體內，她的私處潤濕、滑膩而腫脹，那雙誘人犯罪的長腿纏裹著他，她的頭往後仰起，在極致的狂喜中幾乎尖叫出聲──是啊，因為這樣而失眠完全值得，不過他也付出了代價，整個人疲累不堪，而這一天才剛要開始。最後他為了爭取一些閉眼的時間，只好用上所有男性都熟知的、最古老的方法，拇指夫人和她的四個姊妹。只是儘管打手槍緩解了部分壓力，還是遠遠及不上在潔珂琳體內達到高潮那樣令人滿足。

　　他重重地坐進椅子，拿起文件夾，把思緒從不斷閃進他腦裡的X級幻想中移開。

　　他知道會在報告裡看到什麼內容，卻仍遲疑了半秒鐘才翻開它。鑑識結果將會排除潔珂琳的嫌疑；如果他曾對此抱持任何疑慮，經過昨晚之後也完全消失了。他的直覺和大腦都告訴他，她不可能殺害凱芮．愛德華茲，因此他剛才的遲疑令他感到憂心。

　　也許他太過篤定了。也許他打破了自己的原則，讓情緒主宰了他的理智。也許──噢，該死──也許她溜進了他的防衛，讓他像個情竇初開的蠢孩子一樣對她一見鍾情，就快要愛上她了。他太老，太聰明，不會任由一夜美好的性愛影響他的想法……好吧，也許他沒那麼聰明，因為無論他喜歡與否，他都的確受到了影響。

　　他不可能愛上她。他還沒準備好放棄單身生活。他喜歡當個單身漢。

　　然而……該死的。潔珂琳的長腿，她的格調，她出乎意料的另類幽默感；他真能就此罷手，放她離開，甚至不去嘗試一下他們可能擁有的未來？

　　他媽的當然不行。他要用上所有的毅力與決心來追求她，他母親可以作證，一旦他打定主意要做某件事，那麼不論碰到任何艱難險阻，他都絕對會做到。說服她再給他一次機會，猶如攀登難以征服的高山，但他喜歡挑戰。再說，也許山頭並沒有那麼高。在他看來，如果她真的對他毫不在意，就不會朝他發那麼大的脾氣。

　　他對自己的決定深感滿意，從保溫瓶裡倒了些咖啡到杯子裡，喝了一口，然後翻開報告，靠向椅背開始閱讀。

　　電視影集裡，劇中角色可以在走進一個房間後，便開始脫落最終將被用來證明罪嫌的表皮細胞，但在現實生活中可沒那麼容易。報告的第一頁詳盡記錄了在案發現場採集的跡證，罪案鑑識人員找到大量沾黏在人們鞋底，被轉移到「宴廳」地板上的地毯纖維。他們也發現了泥土、草、不明纖維和毛髮……很多、很多的毛髮，從動物到人類的都有。顯然有些人會偷偷把家裡的「汪汪」和「喵喵」帶來喜宴會場，他對此一點也不感到驚訝。貓狗的毛髮本就在他預料之中，如果它們是來自於山羊或其他牲畜，那才會讓他目瞪口呆地開始懷疑當時是什麼狀況。

　　根據檢驗室的報告，採集到的灰色毛髮分屬於七名不同人士，這數字令人意外的低。有數以百計的人們經常在那個會場進出，雖然每場活動之間都會進行清理，但清潔團隊不會太過注意一、兩根頭髮。所有的灰髮上都沒有毛囊，代表他們即使能弄到嫌犯的毛髮樣本，也無法比對DNA。

　　報告長達數頁，快速掃視完第一頁的內容後，艾瑞克開始翻過其他頁數，尋找他最感興趣的、特定的一項證據──或者該說是缺少的證據。他在第四頁找到了。

　　潔珂琳週三所穿的衣物上，並未檢驗出任何血跡反應。

　　他頓時感到大大地鬆了口氣。就算證據洗清的是他的殺人罪嫌，他都不認為自己會有那麼高興。等賈維警佐及奈爾隊長到達後，他會和他們一起商討此事，但正如他們先前所想，這份鑑識結果基本上已將潔珂琳排除在嫌犯名單之外了。他會通知她這個好消息──

　　哇噢。等一下。

　　她會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但她該死的肯定不會想和他一起慶祝。相反的，她很可能會因艾瑞克曾懷疑她而狠狠斥罵他一頓。他沒有懷疑過她，但她可不會那麼想。她會擺出一副我早告訴過你的態度，給他好看。

　　此外，如果潔珂琳不再是嫌犯，他想見她就會有困難了。她將不會友善以對！當然她昨晚就夠不友善了，但他笑得太開心，因此一點也不介意。她可以，而且很可能會讓他的生活如在地獄。他總不能毫無止盡地弄出照片請她指認吧。

　　她會命令他不要再去煩她，而他將沒有選擇，只能照做。她甚至可以要求之後若有必要參與調查時，換成其他人來訊問她，這意味著從此與她接觸的人將會是賈維，或是度假回來的富蘭克林。

　　不。他不會允許這種事。

　　他緩緩勾起唇角，咧嘴一笑。沒有必要現在就和她分享這個消息，不妨等上個一、兩天，直到她對他氣消再說。而在此同時，他會努力討回她的歡心。

　　他讀完整份報告，內容雖然鉅細靡遺，但並未提供什麼實質的幫助。有太多人進出過案發現場，再說，任何一位嫌犯都能找到藉口解釋他或她為何去過「宴廳」，畢竟那裡是公眾場所。死者的指甲沒有採集到皮膚，身體上沒有能讓人定罪的證據，所以基本上他又回到了原點。這份報告唯一顯著的成果，是排除了潔珂琳的犯罪嫌疑。

　　不過還有那個駕駛銀色轎車，或許是，也或許不是丹尼森參議員的灰髮男子。即使潔珂琳能從照片中指認他，任何優秀律師都可以辯稱她之所以認出他，是因為近來他的臉孔密集出現在各電視台播放的競選廣告裡。

　　只有血跡能令他逮到行凶之人。兇手攻擊凱芮時把現場弄得一片狼藉，自身的衣服上不可能纖毫不染。無論殺害她的是被激怒的承包商、祕密情人、參議員、火大的嗜血伴娘，還是某個目前尚不知名的人士，血液證據將會讓其原形畢露。即便兇手已丟棄行凶時所穿戴的衣物，但不管他將車子清理得多麼徹底，有很大機率車內仍會留下一些血跡──也許只是他踩到的一滴血沾染到了地毯上──他們總會找到些什麼的。

　　假設參議員就是兇手。艾瑞克的直覺早已針對參議員發出警報，也許是因為他是個背叛妻子的人渣，艾瑞克不打算放過任何他有可能犯案的線索。如果丹尼森參議員這時決定要賣車，將會顯得該死的可疑，所以他打賭參議員會選擇改開那座巨型車庫裡的另外某輛車子，但不會處理掉那輛銀色轎車。在這種情況下，血跡證據應該還在，只等著被人發現。

　　只是他還沒有足夠理由說服法官，對一名州參議員的車子簽發搜索票。至於衣物……距離案發時間已經兩天了，兇手有充足時間毀去證據也許燒掉它們，也許帶到鄉間埋了，或是簡單地洗去上面的血跡，捐給某間遊民收容所。現在除非遇上天大的好運，否則將很難找到那些衣物。車子是他最好的選擇。他所要做的是蒐集好足夠的證據。

　　賈維漫步晃了進來，走向咖啡壺。「今早買咖啡時沒碰上奇遇？」他問道。

　　「我自己帶了。」

　　「很聰明，以你近來的運氣，我不敢相信你今天竟能比我早到。」警佐說道，把咖啡倒進他最喜歡的杯子。

　　「有太多事要做。」艾瑞克道。「鑑識報告出來了。」他揮了揮米黃色文件夾。

　　「說來聽聽。」賈維半坐在艾瑞克的桌子邊緣，喝了一大口咖啡。

　　「潔珂琳．懷爾德的衣物上沒有血跡反應。」

　　賣維做了個鬼臉，皺起眉頭瞪著手中的杯子。「這狗屎是夜班剩下來的，對吧？」

　　「對。要來點我的嗎？」

　　「要。」他走進茶水間，倒掉那杯嚇人的洗米水，再回來拿起艾瑞克的保溫瓶把杯子加滿。「好吧，我們把參議員的女朋友找來，看看能否從她那裡問出些什麼。」

　　「我來打電話。」

　　※※※

　　即便心情惡劣，潔珂琳昨晚仍沉睡了數個小時。盡情發飆是很累人的事。好吧，不算那麼盡情，起碼她沒有跌坐在地上蹬腳，或是吐口水。雖然在真正怒火狂飆之人眼中，她的行為最多只能稱得上半吊子，但她已經全力以赴了，結果是一倒上床她便陷入了熟睡。她並不覺得獲得了充分的休息，但至少不會累得無法動彈。

　　繁忙的行程已經過了一半。今天是週五，只要無災無難地撐過今、明兩日，這場婚禮馬拉松就接近尾聲了。她們週日還有一場預計將盛況空前的婚禮，但她和瑪德琳都會到場監督，蜜桃及黛卓到時也有了空檔，所以人手相當充足。

　　她再次沒吃早餐便趕著出門。也許辦公室裡還有些昨天剩下的布朗尼，她邊開車前往公司邊想著。她很需要那些巧克力。一塊布朗尼配上一杯咖啡會很完美。

　　她轉進「卓越」的停車場，隨即意外地眨了眨眼。她來得夠早了，但其他人卻都已經到了，這情況有些不尋常。

　　黛卓在走廊上迎接潔珂琳，眼睛閃閃發亮。「妳聽說了嗎？」她興奮地問道。

　　「聽說什麼？」

　　黛卓壓低了嗓音，彷彿被辦公室裡其他人聽見會有什麼大不了似的，怎麼說這裡也不過只有她們四個人而已。「凱芮是怎麼死的。」

　　潔珂琳胃部不適地翻騰了一下。她真想知道細節嗎？人死了就是死了，至於凱芮是如何喪命，似乎並沒有那麼重要。不過既然她是遭到調查的嫌犯之一，她不由得感到好奇。「我什麼都沒聽說，妳知道些什麼？」

　　「她是被戳死的。」

　　噢，噁！潔珂琳頭一個想法是刀子製造出的場面要比槍血腥多了。用刀殺人必須近距離接觸，難怪艾瑞克會檢驗她衣物上是否有血跡！

　　「凶器是烤串用的鐵籤，」黛卓繼續說道。「就是當時擺在桌上那些。她被戳了不止一下，而是很多下。是梅麗莎．杜威發現屍體，她告訴了她朋友雪倫，要她發誓保密，因為她不該隨便談論案情，但雪倫告訴了葛蕾欣，葛蕾欣又告訴畢夏．迪藍尼。妳也曉得一旦畢夏知道了什麼，所有人都會知道。」

　　烤串鐵籤？那更噁了！當時現場有很多根鐵籤，現在她幾乎能看見凱芮身上插滿了鐵籤的樣子，那幅景象著實令人作嘔。

　　蜜桃加入了她們，手中瓷杯裡的咖啡正冒著熱氣。「這讓人納悶他們為何沒有立刻偵訊外燴承包商。警方在列出嫌犯名單時，肯定會考慮到凶器才對。」

　　「所以要是她喉嚨裡被硬塞進一坨糖霜，他們就會直接找不裝飾蛋糕的師傅。」黛卓若有所思地說道。

　　「沒錯。」蜜桃應道。「如果是一百根花藝用的鐵絲戳進致命部位，就是花藝設計師。」

　　「被長條白緞布勒死，裁縫師。」

　　「鼻孔和嘴巴裡塞滿肉丸，又是負責外燴的。我覺得外燴承包商嫌疑越來越重了。」蜜桃道。

　　「如果是新郎、新娘的小人偶塞進──」

　　「妳們都別說了！」潔珂琳道，但忍不住大笑。「這樣太糟糕了。凱芮或許不討人喜歡──好吧，她根本令人憎惡──但她已經死了。」

　　「老實說，」黛卓道。「她還是死了比較讓人高興。」

　　「恐怕有不少承包商懷有同樣的想法。」蜜桃微笑說道。「也許他們大部分都想要她的命，但只有一人真的動了手。」

　　「幸好不是用糖霜或花藝鐵絲，感謝上帝。」潔珂琳走向母親的辦公室，試著不去想她認識的、曾經共事過的某人，也許用鐵籤戳死了一位惡劣難搞的新娘。「妳們都知道那句俗語：別說死者的壞話。」她回頭大聲說道。

　　黛卓迅速回應道：「也有一句老話說：誠實為上策。以這次的情況而論，這兩句諺語互相牴觸。」

　　而這的確是事實。

　　※※※

　　泰蒂．波恩很惱火好望市警局想訊問她，但她對此其實早有預料。道格在驚慌中打了電話給她，被她安撫了下來，並告訴他一切自有她來應付。她並不想浪費時間處理這些問題，但她暫時仍得虛與委蛇，畢竟得罪警方對她並無好處。

　　艾瑞克．懷爾特警探昨晚打了她的手機和她家裡的電話，但她沒有接。她需要時間把事情思考清楚，做好接受訊問的準備。當他一大早再度來電時，她終於接起電話，並與他約定好何時會面。她建議在她家中談話而非她的工作地點，她可不希望有警察在她擔任採購員的精品店裡來來去去。那是份完美的工作，她的上班時間很自由，而且常有出城的機會，這也讓她有很多空檔可以留給參議員，他可佔去了她不少時間。

　　門鈴聲響起時，她已準備好了。這就像是在演一齣戲，她想著。融入角色，練習表情和說話的語氣，全心沉浸在角色的性格中。一切都取決於她能否達到巧妙的平衡。

　　她上前應門。這間兩千八百平方呎（譯注：約七十八坪。）大的湖濱別墅是道格買給她的，那座湖屬於私人產業，周遭僅有八棟房舍，其中三棟仍未賣出。土地的面積夠大，和鄰居之間的距離讓他們無法看見她有哪些訪客，加上道格向來是直接將車開進可停放三輛車的車庫，再從那裡進入屋內，而他也不可能會到院子裡蒔花弄草。屋子在她名下，水電帳單上也是她的名字，全都由她的銀行帳戶扣款。如果有愛管閒事的記者想打探些什麼，必須挖掘得相當深，或是非常幸運，才能把道格和這棟房子牽扯在一起。

　　但只因為凱芮是個貪婪的婊子，如今這一切都陷入了危機。

　　她神情平靜但憂傷地領著兩名警察──懷爾特和賈維──來到書房。從這個房間的雙扇法式拉門望出去，可以看見波光粼粼的游泳池，以及五十碼外的湖畔風景，湖面上映照著萬里無雲的蔚藍晴空。她看著他們環顧四周，不放過每一絲細節──包括她從衣櫥深處翻找出來，她和凱芮抵著頭大笑的那張照片。在任何一齣戲劇中，道具都佔有重要地位，可以塑造氣氛，而她今天想塑造的氣氛是悲痛，但不至於歇斯底里。

　　「要喝點咖啡，或是冰紅茶嗎？」她在他們就座時問道。

　　「不用了，謝謝。」懷爾特道，替兩人做了回答。感謝老天他們什麼都不要；他們越快問完問題，就能越早離開。在她腦海深處冷靜地留意到，這名警探是她在跟了道格之前或許會感興趣的對象。他想必能提供不少樂趣，但她不會為了一時的肉體之歡，拿目前所擁有的一切去冒險。

　　她在兩人落座的沙發對面坐下。她的戲服經過了刻意選擇以製造效果：一條合身，但又不至於太過貼身的及膝黑裙，以及一件剪裁俐落的訂做白色上衣。她也特意化了淡妝，看起來不算面色蒼白，但也不會顯得喜慶。她甚至還用了些許眼影，在眼下淡淡打上了陰影。身為採購員，她必須隨時看起來精明幹練，因此她穿得並不寒酸，但也不奢華。她的四吋高跟鞋高雅時尚，完全符合一名世故的採購員工作時的選擇，而她一等他們離開，就真的需要儘快趕去工作。她最好維持正常起居的表象，說不準哪天就會派上用場。

　　「謝謝妳願意跟我們談話，波恩女士。」懷爾特警探道。「我們正在調查凱芮．愛德華茲的命案，妳能告訴我們一些關於她的事嗎？」

　　嗯，這是個開放式的問題。泰蒂猜想這是設計好的，旨在讓她說話，也許她會透露出比她打算的更多的訊息。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她簡單地道，刻意在說到最後兩個字時讓聲音有些許不穩。這一招還不賴。

　　他花了幾分鐘詢問她一些毫無意義的問題：她認識凱芮多久了，在哪裡認識的，她最後一次看到凱芮是什麼時候等等。她完全誠實作答，因為她知道他會查證每一個細節。何必對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說謊？如果在情況允許的時候盡可能都說實話，當你不得不撒謊時，人們會更傾向於相信你。

　　「週三下午，三點到六點之間妳人在何處？」

　　「這裡。」

　　「一個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來。「不是。」她低頭看著雙手，十指緊握在一起。「道格──丹尼森參議員也在。我前一天才從為期兩週的倫敦之行回到家，他提早下班好來與我相聚。」

　　「妳回家那天他沒有過來？」

　　「沒有。我時差太嚴重。」

　　這也同樣是實話，至少時差那部分是的。而她的確去了倫敦。

　　「他什麼時候到的？」

　　泰蒂揉了揉前額，試著記起那些代表說謊的徵象，以免露出馬腳。是眼睛看向左邊還是右邊？她想不起來，所以閉上眼睛，彷彿能在眼皮內側看到答案。「他到這裡時……剛過三點。」

　　「他什麼時候離開？」

　　「他待了三個小時左右……所以大約是六點。」

　　「妳確定嗎？」

　　她迎上他冷硬的目光，毫不閃躲。「我們很注重時間，警探。我們必須如此。」他要怎麼想都隨他喜歡，她不打算道歉或表現出尷尬困窘，因為她一點也不。

　　最後，懷爾特終於來到這場訊問的重點，那個她早有心理準備的問題。「我知道妳和凱芮不久前剛鬧翻。」

　　她歎了口氣。「其實並沒有。」

　　「妳們沒有鬧翻？妳原本該擔任她的主伴娘，但妳退出了。」

　　「我……我們──」她停下來，做了個深呼吸。「是凱芮介紹我認識道格，那是在他的一場競選餐會上。我們並非有意──這麼說吧，我並不想與他發生牽扯，他也一樣，但事情還是發生了。」

　　「而凱芮發現了。」

　　泰蒂抬起頭，臉上露出微顯驚訝的表情。「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兩名警察迅速交換了一眼。「妳們為何發生爭執？」

　　「不算是真正的爭執。當初凱芮邀我擔任她的伴娘時，我並不曉得道格是誰，對他一無所知。後來我們有了關係，我知道凱芮嫁給他兒子時，他和他太太一定會出席婚禮，若是我也在場，我覺得那樣會很……尷尬。我不願出現那種情況。但如果我沒有一個好理由就退出，可能會令人起疑，所以凱芮和我演了那場爭執戲碼。」

　　「她贊同妳和參議員的關係？」

　　「那倒不是，她很擔心我；她說當小三的女人向來不會有好結果。也許她說得沒錯，」她很快地吸了口氣。「但我願意冒這個險。」無論道格是否會離開他的老婆，泰蒂認為自己都立於不敗之地。如果參議員有外遇的事曝了光，而丹尼森夫人那個有錢的婊子把出軌的丈夫掃地出門，道格的政治生涯不見得會就此一蹶不振。在華府幾乎找不到一個不曾對妻子不忠的政客，如果他們真的被抓包，只要沉寂一段時間，保持低調，過後再重拾舊情即可。

　　要是道格因此與妻子離異……泰蒂自認能當個絕佳的參議員夫人。如果他沒離婚，那麼她目前的人生也還算愜意。不管怎麼樣，她都會牢牢抓緊道格拉斯。他是她通往優渥生活的車票，她才不會輕易放他走。

　　「凱芮和我曾是摯友。」她說道，設法擠出了盈眶的淚意。真的哭出來可不是她的風格，再說那也會顯得過於虛假。「我們一直維持著友誼，她上個星期還來這裡找過我。她因為婚禮的一些細節問題而煩躁不安，需要紓解一下壓力。噢，我知道她有時候很令人厭煩，但她是我的好友，我會想念她。」行了。一點點實話混合進好幾個瞞天大謊裡，沒有什麼比這更完美了。

　　※※※

　　他們回到警局後，艾瑞克坐進他的椅子，十指交疊放在腦後，抬頭盯著天花板，思考著這件案子的每一項細節。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報告、筆記，但一切也全都儲存在他的腦子裡，等著他抽絲剝繭，一步步拼湊出真相。

　　如果每件案子的證人都能像婚禮承包商一樣，那就太好了。星期三下午身在「宴廳」的每一個人都給予了相同的證詞。通常目擊證人不一定可靠，但這些承包商受過專業訓練，十分注意細節及周遭發生的事。他們述敘的經過大同小異，但在所有關鍵處都能吻合。如果每一處細節都完全相符，只意味著他們曾經聚在一起，商量過該如何回答警方的訊問。

　　他們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描述了潔珂琳與凱芮．愛德華茲之間那場衝突。措辭和事情發生的順序略有出入，但對事件本身的說法相當一致，足以令人採信。

　　從表面上看來，潔珂琳最有行凶動機，但所有證據都不支持這種假設。顯然她並非兇手，感謝上帝。

　　至於參議員……他是最有可能的嫌犯，但他的女友給了他有力的不在場證明。除非能從他的車上找到實際證據，他們將無以為繼，而他的不在場證明讓警方提不出搜索的理由。

　　泰蒂．波恩這個女人讓他有些摸不清。根據數名證人指稱，她和凱芮之間早已失和。失和？見鬼了，她們根本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轟轟烈烈地大吵了一架。如果這場爭吵其實是作假，那麼她們兩人都必須演技精湛，否則將很難讓人信服。而泰蒂若真是那麼好的演員，她今天的表現就不得不令人質疑。

　　她流了些許眼淚，顯露出看似真誠的哀傷。她表現得恰如其分，甚至不曾因自己是參議員的外遇對象而假裝困窘。在他看來，這個女人不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

　　最讓人起疑的是她和凱芮的那場爭吵，她的解釋完全不合情理。怎麼，她不介意每週兩次陪著參議員顛鸞倒鳳，卻不好意思旁觀他和妻子一同出席自己兒子的婚禮？這毫無道理。

　　賈維走過來，手裡端著時刻不離的咖啡，一屁股坐到艾瑞克的桌邊。「真有趣，唯一一個肯說凱芮好話的人，命案發生時正好在跟她未來的公公上床。聽起來就像齣真實上演的肥皂劇（譯注：泛指日間播出的通俗連續劇，劇齡每每長達數年至數十年，劇情時而曲折離奇，荒誕不經。），只差了一個邪惡的雙胞胎和一個私生子。敬請繼續觀賞。」

　　艾瑞克笑了。「這件案子簡直他媽的一團混亂。」

　　「哪件案子不是如此？」賈維回應道，隨即語氣中多了一絲真誠地補充道：「老天，我愛我的工作。也許富蘭克林可以多休一個禮拜的假，我實在太享受辦案的快感。」

　　通常艾瑞克和賈維頗有同感：他也熱愛當個警察。在他們面前是一堆錯綜複雜的拼圖碎片，他們的職責是從這團混亂中拼湊出完整的圖像。這一次他們也會做到。某人在某處犯下了某個錯誤，而他只需要找出那人是誰，犯了什麼錯誤就好。

　　他打了個呵欠，瞥了眼窗外的午後陽光，往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他和賈維都經歷了漫長的一天，因為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提早來到了警局。時間已經接近傍晚，就算他們現在下班，也沒人會責怪他們。過去這幾個小時裡他忙著訊問證人、文書工作、申請鑑識及研讀報告，早就疲累不堪了。但在他打道回府前，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而且這一次，他打算單獨前往。

第十九章

　　有些婚姻你就是知道不會長久。

　　潔珂琳深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吐出，想努力維持淡然的表情。這場婚禮的照片絕對不會登上「卓越」有時會用來對潛在客戶推銷服務項目的宣傳小冊。門都沒有。事實上，她真心希望沒有人知道她們曾參與其中。

　　通常這類婚禮不會用到活動策劃公司，但新郎的母親被新娘的計劃嚇壞了，把聘請「卓越」視為最後的希望，期盼能挽救這場婚禮僅剩的一點尊嚴。潔珂琳現在醒悟到她不該接下這樁委託，尤其是在她們已經如此忙碌的情況下，但那位可憐的母親是那麼絕望──而她的確有絕望的理由。最糟糕的是，潔珂琳不認為她真能幫上什麼忙，結果是那位女士付出了大筆金錢，婚禮卻仍然會是一場災難。這或許可以算得上是某種因果循環，因為她敢用所有財產打賭，這段婚姻將會同樣悽慘。

　　今晚同時還有另外兩場婚禮和一場預演要進行，是她們瘋狂行程表中的最高潮。如果能夠順利度過這個晚上，明天相形之下就會輕鬆許多，只有兩場婚禮和一場預演。至於週日──感謝上帝──是六場婚禮中的最後一場，之後她們就可以回到較為正常，或者該說是沒那麼瘋狂的日程了。如果瑪德琳再在這麼短的時間範圍內，接下如此密集的婚禮委託，潔珂琳向自己保證她會去度假，直到它們全都結束再回來。

　　在一般情況下，潔珂琳會負責監督今晚的其中一場婚禮，而由蜜桃或黛卓來應付預演，然而除了她以外，「卓越」裡沒有人能在面對新娘家人時保持心平氣和，或是忍住不大笑出聲。無論她喜歡與否，今晚的預演和明天的婚禮都是她的責任。幸好兩位新人同意把預演的時間提前，讓潔珂琳可以在這裡結束後直接前往「牛頭犬婚禮」的會場，黛卓此刻想必已在那裡辛勤地工作了。瑪德琳和蜜桃則以大致相同的合作方式，處理她們稱之為「家庭鬧劇」的另一場預演，以及「粉紅婚禮」。

　　至於眼前這對新人即將舉行的婚禮，幾乎篤定會以失敗告終，不過潔珂琳還是設法打消了新娘以NASCAR（譯注：全國運動汽車競賽協會，為全美最大的賽車競速團體。）作為結婚蛋糕主題的念頭。這勉強算是她們扳回了一局，即便新娘至今仍堅決認為，小小新郎和新娘的人形娃娃從賽車模型裡爬出來的模樣絕對會很可愛。她堅稱那台貼滿各式標籤印花的迷你賽車模型，就和小戴爾．恩哈德（譯注：知名NASCAR賽車名將，祖孫三代均為NASCAK賽車選手。）駕駛的那輛賽車一模一樣。潔珂琳不是賽車迷，但至少還知道誰是小戴爾．恩哈德，並且相當確定他的賽車不是亮藍色。顯然新娘認為有那些標籤印花就算數了。

　　她也說服了新娘母親，用五彩聖誕燈（「但它們會一閃一滅！」）裝飾明天將用來舉行婚禮的穀倉有多麼不合適。她重新安排了一些曲目，起碼讓新娘免於在威利．尼爾森或布萊德．派斯里（譯注：均為美國鄉村樂壇巨星，獲獎無數。）的歌聲中踏上「紅毯」。威利和布萊德仍然不會缺席，只是將不會伴隨新娘出場。明天的婚禮現場上會裝點著真花，而非新娘原先打算要用的塑膠花──因為它們永遠不會凋謝，她可以把它們擺進她的新家，或是在陣亡將士紀念日時，帶到墓園獻給她爹地。那些花甚至不是較體面的絹絲材質，而是貨真價實的塑膠製品，各色齊備，其中有大部分從來不曾在任何實際綻放的花朵上出現過。

　　若不是她著實太過震驚，潔珂琳略帶歇斯底里地想著，她就會立刻看出塑膠花和一閃一滅的聖誕燈簡直是絕配。她倒不是對聖誕燈有任何反感，相反的她很愛它們……在聖誕季節裡。至於塑膠花，她一年四季都敬謝不敏。

　　幸運的是，穀倉裡近傍晚時的光線不夠，不適合進行排演，因此這場排演及稍後的慰勞晚餐移師到了由負責證婚的「牧師」所經營的餐館兼酒吧裡舉行。不幸的是，這間餐館的名字是「豬豬烤肉店」。店裡到處是吹噓餐點美味的招貼，最顯眼的一張上面自豪地宣稱：「你會愛上我們的屁股」。第二名則是「城裡最棒的屁屁」。

　　她不確定那位牧師是真正的神職人員，但目前這是她最不需要操心的一點。如果這樁婚姻不合法，或許對新郎來說才是因禍得福，所以她決定不對牧師之事發表意見。

　　「百威啤酒」的霓虹招牌下是座臨時搭起的聖壇，閃亮的燈管是在潔珂琳的堅持下才被關掉。如果她能想出辦法拆掉它，她一定會動手，但就像那些「屁股」招貼一樣，它被牢牢釘在粗糙的木頭牆板上。各色塑膠花──想必是被潔珂琳禁用於婚禮上的那一批──裝飾著黯淡霓虹招牌下的聖壇，與其他桌子上鋪著的紅白格子塑膠桌布形成了可怕的對比。有些桌子是圓形，有些則是方桌，但所有桌布都是正方形。

　　無論是不是塑膠材質，那些桌布本身倒不是太難看，若有足夠時間、預算，以及最重要的──新娘家人的允許，她或者可以拿它作為主題，搭配上白色雛菊、紅白色餐盤和玻璃杯，創造出一番優雅的野餐情調。然而如今她所能做的只有盡力避免任何災難發生。

　　遺憾的是，她有預感這種可能性不大。

　　新郎之母，一位臉色極為蒼白的中年寡婦，努力試著想露出帶著遲疑的微笑，但潔珂琳幾乎能肯定那個可憐的女人正暗自咬緊牙關。她對此深表同情。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頂著梭魚髮型（譯注：前額與兩側削短，後面留長之髮型。）共處一室；除了潔珂琳、新郎的母親和他的姊妹們衣裝得體外，所有在場人士的穿著不外乎牛仔褲和印著各式標語的T恤。至於牧師──據她估計這頭銜八成是經由網路取得──她只能期盼明天他能整肅一下自己的儀容，甚至打上一條領帶。他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留著兩撇翹八字鬍，光禿的頭頂綁著一條紅色頭巾，配上褪色牛仔褲和扯掉袖子的哈雷機車T恤，露出兩隻胳膊上從肩膀直到手腕的彩色刺青。

　　從另一方面來說，若要她選出最需要她專業服務的場合，那麼毫無疑問便是此時此地。沒人知道誰該站在哪裡，或是儀式進行的適當流程。也許新娘的母親得在布萊德．派斯里那首檢查蝨子的歌聲中進場，但她絕對會在正確的時間和地方入座。

　　不過這是假設明天一切都將按照計劃進行，包含新娘或她母親今晚沒遭到逮捕，而牧師也沒被敵對的飆車幫派給宰了。

　　潔珂琳真心認為這些假設成立的機會不大。

　　但現在她首先要做的是撐過今天晚上。

　　遭她婉言否決用在婚禮上的聖誕燈，今晚終於有機會出來露臉，雜亂、喜慶，卻完全不合時宜地四處高掛著。至少新娘的朋友們聽從了她的勸阻，沒有把放眼所及的每一樣事物──從吧檯裡的啤酒水龍頭，到檯子上的一條麵包──都纏上那些明暗閃爍的五彩小燈泡。

　　災難般的排演過程，怪誕到足以讓她暫時忘卻凱芮．愛德華茲和艾瑞克．懷爾特。好吧，老實說，她想到凱芮的次數遠遜於想到艾瑞克，這令她感到悲傷。但還不夠讓她哀悼起那個女人就是了。

　　只是艾瑞克……他實在是她所見過，最能把人逼到抓狂的男人。她越試著不去想他，他就越固執地賴在她思緒的中心。她已經因為他而出了很大的洋相，甚至不確定今晚該怎麼面對「牛頭犬婚禮」上的證婚牧師。也許她可以假裝自己處於神遊狀態，不記得之前所發生的任何事。

　　不過她起碼將艾瑞克成功地驅離了腦海一陣子，把心思專注於工作上，雖然監督這場排演感覺很像是在圍捕野豬，替牠們的尾巴綁上蝴蝶結。那些蝴蝶結的幫助不大，野豬們更是煩躁不安，但排練出人意料地順利，新郎母親的臉上也漸漸回復了淡淡的血色──直到牧師發出一聲高呼，指示眾人到吧檯享用辣雞翅跟啤酒，隨後還有香蕉布丁和布朗尼。

　　那個女人臉上再度變得蒼白。潔珂琳先前就看過菜色，驚恐地注意到布朗尼旁邊的數罐糖霜，以及兩樣甜點上撒滿的七彩糖粒。她的委託人很努力──非常努力──想提供一頓妥善的預演晚餐。這原本是婚禮籌備過程中，她唯一能有些許掌控的事項，然而那對快樂的新人堅持這裡就有美味食物，沒有必要轉移陣地；再說他們今晚已經包下了餐館，不會有別的顧客前來。新郎可憐的母親一人難排眾議。

　　潔珂琳甚至聽到她對自己其中一個女兒耳語，懷疑她當年可能在醫院抱錯了兒子，因為她不可能生下一個會這樣對待她的孩子。

　　新娘的梭魚頭兄弟竄到潔珂琳身旁，臉上帶著誘惑的笑容，朝她點了點頭，給了她一個「我瞭」的眼神道：「我不敢相信像妳這樣漂亮的妞兒竟然獨自一人在此。妳這樣的女人身邊永遠不該沒有男伴。」

　　「我在工作。」潔珂琳冷淡地回應。

　　那個男孩他最多不可能超過廿一、二歲──並沒有理會她的暗示。他靠得更近，侵入了她的個人空間，也帶來新鮮啤酒的氣味和一股口臭。噢，慈悲的上帝，她剛才瞥見了一嘴爛牙。他不該笑的。他真的不該笑。潔珂琳退開一步。她對天發誓，要是他敢碰她一下，她會把他揍倒在地。過去兩天來她承受的已經夠多了，如果他要當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會毫不猶豫地出手還擊。這次她不會再忍了。

　　是啊，那樣可真會加深她的好形象，尤其是當她還身為謀殺凱芮．愛德華茲的嫌犯。不過有些事值得你付出任何代價。

　　「讓我送妳回家吧，甜心。」

　　她給了梭魚頭一句簡短但果決的「沒興趣。」然後轉過身。

　　她在此地的工作已經完成，感謝上帝。現在她只希望能不受騷擾地坐進她的車子，趕去下一場「牛頭犬婚禮」，幸好黛卓也會在那裡提供援手。而由於艾瑞克的緣故，那個戒童八成真的會頂著足球頭盔出場。明天將會十分漫長，她遲早總得回家，躺上床好好休息一下。她正想向聘雇她的那名女士道別時，餐館的大門開了。新娘母親拉開因長年吸菸而沙啞的嗓子喝斥道：「這是私人派對，你看不懂『休息中』的意思嗎，蠢蛋？」

　　所有人都轉過身，潔珂琳的眼睛驚嚇地圓睜，認出那個正用犀利目光掃視整間烤肉店的壯碩男子。艾瑞克冷冷地瞪著新娘的母親，亮出他的警徽。「是蠢蛋警探。」

　　室內一片靜默。這還是今晚頭一次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接著新娘的母親以無奈的口吻說道：「稱呼你蠢蛋的事我很抱歉，進來吧。」後面沒說出的那句「最好不要」不言而喻。

　　有兩、三名賓客看上去相當警覺，潔珂琳猜想著在場有多少人會以為那個條子是為他們而來。換了其他任何時候，他們大概都沒想錯，但今晚他們很安全。懷爾特警探是為她而來。

　　她大步走向他，高高揚起下巴，眼裡閃著怒火。這是他第二次來打擾她工作了。一次就已經過分，兩次更令人無法容忍。

　　「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他在潔珂琳走近時開口道。她身後的人群又開始喧鬧起來，不過比之前收斂多了，有不少雙眼睛緊盯著這位新來者。艾瑞克也不遑多讓，目光並沒有直接望向她，而是注意著她的後方。

　　「不能等嗎？」她的嗓音緊繃，低得只有他能聽見。

　　「不能，我必須今晚就跟妳談談。」他環顧了一圈店內，嘻笑了一聲。「布置得不錯，我特別喜歡那些聖誕燈，增添了不少氣氛。」

　　「咬我啊。」

　　他轉頭凝視她的臉，瞇起的雙眼銳利且專注。「任何時間，親愛的，」他道。「任何地點。」

　　她臉色倏地刷白，往後踉蹌了一步。不。在他像關燈似地輕易轉換對待她的態度，完全不顧及她需要的只是一絲他相信她的保證後，他無權又回頭期待她再次做出飛蛾撲火的愚行。「你不能對我說出那種話，」她冰冷地說道。「你已經沒有資格了。」是她先開始朝他怒吼了那句「咬我」，所以她現在又得向他道歉。這都快成為習慣了，下次一見到他，她還是儘快往相反的方向飛奔為上策──不然就是先寫好一張萬用道歉函，印上一堆備用，在每次她忍不住對他口出惡言時奉上一份。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視線已落到她的唇上。「是的，」他道。「我有。」

　　她腦子一片空白，嘴唇張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在她能恢復神智之前，他又嗤笑了一聲，朝著牧師的方向歪了歪頭。「妳這位婚禮策劃師怎麼沒入境隨俗，配合其他人的打扮？」

　　想道歉的意圖，被那股欲端起剩下的香蕉布丁倒到他頭上的渴望淹沒。但她昨晚已經因為情緒失控而出了醜，因此只能用盡所有意志力，按捺下那股衝動。她拒絕，徹頭徹尾地拒絕被他刺激到失去理智。就算要了她的命，她也會保持她的理智。「我打算留到明天再穿。」潔河琳咬牙道。無數藉口和解釋湧上喉間，她想告訴他，若非有她插手幫忙，這場婚禮情況只會更糟。她想叨唸出每一樣可怕的細節，包括穀倉、塑膠花，還有布萊德．派斯里那首蝨子歌，但打死她也不會向艾瑞克．懷爾特解釋任何事。

　　她挺起肩膀，堅定淡然地看著他。「你問吧，最好快一點，我一個鐘頭內還得趕到下一個婚禮會場。你想知道些什麼？」

　　「我想再跟妳談談星期三下午發生的一切，也許妳會記起一些關於妳看到的那個男人的事，或是凱芮可能說過些什麼──」

　　「放棄吧，警探，」她簡潔有力地說道。「我記得的全都告訴你了。我們還要討論這件事多少次？」

　　「需要幾次就談幾次。」他表情嚴厲地注視她，語氣之中已經沒了稍早前的幽默意味。

　　「不能等到──」

　　「警員先生，」牧師高聲叫道，他們一起轉身望向吧檯後方那個高壯、留著鬍子的男人。

　　「來點啤酒和辣雞翅如何？」

　　艾瑞克並未糾正牧師，告訴他自己是警探而非警員。對在場眾人來說，這兩者沒有任何區別：條子就是條子。「啤酒就謝了，但我很樂意嚐些雞翅，或許再來一大杯甜茶。」他越過潔珂琳，朝吧檯走去。

　　「沒問題。」高大男子說道。「我們也有布朗尼，如果你來早一點，還能吃到香蕉布丁，只是現在所剩無幾了。」

　　而這也讓她拿香蕉布丁砸他腦袋的計劃無疾而終。潔珂琳猛地轉身，跟著艾瑞克來到吧檯。她是如此義憤填膺，感覺有如身處在某種維多利亞時期的通俗鬧劇裡。她想用上最憤慨的嗓音，指著他大吼你膽敢如此！他到底想做什麼？這是她的世界，她的工作，她的人生，他卻四處跟隨她，彷彿預期會逮住她從事什麼恐怖活動。這對她的事業可沒有幫助。只有一次還能用偶發事件搪塞過去，但兩次？如果他明天又再度出現呢？到時將有不利於「卓越」的流言傳出，潛在客戶會開始另尋其他的活動策劃公司。

　　他剛離開門邊，一對盤子裡還堆滿食物的男女便對同桌的人迅速悄聲道別，儘量不引人注意地溜了出去，畢竟他們算是最先退席的賓客。另外一個傢伙也安靜地起身離開，梭魚頭緊跟其後，彷彿等不及要遠離「豬豬烤肉店」。她之前就有心理準備，這些賓客與她通常會接觸到的客源大不相同，但她到底替自己惹來了些什麼人物？

　　「走了幾個？」她一來到他身邊，艾瑞克便出聲問道。

　　「四個。」

　　他哼了一聲。「我以為會有五個。」

　　她知道她不該受到引誘。她知道她該回答完他的問題，然後儘快離開。但她實在忍不住好奇地問道：「誰是第五個？」

　　他隨意地回頭望了一眼，尋到他口中所提之人的位置。「奶子溜出紅色繞頸背心那個女的。」

　　噢，慈悲的上帝。那是新娘。

　　她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已經拍了拍身旁的高腳椅。「來吧，陪我坐一會兒，我們談談。」

　　突然間她覺得受夠了，她要離開這裡。就算他因此不高興又能怎樣？她指著吧檯後方那塊牌子，上面驕傲地寫著：

　　親吻我的屁股。

　　※※※

　　潔珂琳轉身背對他，走向整場僅有的三個未曾不遺餘力炫耀自己胸部的女人所坐的桌位。她們緊縮成一團，彷彿被一群隨時會展開攻擊的外星人包圍。那名年長女士看上去一臉悲慘，想必就是新郎的母親。艾瑞克環顧四周，找出了那個顯然已經半醉的小子，但他並沒有那副艾瑞克在睡夢中都認得出來的吸毒者模樣。

　　算他們運氣好，他並非隸屬於緝毒組，不在乎這些人身上是否藏有大麻，或正遭到通緝。除非其中某個傢伙的流動安非他命工廠就停在停車場上──事實上他進來之前曾小心地聞了聞空氣──那麼他將必須採取行動，否則他會放他們一馬。他們不是他今晚的目標。

　　不，他的目標顯眼得有如一堆瓦礫中的鑽石。潔珂琳擁有格調、美貌，還有膽色。其他女人可能已經哭泣或崩潰，但她始終冷靜自持。算是吧。她走路的姿勢簡直要了他的命：性感，緩慢而誘人。那套簡潔俐落的海軍藍套裝服貼合身，收緊的腰線展現出她苗條的身形，裙襬的長度只到膝上，讓他能恣意欣賞那雙美腿。她瞪來一抹殺人般的目光，在他體內引發的，卻是與她原本意圖全然相悖的反應。

　　對那三名面帶驚恐的女子說了幾句話後，她朝她們笑了笑，接著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餐館。艾瑞克滑下高腳椅，跟在她身後。沒有人因他的離去感到遺憾，也沒有人對他只啃了兩口雞翅，喝了一口冰茶發表意見。他幾乎要為沒人和他道聲再見而有受傷的感覺。

　　他輕鬆地在停車場追上潔珂琳。她雖然有雙長腿，但合身的窄裙及高跟鞋，讓她的速度不如她想要的快。

　　「我真的需要跟妳談談。」艾瑞克在她走到捷豹車旁時出聲道。

　　「如果你想再次偵訊我，聯絡我的律師。」

　　「該死，潔珂琳，聽我說。」他的語氣尖銳，顯然相當不悅。

　　「請稱呼我懷爾德女士。」她厲聲說道，打開車門，將皮包扔到乘客座。她坐進車裡，但在她還來不及關上車門前，他抓住了門框不放。

　　「妳看到的男人，灰髮的那個，」他開始說道。「妳是否──」

　　她給他的那抹不敢置信的眼光，就算在停車場黯淡的照明下也不容錯認。「要我怎麼說你才聽得懂？」她質疑地問道。「我沒注意他的長相，也認不出他開的車型，只知道那是一輛銀色房車。我對車子了解不多，但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那不是卡車或休旅車，不過也僅此而已。車子的顏色有可能接近香檳色，但我幾乎能確定是銀色。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離開凱芮的時候──當時她還活著──情緒很激動，很憤怒，沒心情去記住在停車場上見到的陌生人。這樣夠了嗎？我還有工作要做，請你讓開！」她用力扯回車門關上，他不得不把手移開，否則一定會被壓碎。

　　她沒再看他一眼，發動了引擎，猛然轉動方向盤，幾乎，但並未撞到他地疾駛出了停車場。也許她其實很想撞倒他。

　　好吧，這場談話的結果和他預期中相差不遠。但即便他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資訊，卻邁出了重新與她親近的第一步。也把她氣得夠嗆。不過他們之間的牽繫仍在；儘管她火冒三丈，儘管她極力試圖隱藏，那股牽繫依然存在。

　　他一直看著她的車尾燈，直到它們消失在視線中，一面考慮是否該跟著她到婚禮會場。但那麼做似乎沒有必要，婚禮可不像這場耍猴戲般的預演晚餐，她將會十分忙碌，而且不會樂意再次見到他。今晚不如留給她一些空間好了，讓她冷靜下來，釐清一下思緒。

　　他並不全是拿她見到的那個男人當藉口，有時候人們記住的細節比自己認為的要多，只是需要仔細回想，才能讓它們浮現出來罷了。她看到的一定比她所說的更多。

　　明天還有很多時間再次和她接觸。或許到時她看起來，不會再像是想狠狠揍他一拳的樣子。

第二十章

　　也許是因為她拿「豬烤肉店」裡的場面相比，但「牛頭犬婚禮」不僅穩妥順利地結束，而且還相當迷人。感謝上帝有這場婚禮來佔據她的心思，不然她肯定窩在家裡，為自己最近一次與艾瑞克的接觸大生悶氣，吃不下、睡不著，甚至無法專心看她的「家庭園藝頻道」。保持忙碌有好處。太過忙碌到無暇思考就更好了。

　　賓客們都很享受這有別於傳統的主題，每個人也都在戒童穿著小西裝，頂著足球頭盔，莊嚴地走在紅毯上時大笑出聲。和這麼多快樂的人們在一起，一定會帶來好運吧。潔珂琳自認也該得到一些好運氣了，近來厄運總是纏著她不放。

　　這間教堂很大，除了聖堂外還有數棟建築，其中之一內部包含了一間大型宴會廳。觀禮的賓客們無須再開車前往另一個地點，簡化了不少麻煩。天氣也頗為合作，稍稍降低的濕度讓夜晚的空氣舒適宜人，不時還有微風吹拂。銀盤般的月亮高掛夜空，間或能看到一些雲層反射出銀色的月光。

　　唯美的婚禮儀式與喜宴均順利完成，一切都符合客戶的要求，也沒有發生任何需要處理的緊急狀況。總而言之，以她的專業而論，今晚算是十分成功。但在個人方面，潔珂琳不知道她該作何感想。過去四天來有太多事情發生，以認識艾瑞克僅僅數小時後就和他上床的瘋狂行徑作為開場，接下來她受到了一連串的情緒衝擊，從銷魂狂喜到暴怒，中間夾雜著恐懼、哀傷、怨恨，甚至還包含了罪惡感。她再也無法清晰地思考，只能硬撐下去，期望這地獄的一週結束後，她的內心能再度回復平靜。

　　到了午夜時分，新婚夫妻已經上路，大部分賓客也已離去。黛卓因為來得較早，在教堂的停車場裡搶到了一個好車位。她們一起步出會場，在黛卓的車旁疲累地互道晚安。潔珂琳沒那麼幸運，車子停在隔了四線道的對街，而且遠在半個街區之外。有兩、三名較晚離開的賓客也走往同個方向，因此她並非獨自一人，不過他們的車位靠前，離她的車約有卅碼的距離。她同樣與他們道別，對方讚賞了一番她成功的策劃。她道謝之後，繼續朝她的車子走去，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喀喀作響。

　　這裡是亞特蘭大市裡屬於中高階層的區域，此時夜深人靜，路邊的行道樹形成厚重的陰影，給人一種蒼鬱之感。附近某間住戶家中可能有座花園，陣陣甜香襲來，令潔珂琳真心希望她也能在自家露台上開闢一座小花圃，即便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會有時間照料它。她聽見遠處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以及人們的談笑，這是個美好的夜晚。修正：至少最後這部分很美好。

　　她打開捷豹轎車的門鎖，坐了進去，做了個深呼吸，在心中一一劃去這漫長的一天裡所完成的事項。最忙亂的階段已經過去，解決了三場婚禮，還有三場要應付。她母親和蜜桃現在可能也正在替「粉紅婚禮」收尾，等她到家後會打通電話關心一下「家庭鬧劇」的預演和「粉紅婚禮」的情況如何；不過到目前為止她沒接到任何電話，代表沒有意外發生。也許會出些小差錯，但不會是什麼大災難。

　　週日舉行的盛大婚禮將會佔用掉「卓越」一整天，但至少那會是當天唯一的活動，過後她們就可以稍做喘息，享有幾天寶貴的休息時間，重整一下精力。也許她星期一還會休個假。從她和瑪德琳創立「卓越」起，從來不曾無故不去工作。她曾休過一個禮拜的假──那還是三年前的事──也在人手足夠時因病在家休養了兩次，除此之外她向來不曾缺席。但在經歷了這樣的一週後，她有權休息一陣子。

　　她發動引擎，換好排檔，一隻腳仍踩住剎車，然後回頭查看路況。

　　幸好她那麼做了，因為在她後方靠近十字路口處，有一輛車正駛出路邊，車速不慢地衝上街頭，在兩線道間左右蛇行。潔珂琳立刻緊繃起來，密切注意那台疾馳的車輛，等著它開過去。從車子晃動的情況看來，駕駛可能喝醉了，她希望這人不是喜宴的客人之一。宴席上當然有人喝酒，但沒有任何人醉到出醜的地步。剛才並沒有人走在她和跟她一起過街的兩名賓客前面，不過那名駕駛有可能較早前就離開了會場，在車裡坐了幾分鐘希望能清醒一下，或是在摸索鑰匙。

　　感謝上帝她還未轉進路面，如果那個白癡可以安全通過，沒有擦撞到她的車身，到時她再上路。只是越看後照鏡，她覺得發生擦撞的可能性越高。那輛車子似乎正對著她而來，僅僅兩、三秒的時間，卻顯得痛苦地漫長。她緊抓住方向盤好穩住自己，閉上眼睛開始祈禱。

　　那輛車開到她旁邊時，並未完全停下，瞬間減慢的車速導致輪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潔珂琳睜開眼睛，驀地轉頭望去，但即使在街燈的照耀下，駕駛的臉仍舊陰暗不明，她只看見某種反射出光線的金屬物品正對準了她。有那麼一秒鐘她感覺荒謬至極，隨後才領悟到那樣金屬物品是什麼東西：一把槍。

　　一聲巨響，她腦袋旁邊的車窗爆裂開來，安全玻璃的碎片如雨般灑落在她身上。一股灼熱的空氣直接襲向她的頭臉，她本能地彎身，越過中央扶手朝乘客座撲過去。又是一道槍聲響起，因為少了玻璃的阻隔而更加震耳欲聾。她再度感到灼熱的空氣襲來，把臉埋進光滑的皮革椅墊，彷彿這樣就能免於遭子彈擊中。她聽見尖叫聲，模糊地意識到它們出自於自己口中。

　　噢，上帝，她坐在這裡只是待宰的鴨子！但她若想試著逃出車外，就不得不把頭抬起來，提供槍手一個明確的目標──如果行凶之人現在正跨出車子，走向被擊碎的車窗呢？她被困住了，無計可施，也無處可逃，她即將死於一場毫無意義的飛車槍擊事件。她心底翻湧著令人欲嘔的悔恨浪潮，因為她再也沒機會告訴艾瑞克──

　　「潔珂琳！」黛卓高聲喊叫她的名字，音量甚至蓋過了潔珂琳的尖叫聲。還有些其他的聲音，一個男人在大吼，車門被甩上，接著傳來的不是她預期中的第三聲槍響，而是槍手飛車逃離時，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的尖銳噪音。

　　時間有如冷卻的糖漿般凝滯住了，潔珂琳聽見自己喉間簌簌作響，感覺到自己每一下鈍重的心跳。她鼻間充斥著皮革的味道，混雜了花朵的甜香和刺鼻的火藥味。

　　彷彿在數秒之間老了七十歲似的，她動作遲緩地直起身子，望向四周。令她驚訝的是，槍手的車子仍有些失控不穩地行駛在教堂前方的街道上，感覺像是數分鐘的過程，實際上不過幾秒鐘而已。她麻木──且怪異地有些漠然地想著她該記下那輛車的車牌號碼，或至少幾個數字也行，但它並沒有掛車牌。接著駕駛終於控制住車子，在輪胎再次發出的尖銳聲響中加速奔馳，右轉進前方的街角後失去了蹤影。

　　黛卓衝過馬路，一面大叫她的名字，一面用力按著手機按鍵；一對尚未將車駛出教堂停車場的男女跟在她後方幾呎處。和潔珂琳一起過街的那兩名婚禮賓客原已開車上路，但在聽見槍聲時便停了下來，重新把車停靠到路邊，男性駕駛和他的妻子匆匆朝她走過來。附近住家的燈光紛紛亮起，已有不少人走出家門。

　　「妳沒事吧？」男子大聲問道。潔珂琳覺得這個問題有些怪異，如果她的確有事的話，又怎麼能回答他？

　　她的嘴唇彷彿毫無知覺。她費力地推開車門，下了車，感到恍如置身水底，每個動作都像在對抗潮流般異常艱難，驚駭讓她渾身泛起雞皮疙瘩。噢，上帝，她差點就沒命了。

　　亞特蘭人是座大城市，這場槍擊也許只是隨機事件，或是她遭誤認為其他人，雖然捷豹轎車大大減低了後者的可能性。她說不定是某個惡意玩笑，或幫派入會儀式的受害者。

　　但她並不這麼想。無論那輛車的駕駛是什麼人，都是針對她而來，而她一點也不知道原因為何。

　　※※※

　　艾瑞克抵達現場時，心跳仍在怦然作響。接到電話的那一刻，他已經赤裸地跳下床，一手拿著鑰匙，另一手握槍地衝向大門，然後才驚覺自己身上一絲不掛。嘴裡咒罵著，他轉身回到臥室，抓起第一眼見到的衣物──他昨天穿過的長褲，和之前運動時所穿的深灰色T恤。至於內褲和襪子根本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但至少他的褲腰上有條皮帶可以扣住警徽，他也沒忘記帶上他的肩掛式槍套。

　　在心驚膽顫開往亞特蘭大的途中，他打了電話與一位任職於亞特蘭大警局的好友談過，他們知道他正在趕來的路上，而他知道潔珂琳平安無恙，這是眼前最重要的兩件事。其一，這讓他將車速降低到還算合理的範圍內；其次，亞特蘭大警方不會因為一個衣衫不整，顯然有些瘋狂並持有武器的男人到場而發出警戒。有點資歷的員警們會記得他曾身為亞特蘭大警隊的一員，但他們見到的是頭髮梳齊，衣著完整的他。那些新來的傢伙若是不曉得他要來，也許會對他開槍射擊。

　　為了安全起見，他打開了藍色的警燈。等他到達現場時，那裡已如他預期般一片嘈雜。他下了車，四下張望，直到在教堂的停車場裡發現潔珂琳，身邊圍繞著她的母親和朋友，幾個他不認識的平民，和數名制服及便衣警察。他遠遠地就能看見所有人同時在開口說話；瑪德琳一隻手表示支持地放在女兒肩膀上，另外兩個女人站得很近，提供精神和身體上的支援。想找出她的車子很容易，它就停在不遠處的路邊，被成群警察包圍住，駕駛座的車窗已然碎裂。

　　四個女人中，正與亞特蘭大警方談話的潔珂琳最為鎮定，但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他仍看得出來她有多麼蒼白。他開始穿過倉促停放的車陣走向她，一路必須提醒自己不要奔跑。她沒有中槍。她沒事。

　　隨著他越走越近，她的頭猛地轉向他，彷彿體內有種能感應到他的內在雷達。「你在這裡幹什麼？」她毫不掩飾對他的敵意。

　　「聽說妳碰上一點小麻煩。」

　　「你從哪兒聽說的？」她懷疑地問道，瞇起眼睛盯著正在跟她談話的警探。「是你通知他的？你怎麼會知道要──」

　　蜜桃歎口氣。「是我打電話給他。」她坦承道。「我快擔心死了，所以覺得似乎該那麼做。」

　　「妳為什麼會這麼想？」瑪德琳半是迷惑，半是憤怒地質問道。

　　「我是想，為何會有人想對潔珂琳開槍？那人一定就是殺害凱芮的兇手，要說這兩件事沒有關聯絕對太牽強了。」

　　她說得對。艾瑞克敢打賭是那個灰髮男人幹的，他八成認為潔珂琳能夠指認他。「妳怎麼會有他的電話號碼？」瑪德琳的聲音越來越大，彷彿認為這一點也沒道理。

　　蜜桃朝艾瑞克投去懇求幫忙的目光。「我皮包裡有他的名片，而且──」

　　「妳怎麼會有他的名片？」瑪德琳已經近乎尖叫，揮舞著手臂。

　　「妳的垃圾桶，」蜜桃毫不羞赧地承認。「名片就在最上頭，我覺得就那樣扔掉似乎很浪費。」

　　是啊，好像人們不是經常扔了他的名片似的。兩名年齡較長的女士壓低嗓音爭論時，艾瑞克迎上並鎖住潔珂琳的視線。他看得出她又累又怕，他幾乎想上前將她裹進懷中，讓她能緊靠著他一會兒。嗤，她會願意才怪。但他還是開口問道：「妳還好嗎？」

　　她點點頭作為回答，但他不相信她。她並未中槍，但也絕對離還好有段距離。

　　艾瑞克向亞特蘭大警方做了自我介紹，走到一旁找到資深警探，解釋了潔珂琳是好望市一樁謀殺案的證人。「她就交給你了，老弟。」那名亞特蘭大警探說道。「我一直想弄清楚她看見了些什麼，可是目擊者的說詞有些混亂。唯一不曾喝酒的只有懷爾德女士和克里女士，但她們倆也是受驚嚇最深的。你跟她們談談吧，我去訊問其他人。」

　　用「混亂」來形容絕對太過含蓄。潔珂琳和黛卓描述了事發經過，偶爾同時發言，蓋過了彼此的話語。解釋當時的情況並未花費太多時間，兩人對於關鍵處也都一致同意。潔珂琳離開時，某人駕車停到她旁邊開了兩槍。黛卓和另外幾名也正要離開婚禮的目擊者可以證實潔珂琳的說法。

　　想到她就坐在那裡，一個鮮明的目標，他的心臟不由得升至喉間。

　　「告訴我妳看到了那輛車。」他道，明白自己聲音裡微帶了一絲懇求之意。其中一名警員遺憾地搖了搖頭，因此艾瑞克有預感會聽見什麼答案。

　　「是一輛轎車，」黛卓說道。「不是卡車或休旅車。是黑色的。」

　　「我想可能比較接近藍色。」潔珂琳道。

　　一名警員開口道：「根據其他距離太遠，只能證實確有槍擊案發生的目擊者指稱，犯人駕駛的車輛可能是綠色。」

　　「什麼型號？」艾瑞克滿懷希望地問道。他知道潔珂琳無法提供這項信息，但或許其他目擊者之一──

　　警員再次搖頭。

　　真他媽的讓人難以置信。「妳們倆絕對可以想出一些關於那輛車子的細節吧？」艾瑞克說道，從潔珂琳看向黛卓，又看回潔珂琳。她們倆怎麼可能對車子如此一無所知？

　　潔珂琳只是聳聳肩，而黛卓說道：「呃，那不是一輛福特野馬。如果是野馬，我應該會認得出來。」

　　「就這樣？不是野馬？」

　　「所有中型車樣子看起來都差不多。」潔珂琳道。她的聲音有些細弱，他能聽出其中微含的顫抖。「這應該有點用處，對吧？那是輛中型車，不是大型房車或一台Mini Cooper。」

　　「我們可以發出全面通緝，」他咕曝道。「不是大型房卓或Mini Cooper。警方會收集其他證物進行調查，妳大概沒記下車牌號碼吧？」

　　「它沒掛車牌。」潔珂琳道。「我有想到要記。」

　　這其中隱含的意義令人膽寒。槍手並非臨時起意，而是事先計劃好對她開槍，還摘掉了車牌以防有目擊證人。「駕駛呢？」

　　潔珂琳一個冷顫，她母親環住她的肩膀摟住她。過了一會兒後潔珂琳深吸了口氣，彷彿重新振作起來般挺直了身軀。「我想他臉上戴了某樣東西，例如滑雪面罩或是連衣帽兜，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見了對著我的槍管。他用的是右手，深色衣袖，呃……他還戴了手套。」

　　黛卓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他經過我旁邊時，臉部那一塊並不是應該有的白色，所以一定是戴了帽兜，可是──」她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現在想想，那個駕駛個子不高，也許是身材矮小的男人，但也可能是名女子。那人坐在車裡，因此很難確定，但我不認為那是身形高大之人。」

　　潔珂琳思考了片刻。「妳說得對，」她道。「從車窗看過去，我想我比那個駕駛要略高一些。」

　　除了野馬和Mini Cooper以外，她們兩人顯然認不出任何車輛的型號，但關係到其他事物時，她們對細節和比例的敏感度就發揮了作用。至少這提供了一些調查方向。

　　「槍手確定是用右手開槍？」

　　「絕對沒錯。那輛車從我後方轉進路面，我一直看著後照鏡注意它，想等它通過之後再開出去。它在兩條車道間左右搖擺，所以我以為駕駛可能喝醉了，然後他──或是她──停在我的車子旁邊，右手像這樣伸出來──」她做著示範，「開了兩槍。」

　　艾瑞克離開了一會兒去查看她的車。駕駛座的車窗被擊碎，車內到處散落著安全玻璃的碎片。他從其他員警處得知並未尋獲任何彈殼，但這並不代表凶器一定是左輪手槍。凶嫌也可能使用了自動手槍，而彈殼掉進了自己車裡。如果運氣好，他們將會在槍手的車內找到一顆甚至兩顆彈殼。

　　潔珂琳的車還能開，但他仍安排將它扣留以便搜尋證據。或者該說是在他的建議下，由亞特蘭大警局扣留了車子。整個過程進行得十分緩慢，基於必要，罪案調查向來鉅細靡遺。隨著時間流逝，一點半過去，然後是兩點，等一切漸漸平靜下來時已經將近凌晨三點。艾瑞克一直密切關注潔珂琳，她的臉色越來越顯蒼白。

　　她並不樂意車子遭到扣留，但並未爭論。有人朝她開槍，查出對方是誰對她只有好處。「我會去租輛車子代步，直到我的車修好。」她說道，露出一個悲哀的微笑。「至少這能讓傑克不再開口向我借車。」

　　「誰是傑克？」艾瑞克脫口問道，懊惱自己竟感到一絲嫉妒。潔珂琳只是看著他，彷彿想不通他怎會問出這樣愚蠢的問題。

　　瑪德琳對他蹙起眉頭。「潔珂琳的父親。」她簡潔的回答，口氣裡明顯表示出不想再聽到關於這方面的問題。

　　吭。好吧，至少這解釋了潔珂琳名字的由來：取自傑克和瑪德琳。

　　瑪德琳轉回去望著女兒，輕柔地拍撫她的手臂。「我去問問妳現在是否能離開了，妳看起來筋疲力盡。」

　　「謝了，媽。」

　　「我會送她回家。」艾瑞克堅定地說道。

　　「謝謝你，但沒有必要。」潔珂琳的口氣冷漠。她到目前都還應付得很好，但這個夜晚尚未結束，等腎上腺素消退後，徹骨的疲憊肯定會將她擊倒。

　　「我還有些問題要問妳。」他想也不想地撒謊道。呃，其實不算是謊言，他的確有些事想問她，不過跟之前已問過的問題大同小異，只是換一種問法罷了。有時候稍微不同的措辭，就有可能引發某些記憶。「我可以在回好望市的路上問妳，或是我可以跟在妳後面，等到了妳家再談。」

　　「好吧，」她疲累地回應道。「早做早了。」她輕吻了一下瑪德琳的臉頰。「我很高興有妳在這裡，明早見。我會晚一點到，因為我得先解決租車的事，但我會去上班。」

　　「妳該休息一天。」瑪德琳道，但潔珂琳立刻搖頭。

　　「不，我寧願去工作，好有事情讓我分心。再說，明天同樣得忙上一整天。記得我今晚那場預演嗎？妳不會相信發生了什麼事，我一定得說給妳聽。」

　　因為他當時也在場，艾瑞克雖然保持沉默，但完全同意她的話。

　　瑪德琳抿了振唇。「等妳安全到家後，打個電話給我。」

　　「我會的。」她謝過另外兩名「卓越」員工，以及亞特蘭大的員警和警探們，還感謝了留下來的目擊證人，對干擾了附近住戶致上歉意。認出她即將崩潰的徵兆，艾瑞克終於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引著她朝他的車子走去。

　　她的腳步有些微不穩，而他一路提供越來越多的支持。「我不知道你還有什麼問題要問，無論是關於凱芮還是今晚的事，我知道的已經全都告訴你了。」

　　「一旦妳開始談它，也許就會想到某些線索。」

　　「我想不太可能。」

　　「那我們就談談車子。」艾瑞克道，打開乘客座的車門讓她坐進去。她摸索著安全帶，他彎下身幫她繫好，然後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扣好自己的安全帶。「我發誓，等這一切結束後，我一定要帶妳去看場車展。」

　　「等這一切結束後，我永遠不會再見到你。」她回應道。

　　「每個女人都該知道福特、豐田和凱迪拉克之間的區別。」

　　「它們都有四個輪胎和一個方向盤。除此之外，誰在乎？」

　　「如果能讓助覺得好過點，我們也可以跟黛卓談談。去他的不是一台Mini Cooper。」

第二十一章

　　一條堅硬、暖熱的手臂滑過她的身軀，摟緊她抵在一個如岩石般堅實的肩膀上。她半睡半醒地歎口氣，然後縮靠得更近。他感覺起來是那麼溫暖、安全，而她疲累得全身痠軟無力。「妳到家了。」他低喃道，用另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給了她一個慵懶的親吻，隨即慢慢加深，直到他的舌頭探進她的嘴裡，火熱的慾望開始驅走她的疲憊。

　　是的，她到家了，潔珂琳隱晦地想著，又歎了口氣，用手撫過他的後頸，伸進他的髮間。上帝，他的味道真好聞，是種混合了熱度、汗水和夜晚空氣的男性氣息。皮膚不都是一樣的，為何男人聞起來和女人有那麼大的不同？但事實如此，而他的味道讓她想像隻小貓般喵嗚。

　　他的左手覆作她的乳房揉弄著，透過層層衣物尋找著她的乳尖，夾在指尖輕扯，好讓它們硬挺起來。快感緩緩增強，像漲潮般一陣高過一陣地沖刷過她的身軀，驅走了她的倦意，卻仍令她全身虛軟。她的身體記得他，熟悉他的重量和熱度，了解他移動的方式，知道如何令他呻吟，以及他達到高潮時會發出怎樣的聲咅。她不該吻他，不該讓他這樣碰觸她，但她好累，今晚還差點沒了性命，此刻她比他們初識時更想要他。

　　然而這正是她上次所犯的錯誤，看也不看就縱身跳入，結果導致了一場情感災難。把謹慎小心拋諸腦後向來不是她的作風──至少多半時間不是。艾瑞克把她拉出她悠然自得的藩籬，引誘她說和做出迥異於平常的言行。所謂悠然自得代表的是自在，遠離它只會讓人不安。

　　在她腦海深處響起了警鐘，她必須停止，否則她很快會發現他已掀高她的裙子，脫下她的內褲，到時可就真的停不下來了。她不想再經歷一次，不想再讓自己受到更大的傷害。

　　她用手抵住他的肩膀，扯離雙唇的同時也推開他，轉開臉道：「不行。我很抱歉，我剛才半睡半醒，而且……不行。」

　　他的身子僵住不動，然後慢慢吐出一口氣，輕輕放開她，坐回了駕駛座，左手臂放在方向盤上。「好吧。」如果她的拒絕激怒了他，他的聲音裡也並未顯露出來，不過他向來善於隱藏他的情緒。

　　她該下車走進家門；她早已精疲力盡，亟需睡眠，即使在忙碌的一天再度展開前僅能休息幾小時也好。和他這樣一起坐在黑暗中只會引來麻煩，但她在回來的路上睡了過去，而他還沒機會開口問他一心想問的那些問題。她可不打算讓他進門，待在車上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最好選擇。

　　「抱歉我睡著了，」她道，儘量讓聲音顯得輕快，雖然她自覺像塊破布。「你這麼堅決地想問我些什麼？我記得的每件事都告訴你了，所以我的答案不會有任何改變，除非你要我編造事實。」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輪流在方向盤上輕敲。她等待著，納悶到底是什麼問題這麼複雜，讓他無法直接開口，她好回答她不知道，然後她就能進屋睡覺。「我們拿到了妳的衣物鑑識報告，」他終於說道。「並無血液殘留。」

　　「當然沒有，」她暴躁地回答。「我早知道不會有。」也許是因為她真的太累了，所以花了點時間才領悟他話中的含義，隨之而來的狂猛怒火將她的疲倦燒得無影無蹤，她全身的肌肉都因極力想控制住自己而顫抖。她拒絕像前天晚上一樣失控，那除了會帶給自己羞辱外，根本於事無補，所以她努力地撐住。

　　「噢，我懂了，」她說道，嗓音緊繃。「你拿到鑑識結果，證明我並未殺害凱芮──至少沒穿著那些衣物下手──因此我又有資格讓你親吻了？你現在相信我了？噢，不，你不是相信我，你是相信你的鑑識報告。你這個渾蛋。」她手癢得想重重賞他一巴掌，但只能緊緊蜷起手指抗拒那股衝動，兩手牢牢地貼在身側。「你知道嗎？你是可以親吻某樣東西，你可以親吻我的屁股。」

　　「隨時奉陪。」他說道，語氣低沉且充滿怒氣。「我喜歡妳的屁股。並且我正式聲明，我從一開始就相信妳，賈維警佐也一樣。」

　　「那你表現的方式還真奇特。」她忿忿地反駁。「你只需要打一通電話，只要告訴我你──算了，你沒那麼做就已經清楚表明了你的意思。」

　　「不，它表明的是直到妳洗脫罪嫌之前──我指的是經由證據，而不是我個人的觀感──我都得依法行事，必須像對待任何嫌犯那樣對待妳。不，我必須更加客觀地看待妳，否則就會被調離這件案子。我們現在人手不足，這是當初我能獲准調查此案的唯一理由，而我也極力爭取，因為我或許比其他警探更多了一些深入調查的動力。我不知道我們會發現什麼，不知道有多少間接證據將對妳不利，但我知道我需要站在能繼續追查下去的位置。我是能幫妳洗脫罪嫌的最佳機會。」

　　「真是多謝你了。」她嘲諷地說道。

　　「收起妳受傷的感覺，仔細聽我說，」他口氣冷硬得像塊燧石，表情也不遑多讓，嘴唇抿成一條冷酷的細線，儀表板上的燈光在他粗獷的輪廓上投下陰影。「我不能給隊長或警佐──還有地區檢查官，如果案情發展到那個地步──任何理由懷疑我可能會因妳而危害到案件。我不能私下打電話安慰妳，因為它可能會曝光。為了妳著想，我必須完全不偏不倚，而且我該死的不會為了盡自己的職責道歉。」

　　「我也許必須聽你說話，因為你是警察，我必須合作，否則可能會有麻煩，但我該死的不會收起任何東西。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若是你打心底確定我沒殺害凱芮，在鑑識結果出來之前你就會知道衣服上不會有血跡反應。我了解什麼是遵循規則，我自己就很注重規章。但你知道嗎？一通該死的電話不會改變任何證據，卻能對我有極大的幫助。你沒有打那通電話。」

　　「所以妳打算這樣小心眼地繼續鬧彆扭，捨棄可能會有的美好，只因為我遵循了我工作上的需求？」

　　「你不就那麼做了。」她指出，很不爽他把責任都推給他。「如果我這樣就叫小心眼、鬧彆扭，那你不也一樣。反正結論是當初你不信任我，而現在我不信任你。我們之間早已沒了再續前緣的可能，所以管好你的手和你的嘴。在我看來，我們永遠沒有再見面的必要。」

　　「這妳就錯了。」他冷冷地說道。「妳也許忘了，今晚有人企圖殺害妳。蜜桃說得沒錯，事情太過巧合，不可能和愛德華茲的案子沒有關聯。妳看到的那個男人多半便是殺死愛德華茲女士的兇手，而他知道妳見過他。只是他有有力的不在場證明，目前我並沒有足夠理由申請搜索票，除非妳能指認他，那情況就不同了。」

　　「但我無法指認他。」她絕望地說道。「我當時沒注意，根本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雖然他並不知道這一點。」

　　「對，他顯然假定妳可以認出他來。他或許花了點時間才查出妳的身分，但這些資訊都屬於公開紀錄；現在我們需要釐清的是他如何知道妳今晚會在什麼地方。」

　　潔珂琳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他說的話。「你說他有不在場證明。你知道他是誰。」

　　「我的確鎖定了一個目標，但沒有證據。」

　　「是誰？」

　　「我不能透露任何訊息，」他已逐漸失去耐性。「案子目前仍處於調查階段。」

　　「某個認為我能指認他的傢伙剛才想殺了我，你不覺得如果我知道他是誰會安全一點嗎？我的意思是……以防我若再次見到他？那樣的話我甚至可以打電話通知你，說：嘿，他人就在這裡，來抓他吧！」

　　他搖頭。「我不能告訴妳我認為他是誰，因為我不能造成妳心存任何偏見。當我讓妳看照片時，若妳能指出他來，必須是因為妳確定自己曾在『宴廳』見過他，而不是因為我曾說過什麼。」

　　法律上這很合情合理，但在現實中卻令人火冒三丈。「所以你會拿我的命來冒險，好確保你的案子毫無瑕疵。」

　　「不，我知道他是誰，因此我會像膠水一樣地黏著妳，讓他沒有機會傷害妳。」他給了她一抹陰鬱的微笑。「也因為他知道妳的身分，他將有辦法查出妳的住址，也許他早已查到了。無論妳喜歡與否，甜心，妳暫時還擺脫不了我。」

　　※※※

　　從實際的觀點來看，她最好別睡在自己家裡，所以這個地獄般的夜晚仍未結束。艾瑞克先進屋徹底查看了一遍後才准她進去，而且只是為了倉促收拾好一個行李箱。她並未爭辯，因為她沒有愚蠢到為了睡覺的地點拿命來冒險。然而同時她也做足了準備，要是他試圖把她帶回他自己家裡，她會拳打腳踢外加尖叫地給他好看，這一點她可絕對不會妥協。

　　他顯然了解她的想法，根本不曾提出這個建議，只是把她帶到一間提供長期住宿的旅館。她要了一間套房，除了附廚房的起居間外，還有一間單獨的臥室；當然比不上自己家裡，但也不差。為了保險起見，艾瑞克訂房用的是他的名字和信用卡。

　　「但我的工作怎麼辦？」她問道，站在客式裝潢的起居間裡，感到煩躁不安。「他也會知道我在哪裡工作。媽媽、蜜桃和黛卓都有危險。」

　　「今天是週六，」他道。「妳告訴令堂妳寧願去工作，但妳的意思是妳今天會待在辦公室裡？」

　　她疲倦得幾乎無法思考，但她專心想著這個問題。「也許會出出進進。我們沒有安排與任何潛在客戶約談，因為我們這週的行程已經滿檔。不過今天有兩場婚禮和一場預演，所以我真正的意思是我必須工作。」

　　「那麼這個週末每個人應該還算安全。如果到週一仍未破案的話，妳或許該暫時休假一陣子。」

　　這樣的巧合還真夠諷刺，她之前不正有同樣的念頭？雖然是為了完全不同的原因。不知為何，為了躲避殺人兇手而有的假期，感覺起來似乎不再那麼有吸引力。休息和放鬆不再是重點，反而更像是在逃亡，而那也的確是事實。

　　「妳公司的網頁上，是否會公布哪些活動由妳親自盯場？」他的腦筋仍然轉個不停，像隻牛頭犬般操心著所有細節。他肯定和她一樣疲累，眼下有著青影，頭髮亂糟糟的，而且需要刮鬍子。然而即使赤腳穿著球鞋，長褲上滿是皺褶，緊身T恤秀出他身上每一處肌肉，他看起來還是壯碩性感得令她腳趾蜷曲。她遺憾憂傷地領悟到，她可能永遠不會再遇見能像艾瑞克這樣引發她肉體反應的男人，這令她難過得必須強迫自己，才能集中精神回答他的問題。

　　「不，我們不會公開那一類資訊。有一些──事實上是很多我們的客戶，會把訊息放到臉書上，但你得先知道那些客戶是誰，再設法加入對方的好友名單，這似乎不太可行。」

　　「的確，」他同意道。「但他今晚就是找到妳了，一旦確定了他所用的方法，我們就能順藤摸瓜地找出他來。」

　　就快天亮了，他們兩人最多也只能睡上兩、三個小時，艾瑞克甚至更少，因為他還得開車回家。他一離開，潔珂琳就鎖了門，上好門鍊，剝掉衣服後只用了極短時間掛好套裝，隨即倒在床上。但她還記得要設定好手機裡的鬧鈴──然後蜷進涼爽的被單裡開始哭泣，因為在她以為自己就要死去時，最後的念頭竟是她再也沒機會告訴艾瑞克，她愛他。

　　她不知道這念頭是從哪兒來的。她不可能愛他；她對他的認識不夠深到讓她愛上他。原本還有潛在的可能性，但如今她只能哀悼惋惜，因失去的機會空虛傷懷。

第二十二章

　　鬧鐘在七點半鐘響起。潔珂琳從被子下探出手臂，摸索到她的手機後按掉鬧鈴。握著手機的感覺提醒了她前晚忘了打電話給她母親。她匆忙輸入瑪德琳的號碼，眨了眨眼睛好看清按鍵。

　　「怎麼回事？」瑪德琳開口就問道。

　　「我在旅館裡。」潔珂琳道，打了個呵欠。「警探認為沒人知道我的下落我會更安全，所以我打包了一個行李箱，然後他把我帶來這裡。我直到四點半才登記好住進來，他一離開我就倒在床上睡著了。」

　　「更安全？」瑪德琳不愧她做母親的直覺，一下子就抓到了關鍵所在。

　　「好躲避那個對我開槍的傢伙。」潔珂琳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好消息是，我已經正式脫離嫌犯名單；壞消息是，我在『宴廳』看見的那個男人八成就是殺害凱芮的兇手，現在他認為我可以指認出他來。」

　　「我的天啊。」

　　「還有更多好消息和壞消息。好消息：警探說他相當肯定是誰幹的。壞消息：他沒有足夠證據申請搜索票，所以他希望等他帶來照片時，我可以用手指著那傢伙說：『就是他』。但我做不到，我當時真的沒留意。」她怏怏不樂地說道。她當然希望那名男子有足夠特別之處，讓她能記住他的面孔，好讓這一切儘快結束。

　　「可是……我以為妳和黛卓都說過，那個對妳開槍的可能是個女人。」

　　「或是身材瘦小的男人。」潔珂琳指出，然後閉上眼睛，回想著在「宴廳」停車場看見的男子。他的臉部沒有什麼特徵，但她有很好的空間記憶，對他與他車子之間的相對高度很有把握。她看到的人並不矮，而是近乎有六呎高，甚至更高一點。「我想開槍的，跟我那天看到的不是同一個人。」

　　「但那沒有道理。」

　　「我想他可能雇用了某人，」她不確定地說道。「再不然就是槍擊事件跟凱芮的案子毫無關聯。」

　　「這種機率微乎其微。我同意蜜桃的說法，它一定跟凱芮有關。」

　　「或是我策劃過的其他某樁婚禮，也許新娘痛恨所有的安排。」

　　一陣沉默。「噢，我的天啊，」瑪德琳用極為難過的口氣又說了一遍。「昨天有通電話……如果是對妳開槍的那個女人打來的，我想我可能告訴了她，妳昨晚會在哪裡。」

　　「什麼？」

　　「昨天有人打電話來辦公室，是黛卓接的，然後又轉給我。那個女人，無論她是誰，她自稱是妳大學時的老友，說妳們最近曾談過話，還約好下班之後一起去喝一杯，但她忘記了時間。她很快地說了個名字，但我們昨天太忙，我沒怎麼留意。我告訴她妳昨天有場預演，之後會直接到另一個婚禮會場。我把地點告訴她，還說等妳工作結束後應該很晚了，她可能記錯了日期。我給了她妳的手機號碼，好讓她打給妳重新約時間。她打來了嗎？」瑪德琳滿是希望地問道。

　　潔珂琳捏了捏眉心。「沒有，沒人打來，我也沒跟任何大學的朋友談過話。」

　　「我差點害死妳。」瑪德琳驚懼地喘氣，聲音裡已經帶了淚意。「我們可以追蹤那通來電，查出是誰──」

　　「也許吧，我不知道，我會聯絡懷爾特警探。媽，別哭，妳沒有差點害死我，有罪的是想開槍射我的人，不是妳。」因為跟她對話的是她母親，她眼裡也開始湧出霧氣。「請不要哭，否則會害我也想哭，那樣我們倆今天都會有對紅腫的眼睛。」

　　「噢，寶貝，我真的好抱歉。」

　　安慰瑪德琳花了幾分鐘，期間兩人都流了些淚水。不過一等電話收了線，潔珂琳立刻從皮包裡挖出艾瑞克的名片，撥通他的手機。

　　「潔珂琳，出了什麼事嗎？」

　　她嚇了一跳，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瞪著它看，彷彿它被外星人入侵了。她母親用問句來接起電話是一回事，畢竟她認得出潔珂琳的號碼，但她以前從未打過電話給艾瑞克。她小心地把手機放回耳邊。「你怎麼知道是誰來電？」

　　「我認得號碼。」

　　「我從來沒打過電話給你。」

　　「對，但我打過電話給妳。記得那次嗎？我幾乎在妳倒到床上前就已經在妳裡面了。」

　　一陣熱潮沖刷過她全身，是的，噢，上帝，是的，她記得。她也許想要忘記，但在那一刻，肉體的記憶佔了上風，她的身軀彷彿又再度感受到他埋進她體內，又硬、又熱、又深。她是那麼真實地感覺到他的手臂環住她，他的胸毛摩擦著她的乳尖，他的手攫住她的臀部，抬起她迎向他的每一次衝刺。她體內的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起來，恍如再次包裹住他，在她高潮來臨時擠壓著他。她的乳尖不由自主地硬挺起來，就如同他正在吸吮它們。

　　「我──」她開口道，然後沉默下來，因為她無話可說，沒有辦法反駁他。事情已經發生，多言無益。她緊緊閉上眼睛，雙腿交疊，試著趕走那股疼痛。

　　「是的，」他的嗓音粗嘎，語氣明白顯示他也同樣在重溫那一刻。「妳。」

　　她不穩地做了個深呼吸。她一直不懂電話性愛的魅力何在，直到現在，而這個時機糟糕透了。「呃……有個人，一個女人，昨天打電話給我媽媽，說她是我大學時代的老友，宣稱我們約好見面喝一杯──」她在喋喋不休。她停下來，又吸了一口氣。「我要說的是，我媽媽告訴了她我昨晚會在什麼地方，而我並沒有跟任何大學同學邀約見面。」

　　「有來電顯示號碼嗎？」他敏銳地問道，顯然從享樂瞬間轉移到公事上的功力比她強上太多了。

　　「沒有，那人是打到辦公室。媽媽提到要追蹤來電，我們辦公室的電話沒有來電顯示。」

　　他嘟囔了幾句八成並非讚美的話，然後說道：「好，問清楚那通來電的時間，我們會向電話公司調通聯紀錄。」

　　「是個女人打來的，這並不符合你認為是灰髮男子企圖殺害我的理論，不是嗎？」

　　「不，其實不然。聽著，我真的需要讓妳看些照片；如果妳沒法來這裡，告訴我妳會在哪裡，我會把照片帶過去。」

　　「來這裡」三個字讓她突然警覺起來。他應該不會是──

　　「呃……你在哪裡？」

　　「警局。」

　　她的臉一陣熱辣，想到他剛才所說的話。有誰聽見了嗎？

　　「放心，沒人近得能偷聽得到。」他感到有趣地說道。「妳能現在來嗎？」

　　她不知道自己是著了什麼魔，但她知道報復的滋味是甜美的。「就快了。」她呢喃道，然後聽著線路那端突起的紛亂，和他摔落手機時發出的詛咒聲。

　　※※※

　　賈維走近艾瑞克的辦公桌，手裡拿了一些紙張。「參議員的不在場證明比迪克的皇冠（譯注：Tighter than Dick's hatband．原句應為Tight as Dick's hatband．原意指曾任英國共和時期護國主的理查．克倫威爾被人戲稱為迪克國王（迪克為理查之暱稱），因英國皇冠太緊（指其不適任之意）而逃往歐陸，因而導致君主制復辟。）還夠力。」他不爽地說道。「他昨晚跟丹尼森夫人在沙凡納出席一場募款餐會，一直到午夜才結束。他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他也許沒有親自動手，但肯定是他找人幹的。」艾瑞克低吼道。「那個人渣是作繭自縛。如果他保持低調，別輕舉妄動，我們根本沒有足夠證據申請搜索票，但他害怕潔珂琳能指認他。現在我們要好好調查他的女朋友。潔珂琳剛才來電，昨天有個女人假裝是她的老朋友，打電話到她辦公室，而她母親告訴了那女人潔珂琳的去處。原本我們一直想不通，怎會有人知道潔珂琳在特定時間會在什麼地方，但答案很簡單。」

　　「那個女朋友。」

　　「對。」艾瑞克從電腦裡叫出一些資訊。「亞特蘭大警方送來了他們做的彈道報告。他們在捷豹轎車的座椅內找到一顆子彈，另一顆射穿了乘客座的車門，子彈重量與九毫米手槍一致。根據槍枝註冊紀錄，泰蒂．波恩女士持有一把格洛克26，那是袖珍型九毫米手搶。」

　　「如果她夠聰明，現在那把槍會在雷尼爾湖的湖底。」

　　「問題是，她認為她比所有人都聰明。就是這種人才會犯下愚蠢的錯誤。我們會追蹤打到『卓越』辦公室的那通電話，看看會有什麼結果。也許她是用手機打的。」

　　「她也可以扔了手機，說它被偷了。」

　　「槍和手機同時不見？我會說那很令人覺得可疑。不過她也可能夠聰明到使用電話卡，所以我們不能指望那通電話一定能連結到她身上。亞特蘭大警方昨晚沒有在現場發現任何彈殼，這代表它們彈出槍膛後掉進了槍手的車裡。車內也許會有燒灼痕跡或火藥殘留，她雙手接觸過的方向盤也一樣。不管怎麼樣，看看她能否證明昨晚的行蹤應該會很有趣。」

　　賈維搓了搓手。「我喜歡當所有細節都各歸其位。」他愉快地說道。

　　「潔珂琳待會兒就會過來看照片。」

　　「認出丹尼森不會有太多用處，這些天他經常出現在電視上，幾乎每過一刻鐘就會播一次他的競選廣告。」

　　「我想嘗試另一種角度。潔珂琳不懂車子。她是真的對車子一竅不通，最多只能告訴你一輛車子是轎車、小貨卡或是休旅車。但她對細節非常拿手，也許會注意到關於那輛車子的特點，即使她不知道它是什麼型號或車款。」他提早進了辦公室，蒐集了成堆車子的照片，參議員及泰蒂．波恩駕駛的那兩種也在內。他之前就留意到參議員的車子上有個醒目的細節，很可能潔珂琳也會注意到它。

　　他還準備了很多灰髮男人的大頭照，包括參議員左右兩邊的側面照。他不知道她是看到參議員的哪個角度，一個人某一側的臉孔可能與另一側有顯著的不同。如果她能選出他來，那當然更好；讓辯護律師去爭辯她是看過參議員的競選廣告好了，那是地方檢查官要操心的事。重點是艾瑞克要能蒐集到足夠的證據，以便說服法官簽發對那輛車子的搜索票。

　　潔珂琳在剛過九點後到達。艾瑞克看著眾人都轉過頭望向她。不是因為她美麗，事實上她稱不上美麗。客觀來說，大部分人會認為她很有吸引力；她可不就該死的吸引住他了。但令她與眾不同的是她那雙長腿──那雙黃色炸藥級的美腿──邁步時散發出的那種自在優雅的韻味。潔珂琳就算想試著看起來粗鄙都不可能。她渾身上下都經過精心修飾，卻又不致給人過於講究之感。他討厭那種全身掛滿叮叮噹噹飾物的女人。從她耳垂上那對小金扣，到圈住她右腳踝的細窄金鍊，她此刻顯得自制而高雅。有趣的是，她最吸引他的特質，正是他最樂於破壞的；也許是他太過享受讓她脫去衣裳、放下頭髮、指尖深陷進他背脊的這項挑戰了。噢，是的。

　　他在潔珂琳走近時站了起來，示意她坐到他辦公桌旁的椅子上。如果他昨晚態度再強硬一點，他想著，他們一定會回到床上。但他想要的不只是性，他要潔珂琳自己決定她想要他。他要她神智清醒地決定再給彼此一個機會，否則他永遠會感覺她有隨時落跑的準備，只等他一行錯踏差便拍拍屁股走人。

　　賈維在艾瑞克轉身去拿他早已備好的照片時走過來。「我很高興妳沒事，」他對潔河琳道。「昨晚可真是驚險。」

　　「謝謝你，賈維警佐，的確很驚險，我從來沒那麼害怕過。」

　　「案情已經有了進展，如果運氣好，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他拉了把椅子坐下，顯然想參與指認過程。

　　「希望如此。」她瞥了眼時鐘，然後看向艾瑞克。「準備好了？」

　　他先拿給她的是一疊大頭照。她逐張翻閱，每張大約看上兩秒鐘，然後搖搖頭把它們放到旁邊。「我沒認出什麼人，等過幾分鐘我再看一遍，也許我的記憶會慢慢浮現。」

　　「慢慢來。」

　　她給他一個虛弱的微笑。「今天嗎？今天我最缺少的就是時間。」

　　接下來她用同樣審慎的方式看過每張車子的照片。在看完了整疊後，她並未像對大頭照那樣放到一邊，而是微微蹙著眉頭，從第一張照片開始重新看起。這次她看得比較慢，腦袋偏向了一側。

　　艾瑞克和賈維沉默地坐在一旁等待、觀看著。艾瑞克幾乎停止了呼吸。她對細節的注意讓他很有信心，她或許不懂車子，但她認得出車型。

　　她從一疊照片中抽出一張，扔到辦公桌上。「這個，」她道。「那輛車跟它一樣。」

　　他瞄了眼照片，很想露出滿意的笑容，臉上卻仍不動聲色，以免無意間影響了她。「妳確定？」

　　「是的，它的引擎蓋上豎著同樣的小玩意。」

　　艾瑞克拿起照片。她選的車款是賓士S600，價格大約要十五萬美金。只有S級車種的引擎蓋上有直立的賓士標誌，其他所有車型的賓士標誌都是鑲嵌進車前格柵裡。

　　丹尼森參議員駕駛的是輛銀色S600。

　　他遞給她另一疊照片。這次的這些照片可就得來不易，全是在夜間拍攝的數種不同款式、型號的車尾方向燈。「這些尾燈中，有沒有哪一個跟妳昨晚看見的車子上的尾燈相似？」

　　「你奢求太多了吧，」她嘟囔道。「我當時被嚇壞了，能想到要記車牌號碼已經不錯了，雖然沒什麼用處。」

　　「還是看看吧，也許妳會想起什麼。」

　　她又如先前一般有條不紊地慢慢翻閱著照片，直到看完最後一張，然後搖搖頭。「抱歉，我什麼都沒想起來。」

　　反正他也沒抱太大希望。不過她的確提供了一項足以說服法官的訊息；她並未辨認出參議員，但她認出了他的車。

　　她再度拿起那疊大頭照依序審視，但最後還是搖頭道：「我沒認出任何人。」

　　艾瑞克收回照片。「不要緊。謝謝妳跑這一趟。」

　　她站起身，朝他投去一抹疑問的眼光。「就這樣？你不打算告訴我，那個引擎蓋上的玩意有沒有任何意義？」

　　他嘴角微揚。「意義大了。」不只如此，他也很感激她一直保持著熱誠有禮的態度，沒有在賈維面前顯露出任何敵意。

　　「很好。我可不想在有成堆事情要忙的時候還白跑一趟。我得走了。祝你們有個愉快的一天。」

　　辦公室裡每個人都看著她離去的身影。賈維吁了口氣。「要不是我家裡那位害羞的新娘，我不會放過跟你競爭那個妞的機會。」

　　艾瑞克嗤了一聲。「你害羞的新娘會閹了你的卵蛋。」

　　「我知道，我就是這個意思。」

第二十三章

　　「我得做筆記。」畢夏．迪藍尼愉快地說道。「別管筆記了，我得拍照片，否則沒人會相信的。我替『鄉巴佬地獄』做了花藝設計。」

　　「小聲點。」潔珂琳壓低嗓音道，警戒地望了望四周。她可不希望有親友團成員，或任何一名賓客聽見他的話。但附近沒人，畢夏還不算糊塗，至少等到他們獨處後才和她分享他的心得。她不擔心會傷了誰的感情，但絕對憂慮有人──例如這裡一半的人們──會因不滿而掏出口袋裡的小刀。她對口袋小刀並無惡感；她自己皮包裡就放了一把迷你摺疊刀，而且經常派上用場。但若是要她選出最可能發生持刀鬥毆的結婚派對，那肯定是這一場無疑。

　　她和畢夏坐在新郎親友區的最後一排，因為會場──又名穀倉──並沒有坐滿，所以他們前方的兩排摺疊椅上空無一人。她和畢夏交談的同時，從頭到尾都對兒子所選擇的伴侶，以及這場婚禮的一切事物默默驚懼不已的新郎母親，正在葛斯．布魯克（譯注：美國鄉村歌王，二○一二年獲選加入「美國鄉村音樂名人堂」。）
　　的〈Friends in Low Places〉歌聲中由婚禮招待之一帶領入座。用「招待」這名詞來稱呼新娘那位留著梭魚頭的兄弟實在過於誇大，不過至少他打了領帶。沒有西裝上衣，下身也只穿了條卡其褲，但他打了領帶。

　　潔珂琳一直試著讓自己融入派對的氣氛中，享受一些美好時光，因為這裡大多數人群──新郎的母親和兩個姊妹除外──都玩得興高采烈。不需要色彩協調才能找到樂趣，不必一定要有古典樂曲當背景才能過得開心。然而讓她無法放鬆下來的原因是，這些人心中所想的樂子，恐怕不怎麼符合「合法」的定義。她對處理喝茫了或哈了草的賓客很有經驗，但她憂心的是現場這群人可能更傾向於吸食快克、安非他命，以及從事其他非法行為，也因此和「逮捕令」並不陌生。

　　這場婚禮正處於災難邊緣，她能夠感覺得出來。目前為止所有人似乎都還表現得循規蹈矩，但所謂規矩是由主觀認定的。稱此為「鄉巴佬地獄」，實在是侮辱了鄉巴佬。

　　婚禮選在一處位於田野中的穀倉裡舉行，離「卓越」的辦公室有四十五分鐘車程。土地屬於新娘的祖父，雖然早已不再作為農場使用，卻仍是家族聚會、玩樂的大本營。要來到穀倉，必須離開鋪了柏油的路面。路線指示上寫著：轉進老爹家的車道，繞過房子，沿著田地左側的牽引機道前進，直到抵達穀倉。也許牽引機行駛的那條泥土路，曾經有段時間算得上是真正的道路，但如今只是條雜草叢生的小徑，上面布滿了深坑，隨時有可能毀了她租來的這輛車子的底盤。

　　開過泥土/雜草小徑後，所有車子都得停放在草地上，這讓潔珂琳萬分感謝天氣的合作。她有心理準備在需要時聯絡承包商，訂來堅固的帳篷好進行這場戶外婚宴，但若碰上成排濺滿泥濘的車輛和遭水浸壞的鞋子，她可就束手無策了。

　　穀倉內部的照明來自於開啟的窗戶，大量的白色聖誕燈，以及為數不少的米白色蠟燭。各式白色和米白色花朵在光線襯脫下，幾乎呈現出一種古雅的氣氛──重點在於「幾乎」。地板上有許多陳舊的秸稈，新娘堅持這樣才「道地」。儘管穀倉裡現在沒有動物，不過仍存在著以往殘留的氣味。她安排放置的幾座風扇正安靜有效率地運作著，但或許這樣攪動空氣並不是個好主意。

　　不過話說回來，沒有風扇的話，所有人都會被汗水淹沒。今天雖然不是一年中最熱的一日，卻也達到近華氏九十度（攝氏卅二度）的高溫。

　　大部分新娘這邊的親朋好友都穿著牛仔褲和T恤，甚至沒費事選條高檔些的牛仔褲，或是──上帝不許──從衣櫃深處挖出一件洋裝或一套西裝來。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們腳上的球鞋也許更適合這樣的場地。

　　男方的賓客們都用了心思，打扮得體；潔珂琳自己則穿著一身輕薄套裝。當然，畢夏的衣裝無懈可擊，一如既往地時髦、酷帥……非常酷。這男人難道沒有汗腺不成？

　　「你怎麼還在這裡？」她悄聲問道。捧花、胸花和裝飾用的花卉──全由新郎的母親買單──都已送達並照畢夏的指示一一就位。工作完成後，他向來很少留下來觀禮。

　　「親愛的，就算用鐵撬和一夸脫凡士林，也沒法把我撬離這裡。」他低聲道。

　　儘管連日來的磨難，潔珂琳仍忍不住微笑了。只要沒有發生流血事件，連她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景象具有不少娛樂價值。她不妨趁著可以的時候好好享受，天知道喜宴派對上會出現何種挑戰。

　　「這就像『豪門鄉巴佬』遇上『飆風天王』，加上『天才小麻煩』裡的高雅媽媽被可憐地牽扯其中（譯注：均為美國六〇至八〇年代極受歡迎的電視影集。）。」畢夏興致高昂地低語道。「我從來沒看過這種情況。妳當初見鬼的在想什麼，竟然接下這樁委託？」

　　她當時想到的是新郎的母親說得有道理，女方的家人對籌備婚禮毫無頭緒，也許她可以提供不少幫助，新郎新娘也的確用得上一些指引。不幸的是，新娘和她母親否決了潔珂琳大部分的提議，只保留了其中幾樣。

　　不必安排男女雙方的賓客分開就座，也能看出他們各自屬於哪一邊。新娘那方充斥著暴露衣裙、梭魚髮型、剃光的腦袋和監獄刺青；新郎的親友們則多半是一副愕然呆滯的神色。新郎可憐的母親看上去隨時有可能昏倒，他的姊妹和她們的家人全都一臉震驚，只除了其中一位姊夫，他根本沒費心掩飾感到有趣的表情。

　　「想想這場婚禮要是少了我們，會是什麼樣子。」她對畢夏說道。

　　「私酒開槍狂歡派對。」他耳語道。

　　有人從另一頭走入這排座位，但並沒有坐下，而是朝潔珂琳靠近。她微驚地抬頭，看見艾瑞克坐到她旁邊的摺疊椅上，不由得本能地僵直起來。她認為自己早上在警局時表現得很好，絲毫沒有顯露每次只要想到他，就避免不了的緊張、惱怒、混亂和受傷的感覺，而見到他更加強了那些感受。但這裡是她的領域，他的闖入令她極端不自在。

　　畢夏往前傾身打量著艾瑞克。「真不賴，」他拖長語調說道。「鄉巴佬天堂。」她必須承認，牛仔褲、靴子加上無領上衣和輕薄外套，艾瑞克輕易就能融入現場的人群，雖然他這身打扮讓他顯得相當性感。

　　艾瑞克把左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同樣向前傾身。「我跟婚禮策劃師一道的。」他告訴畢夏。

　　「看得出來。」畢夏道，靠回椅背前先擠了擠眼。潔珂琳有些驚異地了解到，他們彼此認識。好吧，不算認識，但艾瑞克當然訊問過所有目睹她和凱芮衝突場面的承包商。

　　「你在這裡幹什麼？」她尖聲對艾瑞克耳語道。

　　「守護妳。」他也以耳語回應。

　　她感到一陣震顫。他該不會認為這裡有危險吧？經過昨晚的槍擊事件後，瑪德琳、蜜桃或黛卓都不可能告訴任何人潔珂琳的去處。她在這裡很安全，現場起碼有半數人的身上攜帶了某種武器。

　　她很感謝他的關心和好意，但他坐得這麼近，手臂靠著她的背部，一條長腿碰觸著她的腿，讓她感覺焦躁不安。她把雙腿換了個方向，靠著畢夏那邊。艾瑞克就不能在外面等嗎？他為何一定要待在這裡？

　　她是可以堅持要他離開，但她知道那只會徒勞無功，也就不想白費口舌。他很頑固，而且八成不會在乎她想要什麼。除此之外，她並不蠢；無論她喜歡與否，她知道跟他在一起會很安全。她只怕他帶給她的會是另一種危險，不過那都歸因於她的軟弱，而承認這一點令她感到心頭一陣刺痛。

　　他手臂擺放的位置讓她幾乎等於在他懷中。有那麼短暫的一刻，他們的目光交會，他臉上一副泰然自若的警察表情，沒有顯露任何思緒。幾乎沒有。他的視線下移，慢慢滑過她的身軀，偶爾在某些部位停留得過長了一些。她再度僵硬起來，肌膚因他的眼神而灼熱、緊繃。

　　接著他把注意力轉向聖壇，肩膀因忍笑而聳動。證婚牧師，那個身為「豬豬烤肉店」老闆的禿頭傢伙身穿褪色的「林納史金納合唱團（譯注：美國南方著名樂團，曲風為融合鄉村與藍調的新興搖滾樂。）」T恤，黑色頭巾在前額中央的位置上有個白色十字架，以便所有人知道他在婚禮中所擔任的角色。

　　至少新郎的衣著適當。在穀倉裡穿燕尾服並不合理，但他的黑西裝還算合宜。新郎有張娃娃臉，配上新剪的髮型，他看上去萬分緊張。倒不是想落跑之類的，但他的緊張不假。如果他有點腦子的話，早就兔脫逃離此地了，潔珂琳暗忖。

　　顯然他無腦。

　　正常來說，在這個階段潔珂琳該陪著伴娘等人，確保大家在適當時間走上紅毯，保持應有的步伐節奏和間隔位置。然而新娘的阿姨因為新郎母親雇用了「卓越」而相當不悅，堅持那些都該由她來負責，不需要任何幫忙。或者該說是拒絕接受任何幫忙才對。潔珂琳盡了她所能，但也只能優雅地接受有些事超乎她所能掌控。幸好不是每對新人的家人都這麼難搞。

　　接下來新娘的母親在她自選的葛斯．布魯克歌曲中入座。她的禮服尺寸起碼小了一號，而且實在太短。細肩帶可不是潔珂琳在這樣的場合會選擇的樣式。

　　跟在後面進場的是新娘十一個月大的女兒，她坐在垂著薄紗的紅色小拖車上，穿著白色荷葉邊小洋裝，光禿禿的腦袋瓜上繫著粉藍色蝴蝶結。誰會想到婚禮傳統中的「新」、「藍」兩樣必備物品，會由另一個男人的孩子代表包辦了？

　　這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潔珂琳想著，而且這並非她頭一次這麼想了。她的工作只是策劃新人的婚禮，不包括解決他們的人生問題。

　　小娃娃並不開心。她的表哥，一個繃著臉的六歲男孩粗魯地拉扯著拖車前進。進場的一路上小娃娃都在嚎啕大哭，聲音越來越大，直到在紅毯盡頭看見她的外祖母。「媽媽媽媽……」她迭聲喚道，伸出胖嘟嘟的小手臂。如果新娘認為寶寶會靜靜坐在紅拖車裡，一副乖巧可愛的模樣，她可要失望了。寶寶想從拖車下來，而且就是現在。

　　「拉蔻兒，安靜。」外祖母說道，當她和穀倉裡的每一個人都了解到，寶寶顯然不可能閉上嘴時，只好屈服地歎口氣，把小女孩從拖車裡抱起來放到腿上。

　　寶寶的名字聽起來像個脫衣舞孃。至少等她長大一點後，不必再上網去查那是什麼意思，潔珂琳暗忖。

　　接著是伴娘和伴郎的隊伍。葛斯被仙妮雅．唐恩（譯注：加拿大籍女歌手兼作曲家，橫跨鄉村音樂與流行音樂，曾締造美國及世界音樂史上女歌手專輯最高銷售紀錄。）取代。原本新娘想讓他們以跳排舞的形式走完紅毯，這是她從YouTube上得到的靈感。在潔珂琳的經驗中，有些點子理論上聽起來很不錯，卻鮮少能照著想像中順利執行。這次就是其中之一。感謝老天讓新娘還有足夠理智，看出這件事的不可行之處。

　　除了一位伴郎嘴裡塞著菸草──潔珂琳很希望她之前就已注意到──以及幾個扭臀動作外，整個隊伍平安無事地走完了全程。

　　歌聲停下，戲劇性地轉變成熟悉的樂曲在穀倉裡飄揚。新娘最初想用的是自己喜愛的鄉村歌曲，但潔珂琳說服她伴隨著孟德爾頌的〈婚禮進行曲〉踏上紅毯，在如此非傳統的婚禮中加入一絲傳統元素會是件好事。

　　所有人都起身面向中間走道。新娘身上的雪白及踝婚紗，胸前開口比潔珂琳建議的要低得多──新娘的哲學是有就要秀出來──腰部以下也小了一個尺碼。潔珂琳皮包裡備有針線盒，她祈禱今天不會用上它，但婚紗縫線隨時都有綻開的危險。髮型是另一個被阿姨獨攬下來的項目，她同樣拒絕了極其需要的幫助，最後的結果只能用大來形容。大得離譜。那種浪女會梳的蓬鬆髮型。幸虧經由潔珂琳的推薦，新娘之前經過了一番大改造，所以妝倒是化得濃淡適宜，畢夏設計的捧花也很典雅合適。優點緩和了缺陷，潔珂琳覺得該為此心存感恩。

　　新娘通過他們身邊後，畢夏靠過來低語道：「新郎新娘不是堂表兄妹吧（譯注：美國南方較為保守封閉，向來有近親通婚的風俗。）？」她根本懶得回答。重新坐下後，畢夏加上一句，「那他們想必是真愛。」

　　或是暫時精神失常。

　　艾瑞克的肩膀因憋笑而抖動。

　　儀式穩妥地進行著，潔珂琳為自己的心境安寧著想，全程都微側著身避開艾瑞克，試著不去碰到他；但他是如此該死的高大，侵佔了不屬於他的空間。

　　脫出傳統的牧師終於說道：「你現在可以吻她了。」然後在兩位新人轉身面對眾人時，用嘹亮的聲音補充道：「我們吃東西去吧！外面有一大堆好伙食在等著我們。」

　　「伙食。」畢夏重複道，咬字刻意精準清晰。「真不賴。」

第二十四章

　　太陽已經下山，熾熱的高溫也逐漸緩和下來，但烤肉婚禮派對仍進行得如火如荼。啤酒的消耗量頗為驚人──無論是喝進去或排出來的，後者從人們跑去隱蔽設置在穀倉後方那兩間流動廁所的次數就可見一斑。令潔珂琳驚訝的是，整個派對的紛擾狀況一直維持在尚可接受的範圍內，意思是到目前為止，還不曾發生有人揮拳相向的場面，也沒有賓客掏出刀子意圖傷人。

　　不幸的是，那對新婚夫婦絲毫沒流露出想要離開的念頭，而在他們退席前，潔珂琳哪裡也不能去。新娘的母親和阿姨對監督派對事宜顯然全無興趣，兩位新人看上去也不像急著要開始度蜜月的樣子。新郎已經脫掉了西裝外套和領帶，解開襯衫上端的釦子，捲起了衣袖以便能更恣意地舞動。新娘和伴娘們消失進了穀倉，卅分鐘後重新出現加入熱舞的人群時，已經全都換上了性感撩人的短洋裝。其中有幾個──好吧，是很多個──打早已遠遠超過「撩人」的程度，可以直接歸入「放蕩」了。不過就算伴娘們打算趁機賺點外快，也不干潔珂琳的事。

　　由五名穿著T恤、牛仔褲的中年男子組成的樂隊，現場演奏的功力雖稱不上絕佳，但也還算稱職。他們準備的樂曲種類出乎意料地廣泛，從經典搖滾到新近流行的鄉村歌曲都囊括其中。人群隨著每支曲子熱情起舞，沒人在意技巧如何，或到底會不會跳舞。玩得開心才是重點。

　　草地上支起的巨大帳篷裡，一端粗陋地設置了一座「舞台」，另一端則是數張長桌，上面擺放的菜色和前一晚的預演晚餐相差無幾，旁邊的保冷箱裡塞滿了長頸瓶裝啤酒。摺疊桌和塑膠草地椅排放在帆布篷下，潔珂琳花費了不少心思，用野餐樣式的桌布覆蓋住桌面，還在每張桌子中央擺了不同色調的水罐，裡面插著雛菊。當暮色降臨，五彩的聖誕燈沿著帳篷的輪廓亮起，連她也不得不承認，形成的效果雖然有些土氣，卻充滿了某種自由隨興的魅力。電池驅動的許願蠟燭在桌上閃爍著光芒，儘管使用真正的蠟燭看起來會較為高雅，但起碼這些電動燭光不會在桌子翻倒時引燃帳篷。念及消耗掉的啤酒數量，派對進行得越久，翻桌的情況就越有可能發生。

　　畢夏不但沒走，還完全融入了派對的氣氛。他先是哄誘新郎的母親──伊芙琳──暢飲了一瓶啤酒，幫助她放鬆到露出今天第一個難得的微笑。等第二瓶啤酒也空了一半之後，畢夏開始哄著她踏入舞池與他共舞，雖然所謂的舞池不過是鋪在地上的粗礪長形木板，四周用同樣粗糙的木條釘牢加以固定罷了。

　　「噢，我不能那麼做！」她一臉驚駭地低叫道。

　　「妳當然可以，」畢夏勸誘道。「我會教妳怎麼跳排舞。」

　　「什麼是排舞？」

　　「不必扭腰擺臀，更像是『傲慢與偏見』裡人們跳的舞。大家成排並肩而站，踏著舞步──」

　　「但我不知道任何舞步。」她面頰潮紅，朝舞池的方向投去一抹緊張中帶著隱晦渴望的目光。

　　畢夏已經握住她的雙手，輕促她起身。「很容易就學得會，我教妳。來嘛，一定會很好玩的！」

　　潔珂琳微笑地看著。願上帝賜福畢夏，不僅是因為他留了下來，他還好心照顧著那個可憐的女人，並終於讓她展開笑顏。她或許永遠不會滿意兒子所選擇的伴侶，他們的婚姻也可能撐不過下個禮拜，但至少她日後回想起這場婚禮時，不會全是悲慘的記憶。

　　畢夏帶著她站在靠近邊緣的位置，以免妨礙到其他正在旋轉扭動的舞者，然後開始教導她基本舞步。重複了三次之後，她便抓住了竅門，記住了何時該拍手，儘管有時會忘了踢腿。她放聲大笑著，兩頰紅潤，雙眸明亮。

　　樂隊的反應不慢，注意到他們這邊的情況，換上了一首「布魯克斯與唐二重唱（譯注：美國鄉村音樂界極具代表性的二重唱團體，成立已超過廿年，於二〇〇九年八月宣布解敗。）」的歌曲。當音箱裡傳出那首〈Boot Scootn'Boogie〉時，有兩個女人發出尖叫，還有更多人迅速來到畢夏和伊芙琳旁邊站好隊形，隨著樂音踏腳、滑步、拍掌。畢夏也在笑，向來掛在臉上的嘲弄表情早已消失無蹤，而伊芙琳在每次踏錯舞步時也會回之以歡笑聲。

　　「謝謝妳。」新郎走過來站在潔珂琳身旁，遞給她一瓶冰涼的啤酒。

　　她有些意外地接下酒瓶。「謝我什麼？」

　　剛才的熱舞讓他流了不少汗水，頭髮滑落到額前，眼睛閃閃發亮。他朝自己母親的方向點了點頭。「謝謝妳讓我媽笑了。」

　　所以他並非完全不知曉他給家人帶來的折磨與困擾。如果他是在有心理準備的情形下踏入這樁婚姻，說不定真有機會能夠幸福；不過這意味著他得設法讓新娘遠離她目前的朋友群。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或許他會比潔珂琳所想的更能適應那群人；只是那樣一來，伊芙琳恐怕少不得會有許多憂慮難眠的夜晚了。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正因為如此，因為她也對此無能為力，因此潔珂琳僅是微笑以對，飲下一口啤酒。「別謝我，我什麼也沒做。感謝畢夏吧，我還從不知道他會跳排舞。」

　　「他是什麼人？妳的男朋友？我以為那個警察才是。」

　　他似乎並不在意有陌生人跑來他的喜宴上吃吃喝喝。「不，畢夏是負責你們婚禮上花卉布置的花藝設計師。通常完成工作後他就會走人，但今天他決定留下來。我很抱歉，我該先徵求你們的同意。」她沒先徵詢過客戶，甚至連想都沒想到要問，這就足以證明一整天以來她有多失常。

　　他揮揮手表示不介意。「不要緊，我無所謂。所以那個警察是妳的男友？」

　　她張開嘴想否認，隨即意識到她並未準備好其他說辭，來解釋艾瑞克在這裡的原因。她可以說明發生過的一連串複雜事件，但她並不想這麼做；或是她可以讓所有人誤以為她慣於邀請朋友參加她負責盯場的婚禮，這可比說出實情要糟多了。可是她若坦承艾瑞克正在執行勤務──他的確是在值勤，不是嗎？──搞不好有半數以上的賓客會拔腿就跑，毀了這場派對。顯然大家都認為，他之所以出現在此，只是因為正在和她交往，而這不知為何讓他降低了一些威脅性。「算是吧。」

　　「我想也是。」新郎和她碰了碰啤酒瓶，朝她擠了擠眼，然後邁著悠閒的步伐尋找他的新婚妻子去了。

　　潔珂琳看著手裡的啤酒。她該把它放下；她一向不太喝酒，尤其在工作時更不碰任何含有酒精的飲料。問題是她今晚更像是個旁觀者，而非婚禮策劃。除了還沒送新婚夫婦上車外──老天，希望能儘快──她能做的都做了；再說她該死的又熱又渴，而那瓶啤酒冰涼解渴。她不太喜歡啤酒的味道，但管他的。她舉起酒瓶又喝了幾口。

　　就在啤酒快要見底時，突然有條手臂環住她的腰間，讓她嚇了一跳，抬眼望見「梭魚頭」的笑臉。「來吧，甜心，我們去跳舞！」然後他扯著她走向舞池。

　　※※※

　　出於對潔珂琳工作上的尊重，艾瑞克一直與她保持著距離，但他選擇了帳篷裡側，靠近放食物的長桌的位置，以便能隨時留意她的動靜。結果他的這項決定帶來加倍的好處，不時會有人塞給他烤肉和啤酒。他婉拒了啤酒，但接下烤肉、馬鈴薯沙拉和涼拌捲心菜。現場為孩童們準備了幾種軟性飲料和果汁，所以他喝了些汽水，努力忽視一瓶沁涼透心的冰啤酒嚐起來會有多好。烤肉該死的美味，牧師說那是因為他在烤爐裡擺了一罐打開的啤酒，然後關上爐蓋讓肉在裡面燜烤。據稱熱啤酒能讓烤肉更加柔嫩多汁，也許這種說法並非空穴來風，因為這些烤肉味道好得令人咋舌。

　　如果有任何對潔珂琳來說算是安全的公開場所，大概就是這裡了。原因之一是只有極少數人曉得她會在什麼地方。在「卓越」工作的另外三個女人知道；顯然畢夏．迪藍尼也早就知情，這是他不喜歡看到的現象，縱使他並不認為迪藍尼跟凱芮．愛德華茲的命案有關，也未將他視為企圖殺害潔珂琳的嫌犯。艾瑞克現在對策劃婚禮的相關行業之間連結有多緊密已經更有概念，同樣一群人不斷有機會共事，活動策劃師會在委託人心中並無特定人選時，推薦自己偏好的那些承包商。如果迪藍尼曾對人提及他今晚的行程，又正好說起是由誰負責盯場，對方大有可能會告訴別人，而消息也許會傳進錯誤之人的耳朵裡。

　　不過這個地點並不好找，從道路上完全看不見穀倉。它位在私人土地上，想進入只有一條農場小徑可走。要不是他有潔珂琳的日程表、檔案資料和行車導航系統，搞不好連他都找不到這地方。

　　還有一個因素讓他不至於太擔心潔珂琳的安危。在她身旁的那些賓客，可不是能容忍有人朝他們的同伴開槍，破壞了他們樂趣的類型。如果徹底搜查停在這裡的所有車輛，他確定其中至少有四分之三會搜出槍械。從幾輛小貨卡的後車窗裡，可以輕易看見獵槍和來福槍；有些車子的座位下方、中央扶手或是儀表板下的置物箱裡各自藏著手槍。獵槍和來福槍是合法槍枝，再說這些車輛停放在私人土地上。當他還是名巡邏員警時，要是這些人因交通違規被他攔下，肯定有一大半會當場被捕。

　　他可以打通電話，讓局裡派人來掃蕩一番，而且很可能會逮到不少通緝在案的傢伙。但話說回來，到目前為止他並未看到任何人做出違法的舉動，有時幹警察的必須因地制宜。針對這些傢伙的大部分拘票上的罪名，相對而言都不會太重──關鍵在於「相對而言」──職法單位的經費和人力可以用在其他更嚴重的犯罪行為上。他對此並無意見。

　　接著他看見昨晚那隻瘦皮猴，那個頂著史上最醜梭魚頭的小子正扯著潔珂琳走向舞池，絲毫不顧她的抗議與掙扎。他對此可就有意見了，而且意見很大。

　　他大步走向那個渾蛋，臉上的表情大概不怎麼友善，因為連現場這群人都只看了他一眼便紛紛讓路。以他對潔珂琳的了解，她必定會盡量委婉應對，不想引發難堪的場面──教訓他的時候除外，那時一切似乎都比不上對他吼叫重要。因此她雖然試著表達抗議，卻沒有提高聲音；試著想掙脫那個傢伙，卻不願做得太明顯。這令他更加火冒三丈，因為這種情況對她十分不利。

　　由於她的不情願，加上他的動作迅速，艾瑞克在舞池邊趕上了潔珂琳和正要拉她進去的渾蛋。他踏上長木板，抓住那小子的肩膀；儘管他很想把他扔到一邊去，但看在潔珂琳的份上，他約束自己別太過張揚，只是加重勁道，手指掐進對方的肩關節，強迫他停下。「我昨天就告訴過你，她是我的。」他低吼道。

　　那個兔崽子張嘴打算做些挑釁的回應，但顯然在衡量輕重後退縮了。或許他記起自己面對的是個條子，也可能光是艾瑞克的臉色就足以讓他改變主意。「我只是想跟她跳舞。」他悻悻地嘟噥道。

　　「她不想跟你跳。」

　　「你沒必要──」

　　「孩子，別逼我開槍射你的屁股。」艾瑞克勸告道。

　　「你不會──」

　　「是的，」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道。「我會。文書作業會煩死人，但很值得。」他在說謊。或許吧。他一向不贊同警察仗著武器以力服人，但看到這渾蛋亂摸潔珂琳，拉著她不放，讓他憤慨得有如一頭見到了紅布的公牛。呃噢，潔珂琳。從攔截下她和這一臉春情的小子後，他一直沒看向她，現在更是不敢接觸她的目光，好知道她對他這麼做有何看法。她可能會因他的行為惹人側目而感到尷尬困窘。

　　真他媽難搞。

　　「幹！」那小子咆哮道。「為了她不值得。」他轉過身，推開逐漸聚集在一旁觀看的人群。

　　「恕我無法苟同。」艾瑞克對著他的背影道，然後做好準備承受可能將面臨的訓斥。

　　但他只看到潔珂琳站在那裡，渾身明顯地顫抖，面色蒼白。他想也不想地將她輕輕擁入懷裡。「沒事了。」他道，低下頭吸進她髮際的清香。她微微驚跳了一下，更加深埋進他懷中，彷彿想完全隱藏住自己。加上高跟鞋，她的身高差不多已達五呎十吋，然而在他臂彎裡卻顯得那麼柔弱，苗條的身軀倚著他輕顫。說恐懼或許有些言過其實，但她絕對被嚇到了，而這再度點燃他的怒火。

　　「我很抱歉。」她抵著他的肩窩說道，兩手伸進他的外套裡，抓緊了他背後的襯衫布料，力道大得讓他懷疑縫線會不會因此綻開。

　　「不需要。那個白癡除了愚蠢外還想當個渾蛋並不是妳的錯。」他安慰地上下輕撫她的背脊。

　　「我指的不是他。」她的嗓音有些模糊，但即使在喧鬧的樂聲中，他仍聽見了她的話。

　　他了解她的意思。她是在為緊攀著他道歉，儘管她是因為受了驚嚇才會有如此的舉動。他早就注意到她在某些方面相當拘謹，對她而言，在她說過兩人之間不可能再續前緣後，還讓他這樣擁抱她，幾乎等同於打破了某種承諾。

　　誰在乎她是否拘謹，那只會在她失控的情況下更增添樂趣，因為它是那麼出人意外，就像現在。他沒有預料到她會這樣服貼在他懷裡，因此對從他們初次見面那一刻起便引燃的火熱慾望並無準備。她嬌軀緊偎住他的感受、她的氣味都足以令他腦袋發昏，下身脹痛。

　　然後他感覺到她開始振作起來，知道她會推開他，而那不是他想要的。一個念頭突然躍進他的腦海，想接近潔珂琳，就得讓她保持失衡狀態。

　　在她能開口前，他握住她的一隻手，把自己另一隻手放在她腰間，推著她轉了一圈。「我們去跳舞。」他說道，對她咧嘴一笑，然後趁她尚未反應過來，已經帶著她加入畢夏．迪藍尼的排舞行列。

　　通常艾瑞克寧願去做根管治療，也不會願意跳舞，但在他愛混酒吧的年輕時期，當他無愧於自己姓氏的「狂野」之意的年代，可沒少在舞池裡打轉，因為那是泡妞的好招數。現在他的手臂箝緊了潔珂琳的腰，固定好她的位置；隨著迪藍尼高呼的歡迎聲，樂隊再度唱起了今晚最受青睞，已經重複了三次的〈Boot scootin' Boogie〉。

　　他看著她的藍眸驚愕地圓睜，但未加理會，只是說道：「跟著我做就好。」

　　她的表情變了，頭高高揚起，眼裡露出挑戰的神色。「拜託。」她以不屑的語氣說道，然後把套裝的裙子拉高到膝蓋上緣，開始熟練地滑步、踢腿。那雙殺手級的長腿踩著舞步的美景，差點讓他心臟停止跳動。她全心投入舞蹈中，搖擺著臀部，拍掌、踏步，流暢得就像名歌舞女郎──或是某個舞池裡的常客。跟大部分人群一樣，她也邊跳邊跟著哼唱，甚至還刻意和新郎的母親來了一次不屬於正規舞步的碰臀動作，兩人都笑得十分開心。艾瑞克把她扯回自己身邊，摟著她好讓兩人舞動的節奏一致。她抬頭對他露出笑靨，眼睛閃閃發光，而他唯一能想到的是：上帝保祐啤酒，以及「布魯克斯與唐二重唱」。

　　歌曲結束了，樂隊毫無停頓地換上一首節拍較慢的曲子，以便讓舞者們能喘口氣。艾瑞克當然不會放過機會，將她拉進懷裡，從膝蓋到肩膀緊緊相貼，帶著她開始輕輕擺動。

　　潔珂琳試圖忽略正明顯抵著她小腹的硬物。「你舞技不賴，警探。」她氣喘吁吁地說道。

　　他在兩人轉身時，一隻腿滑進她的雙腿之間，手移到她後腰引導她的動作，結果是讓他們更緊密地相互廝磨。「妳也不差，懷爾德女士。喝啤酒，跳排舞……妳母親知道妳念大學時都在做些什麼嗎？」

　　「知道一些。」她道，笑容和眼眸依然閃亮。「想在我耳邊悄悄說給我聽嗎？」

　　「這輩子都別想。」

　　他微笑著繼續舞動，她流暢地跟隨他的帶領，臀部相連。即使透過她的套裝上衣，他彷彿仍能感覺到她硬挺的乳尖。他絕對能感受到兩人逐漸攀高的體溫，嗅到勁舞後她過熱的肌膚散放出的甜香。他設想著該如何拐她獨處，因為一旦他成功了，在她能開始思考前他已經在她裡面了。只要五分鐘，他想著，用前額抵住她的。在五分鐘之內，他就能讓她咬住他的襯衫以免尖叫出聲。他當然寧可赤裸著，讓她咬住他，但眼前他並不奢求，只要能跟她再次做愛就好。

　　曲子驟然間被吼叫和歡呼聲打斷，他們愕然分開，正好及時看見一輛裝備齊全的改裝小貨卡，正沿著農場小徑顛顛簸簸地揚長而去。車身上裝飾著刮鬍膏、白色鞋油、猥褻的字句，車尾還拖著一串噹啷作響的錫罐。潔珂琳的嘴巴大張，眨著眼看著遠去的卡車。「他們沒等我就走了。」她脫口而出。

　　艾瑞克瞪著她。「妳要跟他們一起去？」他警戒地問道。

　　「不！我應該要──那是我職責的一部分……」她的話音漸漸逝去，揮了揮手，用力閉緊眼睛。「我本來該親自確認他們蜜月順利。」

　　「我想他們自己能應付。該死，婚禮策劃這一行，怎麼開始聽起來有點淫邪了。」

　　她大笑，儘管聲音顯得有些不穩。「你懂我的意思。我該安排好一切事項，確保新娘不會遺忘任何東西，雖然據我推斷，在所有『卓越』籌辦過的婚禮中，這是最不照計劃進行的一場，所以我不該感到意外。」

　　迪藍尼撲到他們身旁，在她頰上印了一吻。「他們是溜走的，」他用安慰的語氣道。「伊芙琳也不知道他們要離開，所以現在又開始生兒子的氣了。我要帶她多跳幾支舞，分散她的注意力。妳也累了一天，好姊妹，就先回家休息吧。等熬完明天的盛大婚禮，這場瘋狂馬拉松就結束了。」

　　艾瑞克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沒給她機會提出任何她該留下的理由，就已經帶著她走向她租來的車子。「我會跟著妳到旅館，確定妳沒被人跟蹤。」他想了一下自己的話，對她咧嘴一笑。「我是說其他人。」

　　她回了他一個懊喪的微笑，從套裝上衣的內袋掏出車鑰匙，取回鎖在後車廂裡的皮包。艾瑞克沒等她婉拒他跟車，就先大步離去了。

　　潔珂琳看著艾瑞克的車頭燈一路跟著她回到亞特蘭大，分心的結果是她差點轉錯彎，朝自己的公寓駛去，但她及時醒悟過來，繼續開進亞特蘭大城區。

　　她似乎無法集中思緒。這場婚禮和今天一整天都未按照她計劃中進行。儘管悖離傳統，張揚得令人好笑，但她卻在婚禮當中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樂趣。畢夏展露了她從未見過的粗獷的一面，以及無比的善心；雖然賓客中就算有好幾位出現在張貼於郵局的通緝海報上，她也不會意外，但所有人今天都表現良好。她被一個滿口爛牙，看來企圖似乎不只是想跟她跳舞的臭小子嚇到，也為艾瑞克所拯救，發現他的舞技好得就像……就像……好吧，就像他曾花了不少時間在酒吧裡勾搭女人。他跳起舞來當然不及職業水準，但已足夠激得她在他面前顯擺自己的舞技也不差。接著樂隊開始了那首慢歌，他幾乎就在舞池裡和她做愛，雖然似乎並沒有人注意到。至少她希望沒有。

　　但，上帝，那是如此令人興奮，那樣待在他懷中，貼著他摩擦、搖擺，感覺他的勃起戳刺著她，看著他的眼神變得凝重專注。每個動作都加深了她自己的慾望，直到她感覺要是他再抵住她那樣擺動一下，她會當場高潮。如果不是那對快樂的新婚夫婦偷偷溜走，讓她嚇了一跳……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現在少了他緊貼著她的身軀，她體內湧起一陣沮喪的悸痛，讓她必須併緊雙腿好抑制那種感受。她不該跟他跳舞的，更不該喝下那瓶啤酒。

　　但她不能把事情歸咎於啤酒，畢竟她只喝了一瓶。她該喝兩瓶的，那樣她就有合理的藉口了。

　　她轉進暫住的旅館，把車停到她房門外的兩個停車位之一，下了車踏上行人走道時，他也在她旁邊停下，步出車子。

　　潔珂琳吞嚥一下，想強迫自己說出道別的話語。他沉默地走向她，從她手中拿走房卡。

　　他們至少撐到了進門後。她按下門邊一個開關，一盞燈光亮起。在房門闔上的那一刻，他的手臂已經環住她，嘴唇覆上她的，用他碩大的身軀推擠著她往臥室前進！而她任由他那麼做。不僅如此，她的一隻手圈著他的脖子，一條腿抬起勾住他的臀部。

　　他兩手粗魯地拉扯她的衣服，力道大得她聽見了縫線裂開的聲音。她不在乎。他將她輕扔到床上，俯下身壓住她，狂亂的數秒鐘後他已翻高她的裙子，扯下她的內褲，一條肌肉堅硬的大腿插進她雙腿之間，分開它們。他厚實、熱燙的男性象徵滑順的進入令她發出尖叫，但已經來臨的高潮讓她的聲音哽在喉間，將臉埋進他的肩窩。他沙啞地喚著她的名字，把她的兩腿勾在肘彎處，開始了強勁、急促地衝刺。

　　※※※

　　這次他沒有過夜。她在午夜過後醒來時，他已經離去。

　　顯然她的判斷力也早已消失無蹤。她靜躺了一會兒，感到心痛且憂傷。每次他碰觸她時，感覺就像是被閃電擊中一般，而眾所周知，閃電具有毀滅的能力。它明亮且美麗，但只會留下燒灼後的大地。

第二十五章

　　「我認為我們不該去參加這場婚禮。」和菲兒準備著裝時，丹尼森參議員心神不安地說道。

　　「我的意思是，尚恩仍有些委靡不振，今晚在殯儀館還有告別式──」

　　「別荒謬了，」菲兒輕快地說道。「如果你或是我曾經喜歡過凱芮，那自然另當別論，但我們從未假裝對她感到滿意，即使在尚恩面前也一樣。尚恩知道我們看在他的份上，已經準備好歡迎她進門，但僅此而已。就算她死了，我也不會為了她而變成一個偽善之人。」

　　菲兒的目光清澈，毫不動搖。參議員歎了口氣。有些人一生渾渾噩噩，但菲兒不然；她總是清楚自己是誰，是什麼身分，在做些什麼，而且永遠理直氣壯，不虛偽妥協。她的個性並不冷酷，但也不是易於相與之人。他是凡人，會犯錯，跌跌撞撞地度過人生，凡事竭盡所能地做到最好，卻仍然覺得及不上她的標準。最令他難堪的是，儘管她嘴上不說，心中卻也對此心照不宣。

　　但要是沒有她，他該怎麼辦？他愛泰蒂。他真的愛她，因為跟她在一起很輕鬆。泰蒂並不完美，所以他也不必是完美的。在他們兩人的關係中，他才是掌握主控權的一方。在菲兒面前，他永遠是那個靠著她才一帆風順的丈夫。他們現今享有的社會地位，都是經由她家族的財富而來；是她的商業才幹讓他能過著優渥的生活；是她的人脈關係讓他得以在政壇發展。

　　最糟的是，他也愛菲兒。愛她，也畏懼她，有時他甚至分不清哪種情緒更為強烈。

　　也因此，菲兒說他們必須出席婚禮，他就乖乖打好了領帶。

　　※※※

　　潔珂琳抵達教堂後才意識到，有鑑於她近來生活中層出不窮的紛擾，她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不來監督週日下午舉行的這場婚禮。「卓越」裡沒人會眨一下眼睛，只會齊心確保一切都妥善安排好。但在她們這星期要負責的六場婚禮中，這算是很盛大的一場。「卓越」的每名成員都或多或少參與策劃了今天的婚禮和喜宴，並有權為此感到驕傲。在受到警方調查，遭人槍擊，連日來應付足球、梭魚和親友團爭吵的壓力後，她很需要這樣一場婚禮。為了她自己的神智著想，她必須來這裡。

　　再說，忙於工作要比一人獨處好，讓她不至於無從逃脫她的思緒，而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是個懦夫。

　　不，待在這裡比較好。這是六場婚禮中的最後一場，也最為傳統、壯觀。男女雙方的家庭都來頭不小──一邊是音樂界的名人，另一邊則是建築機械業鉅子，雖然比不上樂壇的多采多姿，但顯然收益更加豐厚──因此金錢完全不是問題。新娘的母親出身於喬治亞州的名門望族，讓這場婚禮受矚目的程度非同小可，早已成為這個週日下午眾人競相出席，不容錯過的最大盛事。

　　整間教堂處處裝飾著典雅的白色、淺桃色的玫瑰與百合，多不勝數的閃耀燭光顯示新人家族為婚禮一擲千金的豪氣。小提琴三重奏演繹著完美的古典樂曲迎接賓客到來，稍後也將負責提供新人進場時的音樂伴奏。基於這場婚禮的重要性，賓客們都打扮得體，目前也都行止合宜；就連可愛到不行的兩名花童和戒童都表現得萬分乖巧，不曾惹出任何麻煩：沒有哭泣耍賴，亂發脾氣，或是嘔吐在紅毯上。這絕對算得上是項成就。

　　伴娘群的淺鮭魚色禮服將她們襯托得美麗迷人，每一位顯然都很欣喜能參與這場婚禮。就算其中有哪位因為自己「總是伴娘，不是新娘」而感到不快，也絲毫沒有顯露出來。她們的禮服簡單優雅，潔珂琳毫不懷疑它們往後會有再度亮相的機會，而不是在車庫拍賣時被賤價出售，或甚至燒掉。

　　新娘選擇的是拖地的傳統型婚紗，而新郎的燕尾服合身得一眼就能看出是手工訂做──不過話說回來，以這群人的身家，八成每位伴郎也都各自擁有合身訂做的燕尾服。教堂裡飄揚著鮮花、蠟燭和淡淡的香水味。外頭的天氣炎熱，但強力放送的空調讓室內涼爽舒適。在這一刻，當兩位新人交換婚誓時，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

　　潔珂琳環視了會場一圈，在心裡替自己和她母親嘉獎了一番，並隔空和黛卓及蜜桃擊掌以示慶賀。這一天對身為主角的新人來說將是永難忘懷的一日，知道在這瘋狂的世界裡，還存在這樣的美好實在令人欣慰。

　　她不該四處亂看，因為她的目光落在巍然不動地立在教堂後方，半隱藏在陰影下的那個高大壯碩的男人身上。他並未受到邀請，但他身上佩帶的槍和警徽就是最有力的邀請函。他初到之時，兩位新人的父親們曾面色凝重地上前與他談話，之後艾瑞克當然得償所願，讓兩名男士點頭同意他留下。在婚禮進行中，他始終保持低調，但她沒有片刻忘記他的存在，完全不需抬眼也能精準知道他所在的位置。

　　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鬧得天翻地覆。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裡，她徹底拋開了向來謹慎小心的天性，放縱自己一晌貪歡，隨即被客戶攻擊並開除，然後又因那名客戶遇害而蒙上殺人罪嫌，遭到偵訊──訊問她的正是與她一夜風流的男子。噢，對了，她不該忘記自己還成了被人謀殺的目標，下手的八成就是殺害凱芮．愛德華茲的凶嫌。現在連她的車子都被警方扣留，因為安全因素有家歸不得，只能住在旅館裡。她一直認為自己很堅強，但不夠堅強到獨自承受這接踵而來的災難。她很高興艾瑞克在這裡。或許她無法向他承認這一點，但對自己卻沒必要撒謊。

　　就算凱芮沒有遇害，她還是會想著他，潔珂琳暗忖。她會等待他來電邀約，猜想著他是否會說話算話。她告訴過他，一切等到這五天內六場婚禮的混亂過去之後再說。如果拿他們在一起共度的第一個夜晚當作指標的話，他們可能又會回到她的公寓，開始一段美好的新關係，或許還能找到某些，比彼此初遇時所期待的更為深遠的東西。她聽說過這種例子，愛情來得毫無預警，出乎意料，只是她總認為那是人們誇大其辭。

　　然而凱芮的確替她自己引來了殺機，潔珂琳也的確曾是嫌犯，而艾瑞克的確偵訊過她，拿走她的衣物去查驗血跡；即便每次望著他都令她全身的血液沸騰，她又如何能對這些過去釋懷？

　　這就是為何她自認是懦夫，因為她想大度地忘記這一切，卻又感到恐懼。她厭倦了孤單，厭倦了看著其他人找到幸福，她卻只能站在一邊，唯有母親和朋友為伴。她並非不感激生命中有她們存在，以及她們對她有多重要，但有時這樣並不足夠。她想和其他女人一樣，伸出手去攫取幸福。她曾試過一次，結果是看著它在眼前崩解。她的婚姻觸礁是否因為她並未全心對丈夫許身，而是保留了一部分的自己，等著他讓她失望？而他也的確很快便原形畢露。她該說自己是未卜先知嗎？

　　如今的她仍然裹足不前，害怕冒險，害怕真正去愛一個男人。唯一曾引誘她踏出安全藩籬的人是艾瑞克．懷爾特，而她用所發生的一切作為把他遠遠推開的理由。儘管不斷告訴自己她毫不在意，但在她心底深處，她知道她在意的程度，要比她有膽子承認的多得多。

　　※※※

　　艾瑞克根本沒費事冒充潔珂琳的男友。不僅是因為對這場婚禮的群眾來說沒有必要，而且她並不是一個人前來，她母親和「卓越」的另外兩名員工也在場。如果他對潔珂琳表現出一絲親密，那三個女人會砍下他的頭。關於這一點，他實在需要想個辦法解決，他一面想著，同時瞇起眼睛再度掃視了一遍教堂裡的人群。

　　她們以為既要工作，又要隨時注意她的安危很容易嗎？因為賈維只能偶爾派遣巡警去查看潔珂琳，他身上得擔負起雙重的責任。他得洗澡、刮鬍子、吃飯和睡覺，還有，該死的，他總得上班吧。多躬了賈維也同意，想殺潔珂琳的人幾乎可以確定就是謀害凱芮的兇手，隊長才批准這項保護勤務，但即使隊長不批准，他還是會這麼做，有誰不爽的話盡可以去吃屎。賈維大概也清楚他的心思，所以才向奈爾隊長提出申請。

　　等過了明天事情就會簡單多了。富蘭克林一早就會回來上班，如果有必要，艾瑞克可以把愛德華茲案移交給他，全職守護潔珂琳。縱使他最好能繼續負責調查，才有助於保持案件的一貫性，不過有了富蘭克林加入，賈維可以回去坐他的辦公桌，他們繁重的工作量也能減輕不少。

　　只是今天的情況實在令人心煩意亂。參議員和丹尼森夫人都出席了婚禮。艾瑞克不確定要是參議員發現潔珂琳，或是她看見他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幸好教堂內部寬廣，「卓越」的四名員工忙著各司其職，加上丹尼森夫婦的座位在前段，所以目前這兩種狀況均未出現。巨大的教堂內採用體育場式的座位，每個人都能清楚看見聖壇，但坐在前排的人卻不可能看見後方的情形。他想設法讓潔珂琳看到參議員──但先不告訴她是怎麼回事──好看看她目睹真人時，會不會觸動記憶認出他來。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讓參議員發現潔珂琳。

　　所幸以丹尼森家這樣的社會階層，甚少會費神留心身邊的人事如何運作，他們只會注意事情有沒有做好。

　　此刻潔珂琳正在與新人及雙方父母談話，安排賓客前往一旁喜宴會場的動線，給予一些最後的指示。黛卓和蜜桃監督著餐點事宜，瑪德琳則忙著和樂團領隊商議。在賓客們蜂擁聚集在會場門口等待進入的情況下，她的安全暫時無虞。

　　好望市的「宴廳」非常豪華，但鹿首鎮的這間喜宴會場足以令它相形見絀。光是主廳就比凱芮．愛德華茲遇害的那間宴會廳大了兩倍有餘，多了三倍面積的停車場四周樹蔭圍繞，在熾熱的夏日裡提供了寶貴的遮蔽。從外觀看上去，整棟會場就像是座南方的莊園豪宅。如果業主的目的是想塑造出舊日南方的富有望族形象，那麼他們做得很成功。眼前會場裡裝點著和婚禮同樣的色調，以他的品味來說有些太過花俏。他個人更偏好昨天的農場烤肉宴，但他可不打算向潔珂琳坦白這一點。不過花俏歸花俏，看起來倒是挺賞心悅目。

　　新郎新娘仍被堅守職責的攝影師絆住無法脫身，忙著拍下數量令人咋舌的照片，因此來到喜宴上的賓客寥寥無幾。稍後大門就會打開，迎進大量人群，開始一場和諧有禮的慶祝饗宴。但至少在大門開啟前，他可以稍微放鬆幾分鐘。目前只有新婚夫婦，親友團和少許工作人員在場，暫時不會有任何事發生。他料想一旦喜宴正式開鑼，「卓越」的成員們會更忙得不可開交，所以現在是解決自己遭敵視狀態的最佳時機。

　　瑪德琳和樂團領隊握手致意，回過身深吸了口氣，用帶著評判但滿意的眼光審視著會場。艾瑞克也做了個深呼吸──在交鋒前建立起防禦工事絕對有其必要──然後朝她的方向前進。隨著他的接近，她評判的目光也轉投向他，而且其中不帶絲毫滿意。

　　「一切看起來棒極了。」他說道，試著緩和氣氛。「我喜歡那種橘色。」

　　她的下巴揚起，眼神如冰。「那是桃色和鮭魚色，不是橘色。」她的口氣恍如他剛伸手獻上了一坨狗屎。

　　好吧，所以在他眼中，桃色和鮭魚色看起來跟橘色沒兩樣。顯然他並不善於閒談，拐彎抹角也讓他難有任何進展，至少無法讓瑪德琳．懷爾德給他好臉色。艾瑞克決定乾脆直搗黃龍。「我喜歡妳的女兒。」他直接了當地說道。「當這一切結束後，我打算和她約會，看看會有什麼發展。」

　　她的嘴巴大張。「你是不是腦袋抽風了？」她怒聲道。

　　「有可能，」他同意道，「但我想不是。」

　　他一點也不想在瑪德琳臉上看見揶揄的表情，但它取代了她先前的驚愕。「在你那樣對待她之後，你真認為潔珂琳會想跟你約會？」

　　艾瑞克強迫自己忍下突來的怒氣。對著潔珂琳的母親發火對他可沒有幫助，但……管他去死。「我那樣對待她？我拚了老命想洗脫她的罪嫌和保護她，在惡劣的情況下盡力做到最好。因為我們曾約會過一次，我──」

　　瑪德琳倏地抬頭。「約會過？你在說什麼？如果潔珂琳跟你約會過，一定會告訴我。」她的語氣有如她的女兒剛告訴她，自己罹患了不治之症。

　　也許潔珂琳沒透露他們曾共度一晚的事，是因為她不認為那算是約會，也因為她不是會宣揚風流韻事的那種人──但他對瑪德琳可就沒這麼有信心了。「那時我們剛認識。」他解釋道。「但正由於我認識潔珂琳，我得對她保持更客觀的立場，否則眨眼間我就會被調離這件案子。局裡近來正人手不足，所以我做了我必須做的。可是那並不改變我對潔珂琳的感覺。我對她很有興趣──見鬼，我是喜歡上她了。等明天我的搭檔度假回來之後，若有必要，我會自請調離愛德華茲案，以便能全天候保護潔珂琳，直到兇手就逮。」

　　是他的想像，還是瑪德琳的眼眸柔和了一些？她很容易讓人理解，表情比她女兒易懂得多。「好望市警局會批准這項勤務？」

　　「如果局裡不批准，我會申請休假，用我自己的時間去做。」他的確會這麼做，雖然一直到話已出口，他才領悟到自己是真心的。無論他是否喜歡這樣，潔珂琳對他而言都已經變得太過重要。

　　或許瑪德琳也看出了這一點，因為她的嘴角放鬆了，不過眼裡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憂傷。「好吧，」她開口道，然後更為堅定地重複了一次。「好吧，我相信你。放手去做吧，年輕人，但我認為該讓你知道，潔珂琳有嚴重的不信任情結。」

　　艾瑞克的背脊因憤怒而僵直。在他的世界裡，「不信任情結」通常直接與肉體暴力相關。「是她前夫？」他低吼道。

　　瑪德琳歎了口氣，搖搖頭。「沒那麼戲劇化，只是一輩子和她父親打交道造成的後遺症。如果我在潔河琳幼年就和傑克離婚，也許對她會比較好。就算在當時我也已經看出傑克．懷爾德是個會走動的災難，不是對他自己──傑克向來以他自身為先──而是對他周遭的每一個人。潔珂琳一生都在面對父親一貫破碎的承諾，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很難釋懷的記憶，即使如今她已長大。接著她自己的婚姻又在極短時間內觸礁……她對自己都懼於信任，遑論一個男人了。」

　　而在潔珂琳眼中，他不信任她，也並未證明自己值得她信任。當然，如果事情重來一次，他仍然會採取同樣的做法。不過他現在感到有底氣多了，不只因為他已了解將要對抗的難題是什麼，還可能多了一個幫手。若瑪德琳對他沒好感，他大概就機會渺茫了；但有了她的理解和支持，至少他不會再槓龜第三次。

　　※※※

　　攝影師即將結束拍照時，潔珂琳瞄見艾瑞克正在和她母親交談，一股愚蠢但強烈的恐慌，讓奔流的血液在她耳際發出怒吼。他們唯一可談的只有她，這令她彷彿有種在洗澡時被人看見的暴露和脆弱感。真是棒透了。要是她母親繼續對他橫眉豎目，她或許會覺得好過點，但瑪德琳的神情就在她眼前慢慢柔和下來。

　　這下可好了。

　　接下來會場的大門開啟，賓客們魚貫而入。這場喜宴並非採取一般安坐上菜的方式，而是提供了豐盛得嚇人的自助餐點，可坐八人的圓桌環繞著光可鑑人的硬木舞池擺放。新娘建議這種較不拘泥形式的安排，以便朋友和家人可以自在隨意地與人群談話、交際，享受一段美好時光。但有所謂的不拘泥形式，也有連鞋子都不見得必要的隨興。她忍不住比較起這場喜宴和昨日的差別，嘴角不甚情願地揚起一抹微笑。她已向其他「卓越」成員描述了那場畢夏口中的「鄉巴佬地獄」，但她必須承認，最終她也過得十分開心。

　　先前潔珂琳忙於工作，沒空去想艾瑞克．懷爾特……幾乎沒想。然而每次她轉過身，他就在她面前，或僅有幾步之遙，注視著她。他保持警覺的態度令她憂心，納悶他是否知道些什麼卻沒告訴她。他有對她隱瞞消息的前科。

　　她迅速掃視過擁擠的會場，結果看到令人不快的一幕。有權有勢之人向來都抱成一團，因此就算她認出了兩名凱芮的伴娘也不該感到意外。但如果連她們都出席了婚禮──這種作為實在令人齒冷，畢竟今晚在殯儀館將舉行凱芮的告別式──那麼還有多少與凱芮相關的人士也在現場？這讓她身上竄過一陣寒意，因為殺害凱芮的兇手很可能就是她身邊的人。

　　她突然再度感到暴露及脆弱，只是這次她要面對的也許是真正的危險。她的腦袋因不斷審視一張接著一張的面孔而發暈，直到她覺得要是再不暫停一下，就會承受不了壓力而尖叫出聲。婚宴進行得相當順利，還陸續有人排隊進場，上前向新人賀喜。直到切結婚蛋糕的時刻來臨前，她的職責算是告一段落，於是她取了杯不含酒精的綜合果汁，喝了一大口，然後退到一個安靜的角落；至少在那裡她不會感覺好像有把槍正對著她的背脊。她只想要獨處幾分鐘，好安撫一下緊繃的神經──

　　她早該想到艾瑞克不會容許她這點奢求。

　　他走過來，靠在她旁邊的牆上。「我們需要談談。」他壓低嗓音道。

　　他說過多少次類似的句子了？

　　「有事情要發生，對吧？」她緊張地問道。

　　「是的。」

　　她淺淺地吸了口氣。「好吧，你需要我怎麼做？」

　　「注意每一個進入會場的賓客，這樣就行了。如果認出任何人就告訴我。」

　　她臉色倏地發白。所以她猜得沒錯，兇手的確在場──起碼艾瑞克認為是兇手的那個人在這裡，這就足夠令她害怕了。

　　※※※

　　「我不能一直站在這兒。」過了一陣子後她嘟囔道。「我真的、真的很需要去一趟洗手間。」

　　「好。」他應道，表情讓人看不出端倪，但潔珂琳覺得他似乎有些失望。他原本期待她能指認某人──顯然是那個灰髮男子──但她唯一能確切認出的只有那兩名伴娘。她仔細留意了每一張面孔，而不僅是有著灰髮的男士們，但沒有一個看起來眼熟。

　　「我很抱歉。」她道，希望自己是個更好的證人。為了她的性命著想，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當個更好的證人！「我知道我沒幫上什麼忙。」

　　「我希望妳能指認嫌犯，」他道。「但認不出來總比隨便指認好，那樣只會對案情有害。有時候排除無關人士就跟列出嫌犯同樣重要，因為這有助於縮小調查範圍。」

　　聽起來挺有道理。她不認為他是刻意說來安慰她，但她感覺好過多了。

　　她努力穿過雲集的婚禮賓客，朝會場外前進。艾瑞克一路跟在她身後，緊盯著她。

　　他看著潔珂琳經過參議員和丹尼森夫人，雖然隔了些許距離，但足以讓丹尼森夫人看見她，認出她是其中一位婚禮策劃。丹尼森夫人會關注到這類事情，艾瑞克並不感到意外。參議員背轉過身，並沒有看到潔珂琳，她也沒看到他。艾瑞克屏住呼吸，期盼潔珂琳能安然走過，不會被察覺。他雖然想要她見到參議員，卻絕對不願參議員見到她，尤其是在如此靠近的情況下。

　　丹尼森夫人很快揚起微笑，拉住潔珂琳的手臂攔下她。艾瑞克加快腳步，差點想用蠻力推開擋路的人群。丹尼森參議員仍持續和某位男士交談，有那麼一刻，艾瑞克以為潔珂琳能躲得過去，但丹尼森夫人隨即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想吸引他的注意，好介紹兩人認識。

　　從艾瑞克的位置聽不到他們說了些什麼，但他看得見參議員的臉上瞬間失去血色，而潔珂琳面帶微笑，冷靜優雅的儀態讓人完全瞧不出她正急需解放尿意。她甚至還閒談了幾分鐘，才有禮地致歉離開，繼續朝洗手間走去。

　　丹尼森參議員凝目望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神情變得有如雕像般空白冷漠。

　　自從週五晚上的計劃失敗後，就再也找不到下手的機會。潔珂琳顯然住在別處，一直沒有回到她的公寓，想在白天跟蹤她的打算也功敗垂成。似乎沒人曉得她負責的是哪一項活動，也可能是知情之人都噤口不語。但現在她人就在這裡，要跟蹤她應該會很容易。

　　仔細想想，等上一段時間再動手也許是個好主意。搜尋她的下落是計劃中最困難的部分，但如今只要找到她的住處，靜待事情平靜下來就好。遲早那個警察會鬆懈防備，放潔珂琳獨自行動。她總有一天會回家。但要是在那之前，潔珂琳就想起週三下午曾見過他呢？萬一有某件事──一段畫面，一些氣味，一個夢──觸動了她的記憶？警方也許會嘗試採用催眠或其他方式，那樣一切就完了。事情一旦曝光，他將會萬劫不復。

　　就在今天。無論合適與否，無論會不會引發後果，潔珂琳．懷爾德今天都得死。

第二十六章

　　泰蒂坐在借來的車子裡，停在大教堂和喜宴會場對街的樹蔭下。她身後紅磚樓房裡的商家週日下午並未開店營業，因此停車場裡除了她空無一人。

　　她的眼睛緊盯著對面的建築，靜靜地觀望和等待。查出潔珂琳．懷爾德今日的行蹤要比上週五來得容易許多。這場盛大的婚禮，或許算得上是凱芮的婚禮取消後，這個夏季裡最引人注目的一樁喜事。說取消並不為過，畢竟新娘已遭人殺害。很多人來精品店購物時，都會聊起自己的日常行程，所以她知道這場婚禮是由「卓越」負責策劃，這也意味著潔珂琳將會在場。

　　這是從一切開始之後，泰蒂頭一次感到憂慮。從昨天早上起，好望市警局就再度不斷打電話給她。懷爾特警探留言了三次，另一位賈維警佐也留了一次話。警方為何又找上她？他們不可能知道週五晚上發生的事。絕對不可能。

　　可能嗎？怎麼會呢？她是那麼小心謹慎。然而她第一次感到有一絲不確定，懷疑起自己和她的計劃。該死的道格拉斯和他見鬼的募款餐會，還有他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他週五晚上那樣公開地現身，以至於無法在需要時，提供泰蒂她的不在場證明。當他把事情搞砸，驚慌失措時，是她幫了他一把，可是當她需要他時，他有所回報嗎？當然沒有。這全都是因為他的愚蠢和缺乏自制。道格拉斯有他的弱點──每個男人都有。但她從不知道被逼急了的時候，他竟然會變得如此暴力。如果當初他把事情告訴她就好了，她可以幫助他。他們可以一起想出一個好計劃。然而結果是她不得不隨機應變，這樣行事向來具有危險性。

　　泰蒂從昨天下午就沒有回家，幾個小時前也因為鈴聲一再響起，來電顯示都是同樣的幾個號碼而厭煩地關掉了手機。既然警方會不斷打電話來，遲早也會出現在她家門口，她可不能在家裡坐等他們上門。在回覆那些來電前，她需要時間建立起一條毫無破綻的出城時間線。她需要替自己做好心理建設，好表現出一副完全不懼查證的態勢。只要幾通電話，回收幾份人情……一切應該不會有問題。就選芝加哥吧。她每年都要去上幾趟，那裡也有些人欠她人情。最大的難題是，她必須開車去，因為她的名字顯然不會出現在任何航空公司的乘客名單上，這代表她必須想出一個自行開車前往的好理由。

　　或是潔珂琳．懷爾德必須死。只要她不在了，一切對道格拉斯不利的證據都將無用武之地。泰蒂已經將他的車子送去清理過了，因為他竟然蠢得停在「宴廳」的停車場，蠢得被人看見，蠢得在動手前沒先用腦筋思考，也因此危害到她如此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當他情婦的好處超乎她的預期，他就像她手裡的泥團，隨她擺布，而他們倆對此都心知肚明。那個蠢蛋竟然真的愛上了她，任她予取予求，但如今她卻有可能會失去一切。泰蒂自認為已替他掩飾得很好，除非潔珂琳能夠指認他，否則沒有一個法官會冒著得罪未來美國參議員的險，在沒有確切理由的情況下發出搜索票。

　　對泰蒂而言，解決的方法很簡單。除去潔珂琳這個唯一能證明凱芮在「宴廳」遇害時，道格拉斯在場的目擊者，然後她就可以繼續不受干擾地過著她美好舒適的生活。

　　她很希望能簡單地雇用某個人下手，替自己多築起一道防護牆，但她並沒有這方面的人脈。

　　再說她要如何確保她能信任一名殺手？任何會選擇走這一行的人都不值得信任。三不五時就會有某樁買凶殺人案鬧上新聞，而那名某個蠢蛋試圖雇用的殺手，幾乎沒有例外地會是個臥底警察。她決心不當蠢蛋。再說，要是她選擇那麼做，事成之後還得再解決掉那名殺手，那樣她等於又回到之前的狀況。想確實並完善地解決問題，還是得自己出馬才行。

　　她對道格拉斯滿懷著冰冷的怒氣，這都是他的錯。他讓凱芮辱罵他，被她激得一時失去控制。看在老天的份上，烤肉用的鐵籤？如果她想除掉凱芮，可以想出上百種不同的方式，沒有一種會如此荒謬，而且大多不會讓他牽扯上任何嫌疑。她會幫他想出處置屍體的好方法，人們只會疑惑凱芮人上哪兒去了。她將成為另一個在婚禮前落跑的新娘，時間一久，人們自然會停止再找尋她的下落。反正除了她的父母之外，不會有人想念凱芮；而如果她的父母還有任何大腦，就會很快了解到沒有了凱芮，他們的生活會比之前要好過很多。老天，那女人真是個賤人。泰蒂一直很驚歎凱芮有辦法在任何她想要的時候，表現出甜美的假象來愚弄他人。

　　但道格拉斯沒有給她小心計劃的機會，他任由脾氣失控的後果就是他們目前的處境：泰蒂必須收拾好他的爛攤子，以免她的人生也遭到池魚之殃。沒有了道格拉斯，她將失去她的房子，生活也將陷入困頓。她說什麼也不會夢想道格拉斯有一天會離開他的婊子老婆，娶她為妻。

　　他虧欠她。欠得可大了。等這次的事情解決後，他將欠她一大堆鑽石，或許還加上一棟海濱別墅。絕對要有一棟海濱別墅。

　　若是一切順利，下一個該解決的就是傲慢自大的丹尼森夫人。除去潔珂琳的行動因為時間緊迫而相當困難，下一次她會有足夠時間做出妥善計劃。

　　菲兒．丹尼森可不是會悄無聲息、就此消失的那種人，謀殺她將需要非常仔細的規劃。

　　道格拉斯也別想全身而退。這是他搞出的爛攤子，就得幫忙清理善後。泰蒂知道她不能開著沒有牌照的車子在全市到處跑，尤其是在週五晚上之後，她更不敢讓人瞧見她自己的車子曾在潔珂琳遇害之處的附近出現。所以她開的是輛借來的車子──由道格拉斯提供，屬於丹尼森夫人的一輛寶馬轎車。泰蒂認為這實在有趣極了，她幾乎希望會被人看見──當然，是看見這輛車子，而不是她本人──好讓那位高貴不凡的丹尼森夫人就她下午的去處被人好好審問一番。如果她正好沒有不在場證明，那就更酷了。也許警方會開始懷疑是丹尼森夫人殺害了凱芮，好阻止她嫁入丹尼森家族。

　　事實上，若真的有人注意到這輛車，不啻是件好事。泰蒂戴了手套，所以無須擔心會留下指紋；帽子和太陽眼鏡也提供了很好的偽裝，至少從遠處望去不會有什麼破綻。她只需要設法一槍命中目標，然後迅速離開現場，再找個地方棄車就行了。車子遲早會被找到，但重點是不會有任何線索牽連到她身上。

　　時間已近傍晚，但仍有夏日餘暉，新郎新娘踏出了教堂準備離開。終於等到了！坐在車裡過久，讓泰蒂的腿有些抽筋，頭上戴的帽子及手上的手套也令她汗意涔涔。新人們啟程後，婚禮的賓客也很快開始魚貫而出，坐進各自的車子裡，一輛接著一輛地駛出停車場，往不同的方向離去。沒有人注意到那輛停靠在對街的轎車，泰蒂刻意停在最後方的樹蔭下，即使有人朝這邊望過來，也只會認為車裡空無一人。

　　她甚至看見道格拉斯和他的賤人老婆離開。很好，這樣一來，當潔珂琳在某處遭到殺害時，就沒人能證明丹尼森夫人在教堂。到時會是道格拉斯和他老婆對質，而所有證據都將指向她。泰蒂認為這是一個很不賴的解決方式。

　　潔珂琳．懷爾德終於走出了側門，這時的天色已近薄暮。她並不是一個人；她身邊總是該死的有人陪著。那兩名年長女性和一名黑人女子與她互相擁抱，交談了幾句後便往停車場不同的方向散去。其中一名女子走向一輛和潔珂琳的座車相似的捷豹轎車。泰蒂之前看到它時就曾感到疑惑，不確定潔珂琳的車子是否這麼快就已經修理好了。這種可能性不大，但兩輛車的相似度令她覺得不安。她很高興現在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懷爾特警探自然也隨侍在側，跟著潔珂琳走到停車場。泰蒂幾乎要感到欣喜。如果能讓潔珂琳落單，她下手會方便許多；然而若能一石二鳥，順道把他給除去也不錯。一次專心對付一人，對她來說或許較為有利，先解決潔珂琳，再來是懷爾特，但她無法確定今晚會發生什麼狀況。再說殺死一名警察並不那麼容易，還會引起很大的騷動，不過她已經準備好應付任何情況。只要有機會，她就會動手，純粹因為那傢伙實在很惹人厭。

　　「妳今晚會睡在哪裡，潔珂琳？」泰蒂輕聲道，猜想著那位婚禮策劃師和那個條子是否同乘一輛車來此，評估著這對她來說是利是弊。其實怎麼樣都無所謂，從現在起她只能見機行事，一逮到時機她就行動。

　　潔珂琳坐進了一輛豐田轎車，讓泰蒂咧嘴而笑。和捷豹轎車比起來，她可不是紆尊降貴了？懷爾特警探繼續邁步前進，近乎全空的停車場讓泰蒂很容易就認出他的車子停在較遠的那側。看來他們是各自前來。這樣也好。她必須想個辦法讓潔珂琳．懷爾德落單，然後她只需要幾秒鐘就能成事。

　　※※※

　　潔珂琳說她只想回到旅館房間倒頭大睡。艾瑞克懷疑那並非她真正想要的，而是她認為那樣做比較好。她是在疏遠他好保護自己，這讓他十分不爽，但至少他現在已經能夠理解她為何想要抗拒了。不過他不打算放棄，他們之間的一切很美好，或者該說有向美好邁進的潛力，她遲早會承認這一點。

　　「我會直接回旅館。」她保證道。「你不必跟著我回去，替我鎖門。」

　　「當然有必要。」

　　有片刻間她似乎極為憤怒，但她隨即瞥了眼身後的教堂，明顯地顫抖了一下。「不要緊的。」他柔聲道。至少暫時如此。在他的守護下，她不會發生任何事，否則他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週五晚上的暗殺企圖太過驚險，一想到她差點中彈，就令他的血液一陣冰冷。

　　潔珂琳疲倦地點點頭，打開車門把皮包扔到乘客座上。「我就在妳後面。」艾瑞克說道，繼續走向他的車。

　　街道上的車流讓她等了一陣子，因此即使得多走上一段距離，艾瑞克仍跟在她車後駛出了停車場。她遵守著行車速限，一路都開在慢車道上。他猜想著她是否故意這麼做好惹惱他，並因為這個想法而露出微笑。大家都知道警察開車總是超出速限，這幾乎已經是職業需求了。

　　路上車子並不多，因此他跟得很輕鬆，有很充裕的時間可以用來思考，並終於對自己承認了某些事實。他要她。不僅只是偶爾的約會或時不時的一晌貪歡。她早已長驅直入他的心底，他實在沒有必要多做抗拒。他要她，儘管她煮的咖啡難喝，還有難以信任他人的毛病。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迫切地想要某個人或某樣事物了。他甚至喜歡她刻意想激怒他的招數，例如此刻她過分小心的開車方式。如果她平常也是這樣開車，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不會是去繳交超速罰單了。

　　他的視線盯著她的車尾燈，但思緒早已飄離，因此遇上紅燈時沒能及時反應過來，否則他一定會緊跟上去。潔珂琳在號誌燈還是黃色時便已經通過路口，她試圖想甩掉他嗎？還是想惹惱他？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的目的地。或者她闖了黃燈是因為她也像他一樣心不在焉，而且是為了跟他同樣的理由？也許她正想著昨晚，或上個星期，或今晚可能會發生的事。更好的是，也許她在想著下週，或甚至明年。

　　艾瑞克查看了一下，發現四方均無來車，考慮著是否該不等號誌變換，直接闖越紅燈。但一名穿著緊身運動服的女子突然轉向，慢跑在他正前方的行人穿越道上，束起的馬尾隨著她的每個腳步蹦跳。他不悅地悶哼了一聲。見鬼了，她絕對是他看過速度最慢的慢跑者了。

　　他的後方乍然出現兩道刺眼的車燈，一輛淺色的寶馬轎車從他左側飛馳而過，不但闖了紅燈，還差點撞到那名慢跑的女子。她驚嚇地向後退開，立在艾瑞克的車前，對著幾乎撞倒她的那輛車大叫，然後朝著它的車尾燈豎起中指。

　　前方的車道從四線縮減為兩線道，中間則是迴轉區，對向的來車紛紛衝著寶馬轎車按喇叭。寶馬車蛇行了幾下，接著斜插進去，緊跟在潔珂琳的車子後方。渾蛋，它差點就撞上她了。

　　可是那輛車為何要冒險闖紅燈，而之後卻又只超越了一台車而已？這樣的結果未免太不值得。

　　「該死──」

　　艾瑞克打開警示燈扔到儀表板上，然後降下車窗，朝依然站在他車前瞪著寶馬轎車的慢跑路人大吼。「小姐，妳他媽的給我讓開──」

　　女子驀然轉身，臉上滿是怒氣。也許她本打算跟他理論，或甚至也對他比中指，但在見到閃動的警示燈後，她服從地退回了人行道上。疾速駛過她身旁時，艾瑞克看見她臉上帶著得意、復仇的表情，朝前方露出一個「你要倒楣了」的微笑。

　　潔珂琳和那輛車已經離他有一大段距離，他痛恨著隔開他和潔珂琳的每一吋路面，驚恐的感覺如尖利的碎冰般在他血液裡流竄。如果他是對的，那麼他將不可能及時趕到。他彷彿看見一切就在他眼前發生，但是卻束手無策。更糟的是，在他要穿越十字路口時，另一輛車正好右轉到他前方，更加延緩他的車速。眾人似乎還未注意到他的警示燈，沒有一輛車──包括在他前面的那個豬頭──避讓到路邊。

　　他抓起擴音器開始吼叫，逐漸往左側移動，企圖要強行超越前方的車子，但那傢伙就是頑固地拒絕讓路。無論如何，艾瑞克想著，那個渾蛋都免不了要吃上一張罰單。

　　※※※

　　潔珂琳為時已晚地了解到，她在號誌變換時撇下了艾瑞克。她慢下車速，好讓他在綠燈亮起後能趕上她。他可能會認為她是故意要丟下他的，但她並無此意。儘管他把她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令她心神不寧，但她不是傻子。在他明知她的去處時還試圖躲避他，那可不只是傻而已，簡直就是愚不可及。

　　潔珂琳一直注意著後照鏡，好確定艾瑞克是否跟上，因此無可避免地看見了那輛超速闖越紅燈的車子，她立刻看出潛在的危險性，朝她疾速駛來的車子，縮減的車道，對向的來車……她瑟縮了一下，然後加快車速，想在車後多留出一些空間。她也希望能避到路邊好方便那輛車超過去，讓愚蠢駕駛開在前面總比在她後面好，可惜路肩並不夠寬。

　　那輛車衝到她的車後，接著往前撞上她車子的後保險桿。租來的豐田車被撞得跳起，向左右兩邊打滑。潔珂琳尖叫出聲，但她知道該讓車子自行矯正方向，這正是那些高科技配備派上用場的時候。她強忍住和方向盤角力的衝動，車子果然很快地回穩。

　　在她後方那個白癡是怎麼回事？她頭一個想法是「酒醉駕車」，接著她的心跳停了一拍。上一次她以為自己碰上酒醉駕駛時，那個「醉客」試圖要殺她。這並不是同一輛車。雖然每個目擊證人記得的顏色都不同，但一致同意那是輛深色轎車。而她身後那輛車顏色較淺，近似黃褐色。她知道艾瑞克會希望她能認出某種標記或車款，以便將來能指認它，但那輛車又撞了她一次──這次力道更大，豐田車也再度打滑──她只能把全副注意力放到路面上。感謝上帝！她看到遠處閃動的警示燈，代表艾瑞克已經趕了上來。

　　在她後面的車子此時已開上了空蕩的中央迴轉道，並加快車速好和她平行。潔珂琳轉頭看向那名駕駛，儘管天色已趨昏暗，寬邊帽也遮蔽了那人大部分面孔，但對向來車的燈光和儀表板上的光線仍讓她認出了那張臉。

　　泰蒂．波恩，潑辣地叫凱芮滾去地獄的那位伴娘。她正咧開嘴，露出一種極為恐怖的笑容。乘客座的窗戶已經降下，因此潔珂琳吋以非常清楚地看見泰蒂掌中的手槍。她出於本能地踩下剎車。

　　子彈射出，沒有打中潔珂琳，但擊碎了駕駛座的車窗和擋風玻璃。行駛在潔珂琳後方的車子追撞上來，把她的豐田推擠到路邊。撞擊的力道相當猛烈，讓她全身的骨頭幾乎散架，遽向前衝的身體被安全帶擋下，回扯的力量令她的頭部有如在坐雲霄飛車般劇烈晃動。她緊抓住方向盤，渾身顫抖著，因受到槍擊和追撞而震驚不已。她的心跳響若雷鳴，全身虛軟無力，讓她不至於徹底失控的唯一原因是知道艾瑞克隨時會趕到。

　　追撞上她的車子搖搖擺擺地停下，駕駛跳下車。

　　「妳這個愚蠢的賤人！」那名駕駛對著潔珂琳吼叫。「妳他媽的以為妳在幹什麼？」他漲紅著臉，揮舞著拳頭朝她走來。

　　前方的泰蒂做了個迴轉。驚慌的潔珂琳回頭看到艾瑞克車上的警示燈，他再過幾秒就會趕到，但泰蒂的距離更近，再過幾秒就太遲了。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離開這輛該死的車子。

　　「趴下！」她朝大步走過來的男子尖叫。「槍！」她一面大叫，一面慌亂地想解開安全帶好重獲自由，但扣環似乎卡住了。男子四下張望，注意到高速駛近的車子和警示燈，以及碎裂的玻璃，咒罵一聲後匆匆躲到他自己的車子後面，趴倒在地上，用雙手護住頭部。

　　潔珂琳痛苦地瞄了一眼朝她馳近的車子。她無法離開，安全帶緊得讓她幾乎難以動彈。不，不是安全帶，是她的手；它們顫抖得如此厲害，根本沒辦法解開安全帶。三秒鐘。

　　她按下扣環的開關，安全帶彈開。兩秒。

　　她奮力撲向乘客座，試圖打開另一側的車門。太晚了，來不及了。泰蒂的車已經來到她的車旁。

　　下一刻艾瑞克閃著警示燈的車子飛馳而至，沒有繞過泰蒂，而是直接迎面撞上她的車。

　　※※※

　　安全氣囊絕對是史上最棒的發明，艾瑞克昏昏沉沉地想著，努力想恢復清醒。猛烈的撞擊讓他的頭彷彿在打轉，而且他媽的真痛。他覺得就像被球棒擊中臉部一樣，明天他一定會感覺有如身在地獄。但他知道自己現在人在何處，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只失去了知覺幾秒鐘，因為潔珂琳這時才剛來到他的車旁，正奮力想打開他的車門。她慌亂地扯動門把，對著他大叫。艾瑞克抬起頭，透過滿是裂紋的擋風玻璃，勉強可以看見他車子的車頭早已扭曲變形。這輛車可能已經全毀。該死。他得花上十天時間來填寫文書報告了。

　　「艾瑞克！」潔珂琳尖叫。她的聲音聽起來彷彿來自深井，遙遠且有回音，但很快就開始變得清晰。

　　「幹麼？」他終於設法開口道，語氣連自己聽起來都粗魯而暴躁。老天。車子的內裝布滿了安全氣囊爆開後的白色粉末，看起來很像煙霧，宛如車子著了火似的，但他知道其實並沒有。在現實生活中，車子並不像在電影裡那樣容易起火燃燒。

　　「你瘋了嗎？」潔珂琳叫嚷著，繼續扯動門把。她看向右邊。「快過來幫忙啊，你這個渾蛋！」她大聲斥道。

　　「也許吧，」艾瑞克道，回答她的問題。「只有一點點。」很好，他思緒漸漸回復清明。該死，這回撞得還真夠嗆。

　　他在追逐闖紅燈的車子時，就用無線電通報了警局，此時已有數輛巡邏車陸續到達現場，包圍住了那名駕駛──她的車同樣受損不輕，無法再開。她車上的安全氣囊也爆開了──真可惜──但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她一直未曾動彈。從遠處傳來更多逐漸接近的警笛聲。

　　「泰蒂．波恩？」他問道。

　　潔珂琳點點頭。「我看見她想開槍打我──這次我看見了她的臉。」她依舊和門把奮戰著，淚水在她眼裡閃動。艾瑞克推開洩了氣的安全氣囊，伸臂拉住潔珂琳的一隻手，她乖乖地讓他握著。「別哭，甜心，她再也無法傷害妳了。一切都結束了。」

　　潔珂琳用手背抹了抹臉，用力抽出被他握住的另一隻手。「那才不是我哭的原因，你……你這個愚蠢、腦殘的白癡！」

　　噢，她哭是為了他。那就沒關係了。「我沒事。」他說道，努力忍住微笑，因為他知道潔珂琳絕對不會高興看到他在笑。

　　她的藍眸閃過火花，淚水並未沖淡她的怒火。「你用你的車撞她。你很可能會死！」

　　她看上去一臉慘白，眼線液流下她的雙頰，即使沒再碰觸到她，他也看得見她全身都在發抖。

　　「警用車輛，造得像坦克一樣堅硬。」他解釋道，但她看起來並未受到安撫。

　　她仍不斷拉扯門把，另一名男子──八成是被她稱為渾蛋那個傢伙──走了過來，也開始扯著門把。艾瑞克歎了口氣，解開了門鎖。他們可以把手伸進破裂的車窗，自己把鎖打開的──如果他們有想到的話。男子設法把車門拉開到足夠的寬度，讓艾瑞克得以解開安全帶，擠了出來。

　　他只有一點腳步不穩。好吧，不只一點，但他站在那裡，能慢慢感覺到地面逐漸恢復平穩。血從他額頭上的傷口和兩邊鼻孔流下，滴到了襯衫上。他的鼻子感覺麻木，希望它沒有斷裂，但就算真的斷了，也不會是第一次。不過看來應該沒事，因為他的呼吸勉強算是正常，即使它還在流血。

　　潔珂琳用兩手環住艾瑞克，幫忙支撐他；其實他並不需要，但不認為有必要和她分享這份資訊。抱著她的感覺好極了。

　　她靠得更近，緊抱住他，而他注視著亞特蘭大警方協助泰蒂從車子裡脫身。他之前通報時已提及她身懷武器，因此警員們將她視為危險人物，對待她的方式可不怎麼客氣。她的鼻子也在流血，這令他感到一絲滿意，因為若他判斷無誤的話，她的鼻子肯定斷了。他希望當它癒合時會長歪。

　　他很想扁那婊子一頓，但忍住了那股衝動。一方面他不想給她機會提起民事訴訟，再說陪伴潔珂琳比揍那女人更重要。再說他如果真的動了手，文書報告可能會累得他半死。光是撞壞車子的事就已經夠糟了。

　　泰蒂抹掉從鼻子流下的血液，儘管雙臂反銬在身後，她仍然挺起肩膀，朝他大聲說道：「我要認罪協商！我有情報可以用來交換。我可以告訴你殺害凱芮的兇手是誰！」

　　「妳當然可以。」艾瑞克柔聲道，露出微笑。

　　※※※

　　艾瑞克實在忍不住笑容，即使那會弄痛他的臉。這一回合丹尼森參議員可是身處在他的地盤上了。稍早前法官已針對丹尼森殺害凱芮．愛德華茲時所駕駛的車子簽發了搜索票，泰蒂．波恩也早已將一切和盤托出。她仍然認為自己可以認罪減刑，最後以緩刑開釋，但她很快就會從美夢中醒來。有了車裡的血跡作為證據，地區檢查官並不真的需要她的證詞。

　　偵訊室裡的參議員在缺乏舒適的椅子上坐立不安。他尚未開口要求律師，但應該就快了。在此之前，艾瑞克打算盡力讓參議員感到自在一點；也許他該說些什麼，好讓這個過程顯得容易些。

　　他先是歎口氣，然後搖搖頭。「我想我能理解它是怎麼發生的，」他用一種同情的語氣道。

　　「從我所聽說的一切來判斷，凱芮．愛德華茲想必極難相處。」

　　「是的，」丹尼森緊張地說道。「她的確如此。」他望向關起的房門。「我太太在外面嗎？她實在不該到這裡來，可是你們打電話來的時候，她堅持……」

　　「賈維警佐會好好照顧尊夫人，參議員，你不需要擔心。」可憐的女人，她即將遭遇到人生中最大的震撼。她或許懷疑過她嫁的這個渾蛋對她不忠，但艾瑞克不認為她知道他竟然敢殺人。但換個角度想想，她是名堅強的女性，這點挫折還打不倒她。「凱芮做了什麼？你不是會犯下冷血謀殺案的那種人。」

　　「不，當然不是！」參議員猛地抬頭說道。

　　「她肯定做了某件事，讓你如此氣憤到甚至暫時失去理智。」

　　參議員臉色變得蒼白。「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只是根據波恩小姐到目前為止告訴我們的案情來判斷，不過當然了，她當時並不在現場。你在。」

　　艾瑞克以為丹尼森的臉色不可能變得更白，但他錯了。「我不知道泰蒂都說了些什麼，但她就跟她的朋友一樣不正常，你們不能相信她說的任何一句話。」

　　沒錯，不過他們絕對能相信在參議員的車子裡找到的那些血跡。某人把車子好好清理過了，但還不夠徹底，因為泰蒂沒有告訴對方要使用漂白水──其實就算用了漂白水也能檢測出血跡反應。會有些困難，但並非不可能。況且車子美容業者也不會在昂貴的皮革上使用漂白劑。

　　「說吧，參議員，」他軟聲道。「她做了什麼？是勒索嗎？她是否不斷進逼，要求得越來越多？」

　　參議員想必是看見了艾瑞克臉上有十足把握的神情，因為他的下一句話讓這場偵訊就此告終。「我要見我的律師。」

　　艾瑞克歎口氣，點了點頭。「我會讓人拿電話過來。」能讓他坦白認罪當然很好，但卻非必要。他們手裡有物證，還有泰蒂的供詞。換成其他人或許已開始坦承罪行，不過丹尼森是名政客，很清楚律師的功用。這又是另一項在現實生活裡，遠不如電視上演得那麼容易的例證。

　　艾瑞克把丹尼森留在偵訊室裡獨自煎熬，等著電話拿來好聯絡律師。他瞥見賈維正在和煩亂不安的菲兒．丹尼森談話，不禁為她必須受到如此的傷害而深感遺憾。他很懷疑她會是永遠站在丈夫身旁支持他的那類女性──她太過強悍，也太實際了──但她仍然會受傷。

　　艾瑞克朝他們走過去。丹尼森夫人在他接近時猛然回頭，瞪著他仍帶瘀腫的臉。「這是真的嗎？」

　　他只是點了個頭，而那便已足夠。丹尼森夫人感受到的所有情緒掙扎都清楚顯現在她臉上：不敢置信，傷痛，接受，然後是憤怒。她曾深愛她的丈夫，也許現在仍愛著他，但她實際的一面很快佔了上風。

　　「妳知情嗎？」他問道。

　　「知道他殺害了凱芮？不，我並不知道。我至今仍不敢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儘管她的痛苦，丹尼森夫人依舊設法維持住高雅的儀態。「至於泰蒂……我知道他另有新歡，我們早已多年沒有真正的婚姻生活，但我不知道他竟然找上一個那麼年輕的女孩。天哪，泰蒂甚至比我們兒子的年齡還小。」

　　「他已要求了律師。」艾瑞克道。

　　「真可惜。」賈維悄聲道。

　　菲兒似乎恢復了些許平靜。她抬高下巴。「我也需要打幾通電話。我絕不會容許道格拉斯利用我家族的律師團和金錢來支付他或波恩小姐的訴訟費。我丈夫本身並不富有，他一直很滿足於靠我的財產生活。我要他感受得自己掏出每一分錢請律師的心痛。到他入獄的那一天時，他將會一文不名。」

　　沒錯，艾瑞克暗忖，她絕對不是那種會站在丈夫身旁支持他的女人。

　　※※※

　　經過了好幾段訊問，加上填寫一大堆文件後，潔珂琳終於可以回家了。夜色早已降臨，進屋之後她一路把燈打開。現在已經很晚了，超過了她平常的就寢時間。沒有什麼比被迫失去它──即使只有兩天時間──更能讓人體會家的意義。她的沙發，她的椅子，她的廚房。她自己的浴室。她的床。家。知道那個想殺她的女人已經被關進牢房，更加深了潔珂琳的好心情。多日以來，她頭一次可以放鬆自己。

　　先前是賈維開車到車禍現場，接她和艾瑞克回到好望市；之後艾瑞克很快地又弄到另一輛公務車。當然，他拒絕去醫院接受檢查，不過賈維下了命令──市府公務員的保險要求──他只好極為不爽地照做了。賈維曾提議為她安排一輛新的出租車，但他也說她明天應該就能領回她的捷豹轎車，在那之前，他很樂意充當司機接送她去任何地方。她婉謝了租車的安排。她想騙誰啊？她已經逃避好多天了，而現在她已決定了不再逃避。

　　潔珂琳走進廚房，從櫃子裡拿下一包無咖啡因咖啡。時間不早了，這一整天十分漫長，然而她現在還沒有辦法上床休息，她的神經太過緊繃，根本不可能睡得著。她打算就這麼坐在這兒──她的家裡。一切終於結束了。

　　門鈴聲響起時，她正在測量咖啡粉的份量好倒進濾紙。媽媽來了，潔珂琳想著，因為她稍早已經打過手機給瑪德琳，詳述了所有經過。但當她從門上的窺視孔向外看去，站在門外的卻不是瑪德琳。她把門打開，接著後退一步好讓艾瑞克進門。他換了一件乾淨上衣，前額的傷口和鼻樑上貼了幾條幫助癒合的8字形繃帶，兩個眼圈瘀黑。他是她見過最美麗的事物。

　　她默默地抬手環住他，他立刻收緊了擁抱。在心底深處她感覺到自己已然投降，不再受到那股幾乎癱瘓了她人生的恐懼所支配。從在市政廳裡撞到他開始，她就一直不斷在抗拒，如今她一秒也不想再抵抗下去了。他們之間有某種真實的東西存在，而她想要找出它是什麼，以及它會帶領他們到達什麼地方。也許他們的開頭並不順利，但他救了她的命；他就那麼毫不猶豫地直直撞向泰蒂的車，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好拯救她。這樣的男人還不值得她信任嗎？他是個好人，她獨有的正直英雄。他見鬼的只差一頂明白昭示他是正義之士的白帽子了。

　　她緩緩退出他的懷抱，試圖思考。她實在不確定該說些什麼好扭轉一切。過去幾天來她一直努力想推開他。愛上他，緊抓住他，然後又有如逃命般地將他拒於門外。她不想再逃避了。這可能是極為重要的一刻，是她人生的轉折點，她一點也不想搞砸它。她沒有預先做好的計劃，沒有圖表，沒有一目了然的條列讓她可以一步步照著做。

　　「你有時會打鼾。」她終於說道。「這可能得花些時間去習慣，不過我願意試試看。」

　　他的眉毛微微揚起。「妳煮的咖啡是我喝過最糟的，但妳值得那份折磨。」

　　她猛然抬頭。「我才沒有！」

　　他圈住她的腰。「是的，妳有。我全吐掉了。那到底是什麼見鬼的狗屎？」

　　「榛果覆盆子，是我最愛的口味之一。」好吧，其實不是。她可以忍受它的味道，但基本上她只是想用完袋子裡的咖啡粉罷了；反正他不久後應該就會了解到這一點了。不過她的確喜歡加味的咖啡，只是不包括那種口味。

　　她忍不住微笑。「我的工作時間很不固定。」

　　「我也是。」

　　「我週末常需要工作。」

　　「我也一樣。」

　　她把頭靠在艾瑞克胸前，聽著他強勁穩定的心跳聲。他緊擁著她，但她能感覺出他微微改變了姿勢，和以往抱著她的方式不同。她已經出乎意料地如此了解他了。

　　「會痛？」她問道。

　　「有一點。」他不爽地承認。男人就是這樣，不願坦承撞車事件或許會讓他無法達到百分之百的體能狀況。

　　這是個缺點，但還在她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可憐的寶貝。想不想好好泡個熱水澡？」

　　噢，她喜歡他的那聲歎息，它來自於最深處，無言地表達了他的感受。「除非妳也陪我一起泡。」

　　潔珂琳微笑地踮起腳尖吻了吻他。「聽起來很不賴。」

　　※※※

　　艾瑞克只是想要一杯正常、尚能入口的咖啡。一杯喝起來不像巧克力或榛果，或是──他至今仍難以相信──焦糖布丁的咖啡。它作為甜點時，配上咖啡極為美味，但他該死的不想在他的咖啡裡嚐到它的味道。不過情況還是比他原本想像中要好得多，他第一次在潔珂琳家過夜後喝到的那杯可怕的洗米水，結果證實只是曇花一現罷了。

　　從泰蒂．波恩被捕並供出參議員後已經過了兩週，案子進行得相當順利；當然，它所引發的媒體熱潮也十分驚人，成堆的文書工作更是可觀。但事情已經慢慢平淡下來，而他的個人生活似乎也已漸入佳境。

　　他幾乎已等於和潔珂琳同居了，她的公寓裡擺著他的牙刷和換洗衣物，晚上他也多半都在她家過夜。她甚至還要他陪著她看「家庭園藝頻道」，雖然算起來他們待在電視前面的時間並不多。很快他們就會正式住在一起，他幾乎能看到它發生，且出乎意料地等不及了。在秋天之前，最晚不會超過聖誕節，他們就會結婚。他會讓潔珂琳全權策劃婚禮。

　　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近乎完美。他還沒鼓起足夠的勇氣沒收她的咖啡，並佔據她的咖啡壺；她一直認為他總有一天會愛上在每日清晨品嚐一杯巧克力口味的咖啡，而他不想傷了她的感情。他深愛著她，但他們之間遲早得開誠布公地來場關於咖啡的談話。或許擁有各自的咖啡壺會是個好主意，她應該不會介意他在櫃子裡擺上一罐「麥斯威爾」。

　　但眼前他只臆想著停在某處買杯咖啡是否安全。在此之前他一直不敢嘗試，但也許他的一連串衰運已然過去。不過他並不想把車開到速食店的「得來速」，加油站或便利商店更是想都別想。或許他可以到潔珂琳總是讚不絕口的「克蕾兒」那裡試試，還能一石二鳥：鬆餅給潔珂琳，而他享用美味的咖啡，還能因為帶鬆餅給她替自己加分。

　　當然，像「克蕾兒」這樣的咖啡店不會有「得來速」車道，因此他必須下車走進店裡。他掃視了一圈，喜歡他所看到的景象。店裡一片綠意盎然──到處栽種著真正或至少也是幾可亂真的植物。小型圓桌和看上去不怎麼舒適的椅子。輕柔不擾人的音樂從隱藏式音箱中流洩而出。更棒的是中等年紀、穿著高雅的顧客群大部分是女性──正啜飲著咖啡，小口品嚐著鬆餅。夫妻、情侶們談話用餐。女士們聊著天。一名女子獨坐看書，另一桌的女子埋頭敲著筆記型電腦。還有什麼比這更安全？這可不是他得彎身躲到一排機油後面的那種地方。

　　艾瑞克點了他要的咖啡和半打不同口味的鬆餅，因為他還不知道潔珂琳的喜好。他幻想著一次捏下一小塊，親手餵給她吃的場景。櫃檯後方的女子剛把咖啡遞給他──他甚至尚未拿到鬆餅──門上的鈴聲隨即響起，顯示又有顧客進門。遞咖啡給他的收銀員臉色驀地發白，猛然地後退，撞上了咖啡機。

　　一個憤怒的吼聲打破了寧靜。「妳這個賤人！我就知道會在這裡找到妳！」

　　艾瑞克朝肩後瞄去，然後閉上眼睛，垂下頭。「噢，他媽的別又來了！」

　　（全書完）